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谷动了动嘴唇,有些话看起来很想说,但是却没能说出来,最后沉默赶路走了半天的他,这才仰起头,想了想说道:“你没有告诉他们那对父女的去向,是因为那个姑娘给我递了一张手帕?“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谷继续说道:“你也没有帮着他们把追兵收拾了,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不知道对错。”说到这里,周迟才眯了眯眼,点头笑道:“有些善了。”
“前后两拨人,好坏之分,我还真是说不清楚,既然说不清楚,就不要早早地选择站队,但事情有先来后到,先遇到了那对父女,那对父女又对你释放出了善意,那么这会儿小帮一手,就没问题。”
周迟说道:“至于多余的,其实要看这后面这拨人,要是他们对我们起了杀心,那就顺手杀了,不帮也帮了,但有这个念头,也不过一闪而逝,被人按了回去,那我就全然当作不知道。”
“贺谷,做好人是没错的,但人生在世,最最不应该的,就是做一个莽撞的好人,好心办坏事,有些时候比什么都不做,更会让人觉得恶心。”
周迟看了一眼远处,忽然笑道:“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姑娘喜欢上你,但明知道你喜欢吃的是梨子,可每日都给你送来一筐茄子,你会怎么想?”
贺谷思索片刻,问道:“她只有茄子,还是她最喜欢的便是茄子?“
周迟说道:“怎么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会觉得她很好,但如果她只是在自己有的东西中取舍,去拿了自己最不喜欢最不在意的东西给我,那我就不会觉得她很好。”贺谷看着周迟,问道:“你呢,你又会怎么觉得?
周迟说道:“我想不了,我喜欢的姑娘,我要什么她都给,我不要的,她觉得我要,也会给。”贺谷一怔,随即蹙眉道:“跟你说正经的,你没睡醒呢?
周迟眯起眼,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给了贺谷一板栗,后者吃痛,咬了咬牙,摸了摸脑袋,“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吗?“周迟讥笑一声,“小子,人最大的傲慢就是用自己浅薄的认知去丈量这个人间。”
那对父女从山林之中穿过,来到一条小河旁,男人从一侧的竹林里砍伐了些青竹,做了一个竹筏,然后父女两人便沿着小河往下流而去。
少女蹲在竹筏上,伸手搅动河水,有些小鱼跟着少女的手指游动,但真当少女要伸手去捞的时候,那些游鱼又很快游向远处。男人没有拿着一根青绿竹竿当作撑杆,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划水。
少女看着河面忽然说道:“爹,那个人会不会死啊?
知女莫如父,男人自然知道自家闺女说的是之前萍水相逢见到的那个病秧子少年,本来想要随口安抚自家闺女两句,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道:“不知道,那小子看起来病得不轻,不知道五脏六腑有什么问题,不见得能活下来。“少女哦了一声,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听着这道叹气声,想了想,“要不然掉头去看看?爹帮着看一眼,要是能治,就帮着治一治。”少女低着头,沉默片刻之后,还是摇头,“不用咧,娘活着的时候就一直说,不是所有人咱们都能帮的,没这么缘分就算咯。”男人听着自家闺女这么说,心里有些暖,但还是说道:“不用担心爹,爹还撑得住的,况且咱们倒回去,也不见得就能碰上追咱们的人。”
少女仰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气势这段日子一直都是强撑的爹爹,还是摇头,“爹,娘已经没了,你不能再丢下我了。”男人有些沉默,片刻后,才挤出一个笑脸,“不会的,爹不会丢下我家小邑的。”
只是还不等少女说话,男人就再次开口,“不过你小邑你一定要记着爹跟你说过的话,爹让你跑的时候,你一定要跑。”叫做小邑的少女点了点头,轻声道:“记得住的。”男人点了点头,话匣子打开了,就有些忍不住了,“你娘虽然絮叨了点,但之前交代那些话,都不是没用的,这趟咱们到了林下剑宗,那就是寄人篱下了,可不是在家里了,有些时候委屈些,也是正常的。要忍着,熬着,可不能轻易就放弃了。”“就算是成了林宗主的亲传弟子,也要低调一些,和同门把关系处好,少说多做……
少女没有擡头,只是安静听着自家老爹的絮叨,等到老爹说完之后,这才轻声点头,“都记住了的,爹。”男人嗯了一声,只是看着蹲在竹筏上的闺女,还是默默叹气,他那里不知道自家闺女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脾气,又是实实在在的好人,最是心软善良。要是平日里,他大概也会嘱咐,但绝不会如此嘱咐,反倒是要嘱咐自己闺女脾气不要太好了,不然受的委屈,大概会更多。
但时过境迁,今日不同往日,他们薛家已经是家破人亡,和林下剑宗早就不可同日而语,要不是早年和身为二流剑宗的林下剑宗老宗主有些香火情,如今即便去拜山门,估摸着林下剑宗都不会正眼相看。
这会儿人在屋檐下,怎么都要低头的。
“爹,等我拜入林下剑宗之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薛邑忽然仰起头,问了男人一个问题。
这一路上,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的男人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没办法回答,于是只能沉默。薛邑到底是善解人意的,知道自己爹爹没办法回答,便自顾自摇了摇头,“没事的,肯定能见面的,就是要很久很久才行吧?“男人喉结滚动,良久之后,才挤出一个嗯字。
薛邑没擡头,只是伸手在水里揽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之后这对父女都没说话,竹筏一直顺着小河来到一座小镇边上,两人这才下了竹筏,走入了小镇,在一间小客栈开了两间房。安顿好闺女之后,男人来到柜前,跟那瘦高的掌柜的说了几句。
掌柜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将他带到内堂,屏退左右之后,给他倒了一壶茶,笑道:“是薛道友,怎么才到?按着山里的说法,半个月前,薛道友就该到这边了才是。”男人尚未开口,掌柜的便笑道:“了解,这一路上怕是不容易,能走到这里也是难的。”
这座客栈看似寻常,但实际上是林下剑宗的一个据点,掌柜的正是林下剑宗的外门弟子,李柄。此地距离林下剑宗的山门,也不过只有三百里了。
“李道友,林宗主可否有安排小女?派了哪位道友领小女上山?”
男人看着眼前的李柄,沉声道:“薛某自知一身都是麻烦,林下剑宗薛某就不去了,但万望林宗主看在老宗主和我薛家的情分上,搭救小女一把。”
李柄笑着说道:“两家的情分自然是有的,只是.……
听着只是两个字,男人一怔,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李柄叹气道:“宗主的弟子名额,前些日子最后一个倒是给了他人,是梅水苏家的三小姐,要知道梅水苏家可是救过老宗主的性命,这份情谊,宗主总不能视而不见。”
男人微微蹙眉,随即苦涩道:“即便不能拜入宗主门下,拜入某位长老门下,小女也是愿意的。”李柄看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有些不满,“薛道友你怎么不明白,这不是拜入谁门下的事,而是你们薛家的麻烦,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宗主也很难办啊。”
这话一说出来,男人便彻底明白了林下剑宗的态度,他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李柄就取出一件方寸物,递给男人,“薛家和雪山宗的恩怨,林下剑宗管不了,虽说老宗主的香火情在,但毕竟老宗主已经仙逝……总之,这是一些梨花钱,薛道友你拿着带着薛小姐去别处吧。”
男人看着眼前的方寸物,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接下,道谢道:“林下剑宗的难处,薛某知道了,多谢。”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了出去。
李柄站在原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他离开屋子之后,暗处才走出了一个人,轻声问道:“师兄,真就这么放这对父女走了?”李柄微微一笑,“有些情谊在,还能做什么?再说了,你真觉得他走得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