接下来的数日时光,周迟倒是没有再离开那座小院,不过不离开小院,就免不了反复被李青花喂剑了。
不过最近这几次,李青花喂剑明显心里有数,每次喂剑结束,都会给周迟留一个能和她一起喝酒的机会。
这几日大霁京师的天气也不错,两人往往都能看到夕阳,看着红霞喝着海棠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般这个时候,周迟便会向李青花寻问一些东洲之外的事情,其中大多关于解时,但也有不少解时之外的事情。
七洲之地,实在是太大了,人也多,事情也茫茫多,其中不少事情,倒是有不少乐趣,周迟就算是没亲眼所见,这会儿光是听一听,也觉得能多喝几杯酒。
李青花则是一个人憋了三百年,在这三百年里,她几乎跟谁都没有多说过什么话,不是没话说,只是没精神,没兴趣,也不觉得谁有资格听她絮絮叨叨。
不过如今,她倒是愿意说些话了,也愿意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
周迟今日问起那场解时的成圣之战,李青花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知道师弟为何挑选的是月白,而非其他人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按着解大剑仙的脾气,选择月白圣人,想来不只是因为他是所谓的公认的圣人第一人这么简单吧?”
李青花诧异地看了一眼周迟,她倒是有些没想到,周迟一开口,就超乎她的预料,要知道,即便是不少算是和自家师弟相熟的人,提及此事,也只会当自己小师弟那脾气一贯如此,要战便战最强的,何来有别的想法。
“说说看?”
李青花来了些兴趣,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周迟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说道:“那位月白圣人私底下应当做过些什么恶事,又恰好被解大剑仙知晓了?”
李青花说道:“何以见得?”
周迟说道:“虽说不曾当面见过解大剑仙,但倒是见过听过几次解大剑仙留下的东西,倒也不觉得解大剑仙行事会有那么还随意。解大剑仙只怕只是看着随意,但心思缜密应该也远过于常人。”
李青花盯着周迟,很久没说话,等到周迟都觉得有些久了之后,她才缓缓开口说道:“看起来你比大多数人都要懂他。”
周迟想要接话,但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李青花知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这个世上,好人往往过得不好,想要做好人,大概要比恶人更聪明才行。师弟是个过得还不错的好人,所以他理所当然是很聪明的。”
说完这句话,李青花看了一眼周迟,“你也是。”
周迟苦笑道:“只是我好像过得不太好。”
“年纪轻轻,吃些苦少自怨自艾,大道漫长,早得很。”李青花瞥了周迟一眼,说道:“吃苦不见得能成材,但吃了苦,没被打倒,就还是有些作用的。”
周迟沉默片刻,才揉了揉脑袋,“李剑仙说话,倒是有道理。”
李青花也不傻,自然听得出来周迟的不满,“真不满,就提剑来跟我一战,别在这拐着弯骂人。”
周迟这些日子跟李青花相处下来,也大抵能摸清楚眼前的这个女子剑仙是什么脾气了,所以有些话,也能说上一说了,“不就是没办法用剑跟李剑仙分个高下,所以才说些无赖话,过过嘴瘾吗?”李青花挑了挑眉,对这样的言语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本就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也更喜欢跟爽利的人打交道,所以对于这样的言语,也并不在意,只是笑眯眯问道:“等着有天剑道境界比我高了,是不是就只出剑不说话了?”
周迟摇摇头,笑道:“总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李青花看了看周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伸手再要了一壶海棠酒。
这会儿天色已晚,月亮挂上夜空,李青花就坐在檐下,安静喝酒。
周迟也取出一壶海棠酒,小口小口入喉,不说话。
李青花忽然说道:“柳仙洲前往妖洲,其实做得很对,他的天赋不比你差,只是性子有些不太爽利,不过别看他这样,但对于剑道,他的用心程度不输给任何人。你们两人不出意外,肯定要在之后被拿出来比较一番。想要胜出,就不要懈怠。”
周迟笑道:“那是当然,他虽然是西洲之子,顶着世间第一年轻剑修的名头,可我不怕他。”
李青花喝了口酒,说道:“先破境再说,跟人比剑,还要人压着境,不嫌丢脸?”
周迟有些不服气,“我还比他要年轻一些。”
李青花挑挑眉,“又如何?”
周迟说不出话来,是啊,一句又如何,这让他如何应对?
李青花淡然道:“年轻人,找什么借口?”
周迟这次沉默不语,只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水。
李青花挑眉问道:“赤洲之后,去何处?”
周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李剑仙希望我去何处?”
李青花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迟笑笑说道:“上次游历西洲,其实算是走马观花,这一次肯定要好好游历,我估摸着,没有个十年八年,不会离开了。”
“十年八年?依着我看,你在西洲待个三五十年都不算久,先将归真境打过,然后再打那些剑仙,等到了大剑仙境界,再一个个打过去,这境界不仅攀升得快,而且还极为扎实,还有,你也别担心西洲那些家伙会让剑,要是听说你从东洲来,我保证,那帮人会比你想得更用力。”
李青花挑眉一笑,眼眸里似乎有些期待,大概是想到了周迟以后在西洲闹出的动静。
周迟打趣道:“看起来李剑仙是为我着想,一点没考虑西洲那边的剑修。”
李青花笑了笑,“那帮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话说出来,李青花就反应过来了,眯了眯眼,眼眸如剑。
周迟喝了口酒,轻声道:“这次去西洲,看起来没什么太平日子能过了。”李青花毫不在意,“一人一剑,来一个打一个就得了,何必多想。”
周迟有些无奈,对这个女子剑仙的想法,他有时候到底还是很佩服的。
又是数日之后,刘符来了这座小院,这位大霁王朝的接班人又给周迟送来了数十张咸雪符。
周迟接过来,刚要开口,刘符便摆了摆手,“别说无功不受禄这种话,那夜的事情,我到底有些愧疚,你不收下,我可睡不着了啊。”
周迟笑了笑,“东西我都接过来了,像是要跟你客气的样子?”
刘符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年轻人,这会儿都已经将那些咸雪符一一收了起来,他松了口气,然后试探问道:“看样子是要准备离开京师了吧?”
周迟点点头,也没藏着掖着,“没什么事情了,最后还有一件小事,处理完之后,就要启程了,在赤洲再逛逛,然后挑个日子,就得走。”
刘符点点头,周迟这么说,大概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这会儿他来也肯定不只是送咸雪符一事,“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还是一笔买卖,要不要当个中间人,帮着促成一下?”
刘符笑道:“你放心,肯定是一个你意想之外的价格。”
周迟却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是什么,只是天火山那边,我虽说有个客卿身份,但到底是不好多说什么的,任何一句话,只要说了,便没那么简单,所以大霁和天火山的事情,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周迟在大霁京师这些日子,一直都等着刘符开口说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刘符不愿意说这种事情,但他身为储君,有些话不想说也要试着说一说,要不然便对不起在其位谋其政几个字了。
也对不上大霁的百姓。
人呐,总是这般,身份太多,想要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身份说话,是很不容易的。
刘符倒也不觉得意外,有些话可以说,说了被拒绝倒也没什么关系,可前提就是得说出来才行。
“好,那这件事就到这里,那本王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不要听听?”
刘符笑眯眯看着眼前的周迟,似乎之前那件事,不过是个幌子,他真要想说的,还是现在这件事。
周迟看向他,这会儿想要堵他的嘴肯定是不可能的,只好示意他说说。
“你在风花国京师的遭遇我可是清楚,据我所知,最开始,你还是有恩于他们风花的,但那女帝这么对你,不厚道。只不过换我来,我大概也能理解她,那女帝的雄心不小,是个难得的雄主,要是咱们大霁没有父皇这等皇帝,我还真有些害怕。”
刘符笑眯眯开口,“这会儿既然和风花算是恩断义绝了,那跟咱们大霁,能不能有些说法?”
周迟眯了眯眼,“这么直接?一点都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刘符说道:“自然是在意的啊,所以是想请你当我的太子府属官,挂名的那种,你想去何处都可以啊。”说着话,刘符都已经拿出了一封文书,摊开之后,这上面大霁皇帝的玉玺落印,清晰可见。
周迟看了一眼,却问了一个别的问题,“太子府属官?”
刘符嘿嘿一笑,“下一次大朝,父皇就要向百官宣布正式册封我为太子,到时候就真是名正言顺的大霁储君了。”
周迟笑道:“恭喜恭喜,那我是不是得准备一份贺礼?”
刘符摆摆手,“倒也不用讲究,但你要是愿意做这个太子府属官,就是极好的事情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但我觉得是多此一举啊,都已经合伙做生意了,这属官做不做,有什么区别?”
想着这太子府属官,周迟没来由地想起来当初李昭给自己的官职。
大汤镇国大仙师。
大汤朝当然没办法和大霁王朝比较,但两者倒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这可不一样,你要是做这属官,父皇就肯定会对我多几分耐心,当然了,这都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看你前途无量,想着先真用真金白银结下一份香火情,实际上也用不着你做什么,至少在如今是这样的,也有可能在后面,也用不着你做些什么。不过让人知道咱们有这层关系就是了。”
刘符顿了顿,说道:“我知道你的脾性,我也绝不会打着你的名头,做一些你不愿意看到我做的事情,本质上跟那些宗门里的客卿差不多,你如今是天火山的客卿,再多做一个客卿,也不碍事嘛。”
周迟苦笑一声,“那里是一个客卿这么简单?”
如今自己身上的名头其实是真不少了,除了重云山宗主之外,大汤那边有镇国大仙师,天火山和海棠府两座宗门的客卿,再加上那个玩闹的野狗帮主,这一连串的名头可不少了。
如今再加上一个大霁王朝太子府属官?
刘符挠挠头,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就算是大霁要用一大笔钱来买一个可能,万一,万一大霁那天走到亡国那一步,总归说不准有个转机。至于到时候你要是没有这个能力,或是此事全是大霁自己咎由自取,那也可以根本不必出现。”
周迟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刘符说道:“周迟,修行一道,要花的梨花钱,越是到后面,越是不可估量。大宗门的弟子修行还好,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周迟问道:“刘符,倘若我拒绝此事,你会怎么想?”
刘符张了张口,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我会很庆幸,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周迟起身,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刘符拿起那张文书,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出小院。
门口的马车前,宁原忍不住看口问道:“殿下,如何了?”
刘符笑着开口,“算是出乎意料,被拒绝了。”
宁原一怔,随即想要安慰这位马上就要成为太子的阳王殿下,但看着刘符脸上却没有半点沮丧,他便再次忍不住问道:“殿下……”
刘符走进车厢,这才看着宁原笑道:“宁叔叔,这种事情,答应了不算什么,不答应,那我大霁,就真是有落水的一天,那手上真是有一根救命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