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去而复返,回到清雾峰,只是在询问了这边第子的时候,郭明脸色一变,走到裴伯身边的时候,哎呀一声,说是很不巧,师爷已经闭关悟剑了,咋个办?
裴伯看了这个丫头,喷喷道:“郭丫头,现在倒是真长大了,说谎话面不改色的,看起来以后哄骗起老吴来,也是得心应手了是吧?”
郭明满脸笑意,“裴伯伯,哪里的话,这不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吗?”
裴伯冷哼一声,“老吴,还不出来?咋的,你觉着你这十年八年的,那点微末长进,就真能让老头子感受不到你的剑气剑意?”
话音未落,在一侧的山间,有剑气飘荡凝结而成一道人影,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灰袍老人,出现在那边。
“师爷!”
郭明一脸懊恼,“我看裴伯伯根本没找到你,就是诈你呢!!“
这个看着有些气度,但远没有那么高不可攀的老人,便是如今天下的剑意第一人了。
“得了,你裴伯伯啊,那就是淡泊名利,不然哪里轮得到你师爷我来坐这个剑意第一人的位子?瞒不住他的。”
吴倾之领着裴伯上山,随手吩咐道:“阿明,去泡茶,把那三百年的蛟河茶掌出来,可别意慢了你裴伯伯。“
两句话两个裴伯伯,其实都是咬字极重,这让裴伯很是不满,等到郭明嗯了一声,先行上山之后,裴伯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老吴啊,怎么一别这么几年,剑道境界没什么长进,可心眼坏了这么不少,难不成是在这含光山养尊处优久了?加上那些个小辈天天捧你这老家伙的臭脚,让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不然老头子帮你松松筋骨,免得他还觉得,这一座人间的剑修,除了李沛,就是你了呢。“
吴倾之微笑道:“哪里敢和观主相提并论,不过老裴啊,你说要问剑,我还真想试试,他娘的,最近这几年,不知道谁他娘的在外面乱传,是跟我交手,难受得不行,打得不爽利,结果一个个家伙就不能找我问剑了,孟悬池和余渡两个晚辈,隔三岔五就有架打,只有我,没人理会啊!”
吴倾之这位剑意第一人,年纪文大,德高望重四个字好像是刻在脸上的,旁人找他问剑,无论境界高低,他都可接战,无非留手一些嘛,但让他主动去问剑的,现在怕是很难,难不成要他亲自去找那什么小辈问剑??那还要不要脸?
再说了,一座西洲,有资格跟他比划比划的,真不多。
不过眼前的裴伯,算一个。
两人为什么有如今的交情??其实也简单,就是打出来的,当初吴倾之难得下山,去处理琐事,一路之上,知道他身份的剑修,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地礼遇他?也就只有这老家伙,不屑一顾,跟他打过几架。
至于胜负嘛,当然是他这位剑意第一人赢了。
虽说是赢了,可吴倾之对这老友的剑道境界还是极为称赞的,认为只要裴伯愿意,必然是可以排在这西洲十人之列的。
可惜这老家伙没有宗门,也好像没有根,像个无根浮萍一样到处款荡,长年累月地在西洲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得了,老吴你也忒不要脸了,在你这含光山跟你问剑,怎么,当我傻啊?”
裴伯拿出烟枪,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吐出一大口烟雾。
吴倾之微笑道:“我们剑修又不像是那些什么别的,不占地利优
“是不占还是占不到?老吴,怎么感觉你真有点油腔滑调的。“
两人来到山顶的一处观景台,这里种了一棵据说是含光山开派祖师种下的老松,如今已经是数千年了,那棵老松的松针更是好东西,泡茶酿酒皆可,对稳固境界和宁神静心都有作用。
这也是如今吴倾之的静修之处。
其余修士,如无大事,是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一座含光山,都在等着自家这位山主,哪关问剑九云山,平日里哪里敢耽误老山主练剑。
在一张石桌前坐下,裴伯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已经极为高大,几乎可以说成独木成林的老松树,“老吴啊,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喝上这松针茶啊?”
吴倾之笑道:“再有个一千多年吧,要是你我都能活到那个时候,就能好好喝一喝了。“
裴伯吐出一口烟雾,骂了一句,“千年王八万年龟,我看你这棵树,都是给天上那几个人种的。”“那有什么办法?技不如人,只能受着。“吴倾之轻声道:“修行至此,方知修行之难,都别说难于上青天了,就是超凡入圣,那都是无比艰难啊。“
吴倾之作为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也被孟悬池和余渡私下认为是境界最深的那位,理应距离那圣人境界最近,吴倾之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些年修行,那看似只在前面不远处的境界,却始终难以触摸,这其实是让这位剑意第一人,很是挫败的。
只是这种忧愁,到了吴倾之这样的境界,已经很难跟人开口言明了。
“我这些年想了很多办法,就是想要往前走一步,都是徒劳,我眼看着没什么活头了,这辈子就要止步于此吗?要是如此,我这辈子不白活了嘛!“
吴倾之叹气不已,但话说出来,就被裴伯去了几个百眼,什么意思?你老吴这个境界了,也算是白活,那天底下的剑修,是不是都该找块豆腐去撞死了?
“老吴,要点脸,别逼我等会儿在郭丫头面前骂你。“
裴伯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烟雾之后,才轻声道:“到了你们这个境界,往前走一步,往后退一步,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也是很难的事情,早就不是修行的事情了,你得想明白一些事情那才行。”
吴倾之挑挑眉,“老裴,仔细说说?”
裴伯没好气地骂道:“自己悟去,老子又不是李沛,能跟你说什么?!”
吴倾之有些无奈,不过倒也是很了解自己这个老友,并没生气,只是笑着询问,“如何,这小十年没见,你的剑道境界,可有拔高?”
裴伯讥笑一声,“别拐弯抹角打听了,我要不是每天忙得跟孙子似的,就别说你老吴了,加上那个姓孟的,还有那什么剑术第一人,都得被老头子一剑收拾了。”
吴倾之眯了睬眼,“其实之前我们三人见过一次面,闲聊之时谈及一事,就是我们三人联手,可否杀掉一位...圣人。”
说到这里,吴倾之笑了笑,“你觉得我们的答案是什么?”
吧?”
吴倾之只顾自笑道:“我们三人共同一致的看法是,必然能成。不过孟观主和余楼主的意思,是用不着我出手,他们两人,就能围杀一位所谓的圣人,不过肯定是排在后面的,至于加上我,九圣人里的任何一位,说杀也就杀了,除了中洲那位大真人的小师弟。”
中洲圣人冥游,以道法炼剑,明明走的是一条天下剑修都觉得不伦不类的恶心路子,可他们这些剑修,有一个算一个,都只能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西洲,乃至人间,青白观主李沛之下,人间剑道第一人是谁,至今其实都没定论。
意气术三人肯定是被拿出来讨论最多的,可西洲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剑仙,年轻时候也是名声极大的,不过就是后来这些年不曾露面而已,闭关修行,鬼知道他们如今的境界如何,说不准一出手,就要让这三人变成欺世盗名之辈。
在山上修行,其实名声越大,越是觉得不安,到了这个地步,输一场,可能就会被打落尘埃,这百年来的赞誉,到了真输的那一天,都变成了一柄柄刺向自己的飞剑。
别的不说,就说柳仙洲,当初没能胜过周迟,其实西洲这边,不少年轻剑修,在背地里都颇有微词。
名声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能维持下去固然厉害,但实际上有太多太多的修士,为名声所累,一次失败,就可能让他道心受创,面对旁人百眼和奚落,再也无法重振旗鼓,就此消失在岁月长河里。
裴伯没好气说道:“一个个徒子徒孙一大堆,名声这么大,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一样,总喜欢聊什么假如,有什么意思?真有想法,提剑找个圣人打一场不行?”
吴倾之微笑道:“说说罢了,真要打起来,总得有由头,再说了,天上那几位,能就这么看着?”
裴伯喊了一声,“圣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不是该出剑,就出剑了。”
“真打过?“吴倾之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这个老朋友,别的不说,旁人说这话,大概是吹牛,因为一没这个境界,二没这个胆量。
但眼前的裴伯说话,他是真相信。
这小老头,不得不说,胆子真是很大啊。
裴伯冷笑一声,不言不语。
这个时候,郭明终于将茶水准备妥当,端了过来,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才坐下,笑看问道:“裴伯伯,跟师爷在聊啥,跟我说说?“
裴伯端起茶杯,小喝了一口,然后嫌弃地摇摇头,“我跟老吴说啊,他忒小气了,就知道拿这些不入流的茶水来招待人,传出去天下人不笑他这位所谓的剑意第一人吗?”吴倾之自顾自喝茶,笑而不语。
郭明眼巴巴看看,“这也就是裴伯伯你来了能喝,我平时想喝都还没机会,师爷说他这茶,我喝不明白,喝了就是暴天物。”
你听他乱说,小气就是小气,等会我带两斤下山,随便找个人就送了,这茶叶就是拿来喝的,不让喝,那还得了?“
裴伯喝了口茶水,“其实你师爷这么多年都当不了剑道圣人,为什么?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走到这一步,距离圣人一步之遥,那一双眼晴,就只看看那些圣人啊,青天了,反倒是对于人间都懒得多看一眼,别的不说,随便来个大剑仙,要是找他问剑,你师爷必定开口说,你这小辈境界还浅,远不是我的对手,回去再练几年再说吧。十个大剑仙,估摸着都没有一个真能让老吴出手的,对不对?“
郭明瞪大眼睛,“裴伯伯你怎么这么清楚?”
吴倾之看着自己疼爱的那个郭丫头这样子,无奈开口,“万山阁和天溪山的邸报,都有写,丫头,少贪玩,多看报,没坏处。”
我需要看那些东西?”
裴伯翻了个白眼,“老吴一擡屁股,拉屎拉尿,我就清楚了。“
郭明有些尴尬,虽说这位裴伯伯说话一向如此,但有时候听看是觉得有些不太雅,眼见师爷连茶都不喝了,郭明赶紧转移话题笑道:“师爷,刚刚上山的时候,裴伯伯还在说,这次他已经收了个弟子,很不错呢,就是生得没有裴伯伯好看。”
吴倾之这才笑道:“没有老裴好看,那估摸着就不是个人了。“
裴伯喝了口茶水,讥笑一声,懒得搭话。
说说吧,老裴,你这眼睛都长在头顶的家伙,是怎么想着要收个弟子的?想来必有过人之处了。“
吴倾之还是了解裴伯的,知道他这样的人,不收徒弟还好,一收徒弟,肯定就不是什么寻常人能入他法眼的。
别的不说,要真有机会,他还真想合一番裴伯那不曾谋面的弟子和眼前的郭明。
山上修士结为道侣,要么是讲门当户对,要么就是讲修为天赋相当,前面一个算是双方各自都很难受气,双方也就更容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至于后面那个,这样才能让相伴的时间久一些嘛。
“真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运气好罢了,我那天正好心情不错,说起来,他还不如我早些年随手指点的那个海棠丫头,现如今都是大剑仙了。“
裴伯挠了挠脑袋,“说起来那丫头成了大剑仙,我还没过去蹭顿饭呢。”
吴倾之听着这话,微微一笑,“原来你跟那丁海棠还有这份渊源。
都是人精了,这老家伙平日里可不太会主动提人,这会儿提起来,明摆着是打招呼的意思,看起来,那丁海棠绝对不是什么指点过这么简单,说不准就是这老家伙的记名弟子,甚至说正式弟子。
不过海棠府吴倾之是知道的,虽然地处西洲边睡,宗门不算大,但毕竟海棠酒名声不小,他都喝过几壶。
那丁海棠是二代府主,一代府主正是她的母亲,算是家传剑术,不过到了丁海棠这里,便没有诞下子嗣,又变成了寻常的宗门,师徒而说要改换门庭拜某人为师,其实也说得过去,毕竟丁海棠原本也没师父。
对了,那我那半个徒弟都已经是大剑仙了,怎么没见你老吴送份贺礼,咱俩交情就这么点?”
裴伯翻了个白眼,“当初白教你练剑了。”
吴倾之不以为意,“那给你拿二斤茶叶就是。”
“老吴,你明明知道我更喜欢喝酒,你这破茶叶,自己留着得了,谁稀罕要你的?”
裴伯一脸嫌弃。
“明白了。“吴倾之微笑道:“郭丫头,等会准备份贺礼,让人给海崇府送去,不能让你裴伯伯觉得咱们一点人情都不讲。”
郭明笑着答应下来,但随即转头就说道:“裴伯伯,可我想见见你另外一个弟子咋办?”
裴伯随口道:“很快就能见到了。“
“快去选东西吧,你裴伯伯可是很着急的。“吴倾之笑了笑,找了个由头将眼前的郭明打发走,后者起身离去之后,他才微笑道:“老裴,人情都欠下了,还不走,看起来你老小子这次,可真是要拉下老脸求我些事啊。这会儿没外人,还不开口?那老夫等会答不答应,还两说。”
裴伯满脸笑容,说道:“吴老哥,你说说,这事儿闹得,咱们两人谁跟谁啊?”
吴倾之警惕起来,老吴听了这么久,一下子变成吴老哥,这事儿可就不小。
咋的,眼前这老家伙,要他半座含光山?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这几日,青崖岛的秘册,看了吗?”
裴伯到底是图穷匕见,说明了来意,“吴老哥不能因为已经站在山巅,就对人间的事情漠不关心吧?”
吴倾之再次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道:“年轻人放些狼话,况且不见得是真的,我就要着急上火,那也太没道理了不是?”
裴伯板着脸,“可我那弟子,实打实是挨了这个东洲剑修的欺负,现在道心欲碎,眼看着就要断送修行生涯了。“
“什么意思?老裴你这个做师父的觉着要面子不找场子,现在让我去?我不要面子?”
吴倾之只觉得可笑,他这一把年纪了,跟个年轻人计较什么?
“老吴,你真是练剑练傻了?不然去找人看看?兴许你一直未能再进一步,原因就在这里。“
裴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含光山这么大一座仙府,就算是没有什么盛秋和贾间这种年轻人,也总该有些别的,叫两个下山去给那小子上一课,这是什么难事吗?”
吴倾之看了裴伯一眼,“你怎么知晓我含光山没有这样的年轻人?
裴伯一脸狐疑地看向吴倾之。
三代弟子里,有一个小家伙,叫方轻的,早些年被排在咱们这西洲年轻十人之列,不过名次有些靠后了。这些年,这小家伙刻苦练剑,我没事的时候还指点几句,现如今啊,破境了。“
吴倾之说起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得意,一座西洲,所有人都说,年轻十人里,前面三人,跟后面七人有一条能看见的鸿沟,之前还好,在前面三人先后破境登天之后,这条鸿沟就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了。
再也无法反驳。
可要说后面七人对于这样的局面一点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对的,就像是万轻,这些年一直刻苦修行,便是为了追赶前面三人。
“喷喷,老吴,你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现在有了这么个后辈,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裴伯笑道:“那正好,让那小子下山打打架,也磨砺一番嘛,要是能赢了,正好扬名,那什么柳仙洲盛秋贾间的,虽说不见得能让你家这万小子马上相提并论,那肯定也是能提上一嘴的。”
吴倾之微微点头,“老裴,你这话,有几分道理,如此我便知会一声,让他下山跟那东洲剑修打一架,一来磨砺,二来替你那弟子出口气?”
裴伯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不过虽说如此,你这老小子现在欠我个人情没问题吧,不对,应该是两个人情了。”
吴倾之叹气道:“东洲这么些年,出来个年轻剑修不容易的,谁知道,偏偏惹上了你这么个前辈,他还真是倒霉啊。“
裴伯没好气开口,“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光是磨砺你家的小子,他没被磨砺?那不扯淡?都是相互的。“
吴倾之微笑道:“可不管什么人,输多了,都是会受影响的,一颗剑心,还得爱护啊。”
裴伯听看这话,掏出烟枪抽了几口,才喷喷笑道:“我就觉得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不对,风雨拍打,能挺过来的,才是真有用的,一点风雨就熬不过来,就算以后能成为个大剑仙,有屁用?在西洲,一巴掌下去,都能拍到个天剑仙,这不就是大街上的烂白菜吗?!”
吴倾之听看这话也只是微笑,“老裴啊,我真是想看到你什么时候问剑九云山啊,吹这么多的牛,总要实现一些吧?不能老在这里吹吧。”
对于这个老友,吴倾之到现在都不敢说什么都清楚,别的不说,就说他的来历,他就一直是不太清楚。
不是没问过,也不是没查过,但都没结果。
这小老头,好像是横空出世,不过他一出世,就实打实的是一位大剑仙了。
裴伯吐出一口烟雾,冷笑道:“老吴,我要问剑就问剑青天,什么狗日的圣人,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