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将那颗小右头收起来,然后往前走去。
他没有被拦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前,而是就这么走了出去,来到了一片瀑布之前,倪轻裳站在这里,看着周迟,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周迟身后。
周迟嗯了一声,有些好奇的扭头看去,然后便看到了眼前惊骏的景象,他原本到来的地方,竟然已经变得极小,变成了一座类似于棋盘大小的地方,自己的眼前,那草原在崩塌,那深渊也在崩塌,就连那座三圣山,都在崩塌。
一切都在崩塌。
这个世界,好像都在破碎,消亡,要彻底消失。
刚刚他们离开的那片戈壁,如今已经彻底崩塌了。
是咱们将那两颗天星带走的缘故吗?“
倪轻裳颤抖着开口,“我们会不会真的回不去了?“
她在那崩塌的景象里,看到了许多修士的身影,那些修士都在三圣山附近,在崩塌的时候,他们是首当其冲地跟着世界一直覆灭的。
这个世界的幸存者,竟然在这么极短的时间里,就变得只剩下了他周迟有些沉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世界忽然就崩塌了,如果真要说,他的确觉得有可能是目已带走那两颗假天星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不过周迟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了那颗石头,看了两眼,后者却好似如同死了一般。
那石头人,还是没能离开那边,去看自己想要看的崭新世界吗?
倪轻裳看着周迟,小声问道:“你失败了吗?!“
周迟依旧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探出剑识,缓缓落入那颗石头里,同时,周迟在认真低头看看掌心的石头,过了一会儿,周迟才擡起脑袋,说道:“它还活着,不过好像是睡着了。”
倪轻裳松了口气,虽说和石头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算是感情不浅了,而且把她自己代入那石头人的处境,她也会觉得石头人过得很难。
所以她是不愿意看到右头人死去的。
周迟收回那颗右头,看了一眼周遭的情况,这才发现,他们应该是处于某座山的山脚,而这里正好有一片瀑布,那瀑布的源头却无法看清,遥遥好像是九天之上那般。
在瀑布远处,有一条小路,豌蜓朝着山上而去。
只是两人都一眼看不到那山的尽头。
而两人之前来的世界崩塌之后,身后便成了一片断崖,低头看去,漆黑一片,宛如炼狱深渊。
那些流水也流入深渊,就此不见。
周迟在瀑布旁边蹲下,好好地洗了把脸。
然后他竟然没有想着要就此上山去看看,而是在瀑布旁的一块大青石上躺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水声不停,甚至可以说有些刺耳,但周迟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已经睡着了。
倪轻裳最开始一头雾水,但很快便想明白了,这家伙这几日承受的压力不小,只是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如今总算是暂时死里逃生,自然有些疲惫,睡一觉,倒也在情理之中。倪轻裳想了想,从目己的方寸物里取出一件绿色的宽袍,轻轻给周迟盖上。
周迟并没有醒来,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倪轻裳看着这一幕,才明白周迟到底有多累。
按着他以前的性子,这都是绝不会发生的景象,但如今就这么发生在了她的眼前。
她看着周迟闭着的双眼,看着他那其实也不短的睫毛,也看着他那张脸,倪轻裳忽然想起些什么,脸变得有些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天还没黑,周迟才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眉间的疲态去了不少。
然后周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绿袍,看了一眼四周,倪轻裳靠在远处的树下,也睡着了。
周迟没说话,只是开始打量四周,开始新的思考。
倪轻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来到这边,看看周迟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迟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将手里的绿袍递给她,这才说道:“山顶大概是最后的终点了。“
倪轻裳没有去听周迟说什么,只是看着手里的绿袍,有些生气地问道:“这还给我做什么?”
周迟微微眉,“不好交代。”
倪轻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不太满意,要把手上的绿袍递给周迟,“送你了,收下!”
周迟看着那绿袍,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说道:“上山吧。”
这一路上,他说了很多类似的话,上山吧,走吧,看看吧....倪轻裳按理说应该习惯了,但这会儿再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觉得有些烦躁,尤其是当她看到自己手上没能送出去的绿袍子之后,就更是这样了。
周迟没去想这些,他只是沿着那条小路朝着山上走去,嘴里嚼着一些恢复气机和强健精神的丹药。
上山的路很长,周迟按着腰间的悬草剑柄,走得很慢,倪轻裳跟在他身后,走得更慢,两人不长不短地隔着数丈的距离。
周迟一边登山,一边环顾四周,走了一会儿之后,眼前的路宽了些,但依旧和寻常的山道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些青石上,甚至还有些青苔。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没有任何活物的存在痕迹,天地之间,除去轰隆隆不断流淌的水声之外,便没了什么别的。
水声不停,四周环境看似嘈杂,但实际上却是另外一种寂静。
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周迟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四处探查周遭的情况,而倪轻裳不说话,则是因为赌气。
当然,另外一个人对她的赌气,一定会无视,但因为这样的态度,就一定会让倪轻裳更生气。
很久之后,两人来到了山顶。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因为到了山顶之后,两人才发现,那瀑布的源头竟然并不是山顶,那些水,竟然是从天穹流淌下来的。
他们仰起头,依旧看不到尽头。但不远处,已经有了一条宽阔的石梯,通向更高处。
石梯绵延而去,仿佛要入云深之处,到达那凡人口中所说的天宫。
倪轻裳忽然轻轻开口说道:“传说在中洲,最高之山的山顶,有一条仙阶可通往一座天宫,那是道门祖庭,是大真人的道场。“
大真人。
五青天之一,道门之主,中洲之主,甚至在大部分的修士眼里,大真人便是当世最强者。
理由简单,中洲是最强之道洲,道门是最强之修行流派,那大真人坐镇中洲,身为世间道士的领袖,又如何不是最强者之人?
只是在七洲之地,五位青天道场,也就只有这么一座天宫而已。
如今这景象,似乎让他们看到了另外一座天宫?
周迟想了想说道:“既然都是青天,那么或许总是想法会有些相似之处的。”
倪轻裳明白周迟这话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天上也会有一座天宫,那座天宫,会是那位青天的道场?!”
我觉得是坟墓。”
周迟看着倪轻裳说道:“即便建在天上,那也只是一座坟墓。“
倪轻裳没办法反驳,于是问道:“那我们要去坟墓里吗?”
她的意思是前面肯定很凶险,即便说不定那青天的坟墓里有很多好东西,可依着他们现在这样子,也最好不要冒险。
周迟沉默了会儿,然后问道:“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
倪轻裳擡头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我说过,这一切,都像是考验,我们从草原走过,然后下到深渊,渡过那片湖,然后来到那片戈壁,最后走到这里,都很像是一场大考。”
“天考?!“倪轻裳微微眉,然后仔细想了想,最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周迟,“你是说,他也那么无聊?”
之前他们都说过,那千山剑宗是一个无聊的故事,死人给生人一些考验,然后生人能通过考验,死人就会送给他们一些东西。
那裹户布和那柄雪白飞剑是千山剑宗那个故事的最后。
如今这个故事,好像也到了终章。
周迟想了想,说道:“青天也是人,人无聊,也很正常。“
倪轻裳正要说话,周迟文摇了摇头,“寻常人可以无聊,但我们也可以骂几句或者不理会,但青天不行,他很强大,他的无聊,你只能陪着他玩一场。“
倪轻裳皱眉道:“说人话!”
周迟说道:“他把离开这个世界的出口放在了他的坟墓里,你就算不想去,也只能去。”
你只要想要离开这里,你就只能来到这里,陪这位青天将那些所谓的考验全部都经历一遍。
倪轻裳有些沉默,因为她想了想之前经历的一切,甚至在离开那片戈壁之后,世界跟着崩碎来看,那位青天的确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仔细想想,倒也很正常,青天高坐于天上,何曾考虑过旁人的想法,他想要这样,就只能这样。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
周迟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就要踏上那宽阔的石梯。
倪轻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来,就听到了周迟的声音,“不见得有那么坏,要是成了,还能得到他留下的东西,是好事。
倪轻裳轻声问道:“他既然是在考验我们,应该不会让我们死吧?
周迟已经踏上了那石梯,听着倪轻裳的询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走了大概半灶香时间,两人仿佛已经身在云中,周遭白茫茫一片,远处的云海,极为震撼。
倪轻裳快走了两部,站到了周迟身边,跟他一起并肩而行。
周迟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会在意一个寻常人的生死吗?“
倪轻裳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会太在意。
周迟点点头,“那他看我们,就和你看寻常人一样,甚至..比你看寻常人,还要更甚。”
“就算有一场考验,也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配得到他留下的东西,通过不了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他会觉得可惜吗?”
周迟一边走,一边说道:“做不成,在他看来就是废物,他们这样的人物.说到这里,周迟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觉得这样的言语,对于倪轻裳来说,还是太残酷了些。
哪怕倪轻裳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了。
倪轻裳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算了,我反正觉得,有你在,我没那么容易死。“
周迟不说话。
两人只是沿着石阶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走到石梯的尽头,两人的眼前,出现了巨大的一片广场,在广场中间,有两根巨大的石柱,极高。
石柱之上,雕刻有许多他们根本没见过的图案。
石柱之后,在那云海最深处,金阙和银銮并立,天幕之上霞光万丈,洒落在这九天云霄之上,有一座极为雄伟的宫殿,仿佛自亘古以来便晶立于此。
那好似一座真正的仙宫!
如果只是如此,两人或许会失神,会震惊,但绝不可能像是现在这般,只觉得头皮发麻。
让两人震惊无语的,是那座大殿正中,有一道裂痕横贯,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剑痕!
那是一道巨大笔直的剑痕,像是有人用笔在这云霄之上,给这座仙宫,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将仙宫硬生生一分为二!
周迟忽然瞪大眼睛,他的目光落到那仙宫大门前的一处地方。
那里斜插了一柄剑,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边。
似乎是要无声地嘲弄眼前这座浩瀚磅礴的巨大仙宫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