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王贤对敌之时,那些消失了的困阵。
那些困阵在耗尽法力之后,并没有彻底消失。
王贤铭刻的符文痕迹保留了下来,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流,静静地躺在青龙镇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现在,王贤正在往这些干涸的溪流里注入新的水流。
杜雨霖有些激动。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连睫毛也跟着发颤。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青龙镇那些数不清的阵法,在消灭风雨楼的杀手和楼主之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它们可以说再无一丝杀伤力,不过是废墟上的一些涂鸦,石板上的一些划痕。
王贤正在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夜风中再次出现的那一道剑痕,向着王贤而去,自然也不会放过隐身树下的杜雨霖。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凌厉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然而因为吴道人的神识全部集中在王贤所化的魅魔身上,那道剑痕只是本能地朝着杜雨霖的方向延伸,并没有刻意去锁定她。
所以,那道剑痕对杜雨霖的威胁,远没有对王贤的威胁大。
她毫不在意。
可以说,这一刻的杜雨霖呆住了。
她甚至以为王贤魔怔了。
他怎么会?
她怎么敢?
在生死搏杀之际,在吴道人随时可能一剑斩来的当口
她怎么突然在夜风中手舞足蹈,握着一把剑在虚空中乱画?
难道这就是符文之道?
她见过符文之道。她的父亲就会符文之道。那些符文是严谨的、精确的、不容许丝毫偏差的。
每一笔都要力透纸背,每一划都要暗合天道。
而不是像王贤这样
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像是在布阵,又像是在跳舞。
还是说
王贤明知打不过吴道人,却想凭着妖法困住那个老头?
然后再伺机杀了他?
杜雨霖咬了咬嘴唇,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夜风中那些飘荡的符文。
夜色中,月光下。
魅魔没有挥剑斩开虚空,没有破开吴道人袭来的那道剑痕。
她用手中的灵剑,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又一个符文。
那些符文如一个个燃烧的引信,从她的剑尖飞出,飞上夜空,飞过废墟,飞过倒塌的墙壁,飞过碎裂的石板
飞上那些大门紧闭的院子前面。
青龙镇有三百六十户人家。
三百六十座院落,三百六十扇大门。
每一扇大门后面,都曾经住着活生生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逃离了这座被战火吞没的小镇,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紧闭的大门。
但每一扇大门上,都贴着一道平安符。
那是王贤的明算。
随着一个又一个风中符文落下,青龙镇上突然金光闪耀。
那金光从三百六十座院落的门楣上同时亮起,如三百六十盏灯在黑暗中同时点燃。金色的光芒穿透夜空,将整座小镇照得亮如白昼。
仿佛那些法力消失的困阵又活了过来。
然而只有王贤自己知道
他不是在重启困阵。
那些困阵的法力已经彻底耗尽,阵眼已经碎裂,阵法结构已经崩溃。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修复三百六十座阵法。
他在激活的,是那三百六十道平安符。
那些烙印在每家每户门前门后的平安符。
那是他的明算。
不是阵法,不是符文,不是剑意
他给每一户人家画了一道平安符,保他们平安。作为交换,他得到了在这座小镇上布阵的权利。
这是交易。
这是契约。
这是因果。
杜雨霖不知道王贤的用意。
身为风雨楼的主人,吴道人更不知道月色下的魅魔想要做什么。
但是他有一种直觉。
他不喜欢这些在夜风中飞舞的字。
那些字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像一群醉汉在夜空中漫步。它们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笑。
但吴道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字很危险。
渐渐地,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符文发生了变化。
它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根被拉长的丝线。
它们不再飘飘荡荡,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在虚空穿梭
在秋风中穿行。
像一根根绣花针。
穿过废墟,穿过街道,穿过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石板。穿过每一座院落的门楣,穿过每一道平安符上干涸的墨迹。
在激活三百六十道平安符的瞬间,那些符文也悄然将那三百六十座法力消失的困阵联结了起来。
三百六十座困阵,三百六十道平安符,三百六十个因果
它们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恍若化为一张巨大的符箓之网。
吴道人感受到了这些符文。
他的神识何等强大?整座青龙镇都在他的感知之下。那些符文的变化、那些平安符的共鸣、那些困阵残痕的勾连!
他全都感受到了。
然后,他冷冷地笑了。
笑声沙哑而刺耳,如枯枝在寒风中折断。
“你凭着这些鬼画桃符!”他的声音里满是嘲弄,笑道:“便想将我困死在青龙镇?”
他摇了摇头,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动。
“一只蝼蚁,也想逆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傲慢。
“真是自不量力。”
就在他冷笑的时候酒馆的废墟之中突然光明大放。
光芒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迸发出来!
金色的、耀眼的、炽烈的光芒。它穿透了倒塌的梁柱,穿透了碎裂的瓦片,穿透了堆积如山的碎石
就好像下一刻,这些倒塌的废墟会在金光之中重新恢复原状。
就好像那些被摧毁的房屋会重新立起来,那些被砸烂的酒坛会重新合拢,那些被打碎的桌椅会重新拼合。
然而废墟并没有恢复。
那些金光在废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骤然收缩
魅魔的身影消失了。
她不见了。
不是隐身,不是遁走,而是
融入了风中。
夜空中,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风在低语,如树叶在沙沙作响,如远处的江水在轻轻拍岸。
“你应该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凌厉:“有的时候,蚍蜉用力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也能撼树!”
说完,她仰天呼啸。
那呼啸声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魔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声音
像是风。
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裹挟着整座小镇气息的风。
她在召唤。
召唤夜里的幽魂。
召唤风雨楼白天倒在青龙镇的杀手
那些死去的杀手,他们的怨魂还没有消散。他们在夜空中徘徊,在废墟间游荡,在每一条街巷里留下自己的气息。
他们的怨念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些平安符
那些烙印在每家每户门前门后的平安符,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
它们同时亮了起来。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三百六十团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相辉映。
它们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下一刻就要跃上夜空,掠过无数的废墟,穿过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石板
来到王贤面前。
魅魔一声轻呼。
那声轻呼很轻,轻如一片落叶坠入湖面。
然而随着这声轻呼,她手中的灵剑骤然斩向夜空
“轰!”
长街上。
包子铺前。
出现了无数的剑痕。
那些剑痕从地面上、墙壁上、树木上、废墟上同时剥离,化作了数百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悬浮在夜空中。
它们在夜风中嗤嗤直响。
那是剑气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如一百只蝉同时在鸣叫。
那些剑气在夜空中疯狂颤动,仿佛随时都要破空而出,斩向吴道人。
无数的剑痕在夜风中纵横交错,直接忽视了风雨楼主人那一道强大到让人感到绝望的剑痕!
那道剑痕依然悬在吴道人身前,散发着幽蓝色的寒光,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那数百道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剑气,根本不与它正面交锋。它们从它的上方绕过,从它的下方穿过,从它的两侧包抄!
如一群蚂蚁绕过一块巨石。
人定不能胜天。
天道是公平的,是冷酷的,是不讲情面的。天不会因为你是人还是魔就偏袒你,不会因为你是正道还是邪道就眷顾你。
天只会回应
谁向它借力,它就借给谁。
而王贤,用那一个个符文向天借力。
吴道人同样向天借力的剑痕,却不似王贤这一个个神符强大。
因为王贤借的不只是天地灵气。
他还借了一些
因果。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每一道都是一份因果。
他保护了那些人家,那些人家的气运便与他产生了联系。那些气运微弱的、渺小的、几乎不可感知
但它们存在。
三百六十份因果,三百六十缕气运,三百六十只蚍蜉
汇聚在一起,便足以撼树。
这一刻,青龙镇的天空气息骤乱。
数不清的剑痕化入秋风之中,每一丝剑痕的力量都不强大单独拿出来,甚至连一块青石板都斩不碎。
然而它们太多了。
多到像一场雨。
多到像一场雪。
多到像秋天的落叶,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在不经意之间,它们化作了一张剑网。
一张剑网,笼罩了青龙镇的四条街道。
剑气过处
墙倒。
梁倾。
连着吴道人斩向魅魔的那道剑痕
也悄然破碎!
那道让天地变色的、让夜鸟惊飞的、让整座青龙镇都为之颤抖的剑痕
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纹,然后那些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最后,轰然碎裂。
化为漫天的蓝色碎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人在风中。
魅魔携漫天剑痕而来。
她的身影从夜风中凝聚而出,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她的身后是数百道金色的剑气,如一双巨大的翅膀,在夜空中展开。
她从天而降。
剑尖直指吴道人的眉心。
吴道人眉梢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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