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李昭跟孟寅说了些书院建造的事情,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李昭这个皇帝,知道的东西都要比孟寅这个定下的首任院长要多得多。
李昭有些无奈,“孟先生,怎么看起来你对这座书院没有半点要上心的样子?”
孟寅这会儿已经躺到了一旁的草丛里,闻着周遭草香,双手枕在脑后,笑道:“陛下这就不对了,要做院长,就要知晓书院的一切,那也是不对的。就像是陛下,虽说是这东洲之主,但对这东洲也不能事事都知晓。”
李昭正要说话,孟寅则是扯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笑道:“陛下,做皇帝不是要事事精通,而是要明白手下的各位臣工,擅长什么,什么品性,将他们摆在合适的位置,如此,才是最好。”
孟寅缓缓开口,吐出一句话,“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李昭一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这才低下头,看向孟寅,说道:“周迟说得果然没错,孟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
李昭提及周迟,孟寅便一口吐出自己嘴里的那根野草,讥讽道:“这家伙说再多好话,都很难让我原谅他,自己跑着出去逍遥快活,把一座重云山丢给老子一个人。何煜也是,他娘的,就是走了一趟帝京,这次回来就什么事情都不做了,整天就知道待在青溪峰,真当老子是拉磨的驴?!”
李昭哑然失笑,大概是没想到孟寅的怒气如此大,但一看孟寅,这才又反应过来,这种事情,是生气,但他却不是生周迟的气。
李昭说道:“其实东洲之外,不见得都是好地方,周迟这一趟出去,说不定没那么顺遂。”
孟寅揉了揉脑袋,坐了起来,“我当然知道,这家伙是个惹事精,说不定在外面,就隔三差五的被人追着打,能过上什么舒心日子?”
李昭轻声道:“只是朕也帮不上他什么。”
一座东洲,说着是大,但和外面的广阔天地比较起来,还是太小太小,说得不好听一些,一个云雾境,这会儿踏足东洲,就能横着走。
这份待遇,在其余几洲可没有。
孟寅懒得再提周迟,揉了揉脸颊之后,站起身来,笑道:“陛下,若是无事,我便要去一趟帝京了。”李昭一怔,随即好奇道:“孟先生是为何知晓朕不会起身返回帝京的?”
孟寅笑道:“简单,陛下既然好不容易出一趟帝京,自然是要看看附近州郡,甚至要落到县镇上的,百姓过得如何,可不是一般的官吏怎么说,陛下就会相信的。”
李昭微微挑眉,然后就想起一事,笑道:“孟先生,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孟寅看了一眼李昭。
“当初周迟曾向朕举荐了一位官员,名为秦上,不过却是安排在了一座边陲小县那边,这两年,邸报朕常常查看,发现那秦上政绩不错,朕有意将他当作宰辅培养,若是孟先生看得上,能否将其招入书院,再打磨一番性子?”
李昭也不客气,缓缓开口,这便将之前周迟选的那个人说了出来。
孟寅微微蹙眉,想了想之后,点头道:“可以,等我见过另外一个傻小子,就去看这个小子。”
李昭也不去问孟寅嘴里的傻小子是谁,点头之后,返回了车厢里。
孟寅则是化作一条流光,就此远去。
车厢里。
其实一直都还有另外一人,等到李昭进到车厢里之后,这才开口,“陛下,书院一旦建立,此后大汤文臣,几乎就跟书院相连起来了,孟寅或许没有野心,但他却是周迟最好的朋友,而周迟……”
说到这里,那人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皇帝,顿了顿之后,这才说道:“甘露府那边,已经有五六成百姓,将周迟的牌位立于家中了,势头还在蔓延,不少甘露府的酒楼里,说书先生说的都是周迟的故事,陛下,若是这般下去,恐怕以后东洲之主,看似是陛下,实际上就是周迟了。”
李昭看着眼前此人,沉默片刻,问道:“即便周迟已不在东洲?”
那人说道:“人走了,也总要回来,更何况他现在还是重云山的宗主。”李昭说道:“朕倒是觉得,只要朕心中有百姓,切实为百姓做些事情,百姓们不见得会看不到。”
“陛下为百姓,是想着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好,但这种事情,在不少百姓看来,就是陛下理应去做的,可周迟呢,他其实并没有做些什么,甚至已经离开了东洲,但在东洲,他的声名越来越大,此事不得不防啊。”
那人轻声道:“要是任由这样的事情下去,只怕以后是陛下的东洲,还是周迟的东洲,也说不好了。”
李昭沉默了片刻,笑道:“你说的……倒也不见得没有道理,百姓敬仰,深得民心,这种事情,的确是存在的。”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所以陛下要早做打算,坐在这把椅子上,再如何亲密的朋友,其实都没有那么亲密,孤家寡人四个字,并非帝王自谦而已。”
李昭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杀了吧。”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陛下,事情哪里有这般好做,他如今在东洲的势头如此之大,在东洲,只怕是找不到什么人敢对他做些什么的,依着我来看,此事应该徐徐图之,先分解他的势力,这一切的开始,就要从重云山……”
只是那人的话还没说完,李昭不知道为何,便走出了车厢。
“陛下……”
他还在开口,这边的李昭就已经开口了,“麻烦观主了。”
下一刻,车厢帘子被掀开,白木真人便坐到了车厢里,微笑看着眼前那人,“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有你们宝祠宗的余孽在东洲,怎么,不想着离开东洲,竟然还敢留在此处,真是不想活了啊?”
听着这话,那人的脸色一下子便难看得不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响之后,白木真人走出车厢,看向李昭,打了个稽首,看着李昭询问的目光,白木真人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结果,此人嘴极硬,脑子里更是下了秘法,查不出什么。”
李昭点点头,笑道:“倒也在情理之中,宝祠宗的余孽自然会有,既然想再做些事情,肯定要藏得很深,要不然如何做成事情?”
白木真人笑道:“陛下倒是生了一双慧眼,如此都能看明白,真是让人钦佩。”
李昭说道:“挑拨人心,这个切入点自然是好的,历代帝王,如何能接受自己做了皇帝,还不能生杀予夺?先帝当年隐忍多年,为得不就是一人开口,天地噤声吗?只是很可惜,他觉得朕是先帝之子,便是一样的心性,可哪里知晓,真是如此心性,这把椅子,从来都坐不上的,况且……”
说到这里,李昭看了一眼白木真人,笑道:“白观主,东洲定然还有这般多居心叵测之辈,不说是宝祠宗的余孽,就是那些个其余宗门的修士,只怕也有不愿意看到重云山一家独大的,也要好生观察,注意才是。”
白木真人看了一眼李昭,笑道:“人之常情罢了,一座西南宗门,一跃成为了东洲第一宗,本就会让人不满,这宗主还是个年纪不到的年轻人,便更让人眼红,这种事情,以前不少,以后也不会少。”
李昭点点头,只是还没说话,白木真人便想了想问道:“陛下……”
只是话还没说出来,李昭便摇了摇头,“白观主不必多问,有些事情,用不着问,也用不着说,只看如何做。”
“先帝,尚未……离世多久的。”
帝京。
孟寅拐入一间小院,手里提着一壶之前在街边小酒坊里买的廉价酒水,笑嗬嗬提着看向小院里屋檐下盘膝坐着的一个年轻人,“陈道友,对酒当歌啊,对酒当歌啊!”
那个盘坐的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看向来人,没有说话。
他的膝间,横放着一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