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嫉妒,一丝敌意,一丝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惭愧。
那种惭愧,就像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走进了皇帝的宝库,看着满室珠光宝气,突然觉得自己家里那些金银细软简直不值一提。
她心想
来人若是女人,便是自己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也要自惭形秽,恨不得找块纱巾把脸蒙上,从此不再见人。
倘若来人是男人
恐怕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想找一块豆腐撞死,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想扑上来一亲芳泽。
男人长成这样,还要女人活吗?
女人长成这样,还要别的女人活吗?
就这样一个集千娇百媚于一身,却又有着不输天下男儿一身英气的家伙。
毫无征兆。
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像是月光凝结成了人形,像是夜色开出了一朵花,像是一场梦做到了最荒唐、最旖旎、最不可置信的那一页。
他就站在那里。
不说话,不动,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左手捏着绣帕,右手负在身后,那双绣鞋踩在青石板上,那方眼罩遮住了半边脸。
一袭青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紫金色的眼罩上,那双用溜金描出来的妖魅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
像是活的。
像是真的在看着什么。
而眼罩下面的那半边脸,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带着几分起床气的笑容
像是在说:“我说了,你们吵了我的春梦。”
院子里,六个杀手手在抖,刀在抖,腿在抖。
牙齿咯咯作响,像冻僵的野狗。
不是冷。
是恐惧一股莫名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准确地说,他只看见了一个妖异的眼罩,眼罩上镶嵌着两颗孔雀石打磨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吴老二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杀过很多人。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罩。
包小琴坐在木桶里。
水已经凉了。
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院子里的那个人身上,集中在那一方眼罩、那双绣鞋、那方绣帕上。
她想起了魔界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
那是一个关于未知之地的传说。
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回来的人不,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电光石火之间,包小琴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那人似乎听到了。
眼罩下,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
月光下,秋风里,绣帕飘动。
院子里,一片死寂。
时间倒回七天前。
杜雨霖带着王贤来到灵曦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来到老周铁铺前。
老铁匠姓周,名字没人记得,镇上的人都叫他老周头。
老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打什么?”
杜雨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铁砧上。
一块巴掌大的万年玄铁。一块辰砂,红得像血。一小块星陨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冽气息。
老头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杜雨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老人缓缓开口:“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方眼罩。”
杜雨霖冷冷回道:“能挡住灵剑的锋芒,轻薄,贴身,戴上之后不显突兀。”
老周点了点头:“七天。”
第二天一早,杜雨霖就走了。
她要去落日城,两人约定之后,在那里相见。
王贤一个人留在了灵曦镇。
等了七天,眼罩打好了。
王贤走进铁匠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王贤。
王贤打开布包,双手轻轻抚摸眼罩
薄如蝉翼,轻若桃花。
王贤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像是一片凝固了的月光,又像是一瓣被时光定格的桃花瓣,轻盈、脆弱,美得不像是一件用来抵挡刀剑的器物。
回到客栈,魅魔出手在上面铭刻了一些魔纹
王贤将眼罩戴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了。
眼罩上那两颗孔雀石打磨成的眼珠,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紧贴着他的皮肤,那层若有若无的魔纹从眼罩上蔓延开来,像是一缕缕看不见的烟雾.
缠绕在他的眼角、眉梢、颧骨、下颌。
那种气质,那种神韵,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东西,却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
或者说,属于另一种存在。
“真好看。”魅魔说。
那天,王贤去镇上买了一堆东西。
胭脂,水粉,眉笔,口脂。
他甚至买了一双绣花鞋。
那是一双极精致的绣花鞋,鞋面是大红的缎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
他穿上那双鞋的时候,感觉很奇怪。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一方眼罩遮住了双眼,胭脂淡淡的,水粉薄薄的,眉梢微微上挑,唇色是极淡的粉。
乍看一眼,比男人帅气,比女人娇媚。
包小琴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好看,不是美丽,不是英俊这些词都太单薄了,单薄到无法形容那个人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
一种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魔界的美。
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想要跪下膜拜、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触摸的美。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镶在眼罩上的两颗孔雀石眼珠,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绿光,像是在对包小琴眨眼睛。
包小琴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那个传说。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来人听见了。
眼罩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魅魔打了一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漫不经心,像是刚睡醒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嘴角还带着一丝没睡够的倦意。
“这院子是我包下来的。”魅魔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懒说道:“让你进来,已是例外。”
包小琴深吸一口气。
她还没有从那个念头里回过神来,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她看着那双绣花鞋,看着那方绣帕,看着眼罩上孔雀石眼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你不是我要等的人。你为何会在这里?”
魅魔歪了歪头。
“我啊……”魅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是王贤。我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顿了顿,嫣然一笑道:“说吧,你在等谁?”
包小琴张了张嘴。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双眼睛,忍不住惊呼:“我在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像是想到了什么禁忌。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已经嫁人了。
她红了脸。
她看着魅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自然,是在等我夫君胡玉楼啊!”
“啊!”
六个杀手闻言,忍不住惊呼。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出来,就在一息之前,这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还在惦记着自己的情人。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嘴唇颤抖的方式那不是一个想着丈夫的女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想着情人的女人才会有的反应。
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情人。
一个她嫁了人之后依然念念不忘的情人。
甚至在吴老二的手伸向她胸口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不是勇敢,不是麻木,而是心不在焉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可这一刻,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她毫不犹豫地推翻了自己刚刚说的一切。
真是活见鬼了。
六个杀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魅魔看了包小琴很久。
从包小琴湿漉漉的头发,看到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看到锁骨,看到肩膀,看到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目光不像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也不像是女人看女人的目光。
那更像是一种欣赏。
像是一个收藏家看着一件精美的瓷器,像是一个画家看着一幅心仪的画作,像是一个诗人看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最后,魅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绣帕上。
在等待眼罩的那七天里,魅魔除了去买胭脂水粉和绣花鞋之外,还做了一件事坐在客栈里刺绣。
魅魔喃喃自语道:“我这一双手,是用来绣花,不是用来杀人……”
它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月光照在那双手上,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
“不过……”
魅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你们吵醒了我的春梦,该当何罪?”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看都没有看院子里的六个男人。
六个男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屋里的包小琴。
盯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盯着她水珠滑落的肩膀,盯着她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也盯着魅魔。
盯着她如美玉一般的胸膛,盯着她修长的脖颈,盯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虽然娇媚,可毕竟穿得整整齐齐青衣裹身,绣鞋在脚,绣帕在手。
哪里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好看?
哪里有一头秀发往下淌水的女人好看?
吴老二张开了嘴。
他打算说一句狠话。
他想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你吴爷爷的闲事!”.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只等着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甚至伸出了手。
那只手朝着魅魔的方向伸去,不是要攻击,只是习惯性地指指点点。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着对方,他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有气势。
然后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