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燕回一起对付王贤?
还是坐山观虎斗,眼睁睁看着王贤再把燕回打落巅峰?
还是……另作他想?
叶红莲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被自己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将诗书举高,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可那些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风雪之中,王贤站在雪地里,双目紧闭,拉满弓弦。那一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雪山之上燕回的身影。
箭光划破长夜,像一颗逆飞的流星。
那是她在秘境里亲眼见到的场景。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一箭太惊艳了。
惊艳到让她忘记了自己是燕回的未婚妻,忘记了自己应该冲上去阻止那个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可她偏偏又记得很清楚离开秘境之后,她再次提剑追杀王贤。那人在她的剑下狼狈逃窜,没有还过一次手。
他分明能射落燕回,却不对她拔剑。
为什么?
叶红莲合上诗书,将它轻轻放在婚书旁边。秋风吹进凉亭,吹动她的鬓发,吹动婚书大红的封页,露出一角内里的红纸,上面写着她和燕回的生辰八字。
立冬。
还有一个多月。
花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她娘亲身边的嬷嬷来送新裁的嫁衣样子。
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嫁衣的款式、料子、绣样,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
立冬那天,他会不会来?
而这个时候,落日城的公子燕回,正坐在城东最大的茶楼里听书。
茶楼名叫清音阁,三层的木楼,临街而建。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全都敞开着,说书先生的声音能清清楚楚地传到街上,引来无数行人驻足。
燕回坐在三楼临窗的位置。
桌上一壶灵茶,一碟盐渍梅子,一碟椒盐花生。茶已经续了三遍水,味道淡了,他没有唤伙计来换。
他在数着日子。
距离立冬,还有三十三天。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今天讲的是一段老书,《魔界演义》第七回,讲的是当年那位魔族将军单枪匹马杀入落日城的故事。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响,底下的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燕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大街上。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杂耍玩意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两个。
叶红莲没有告诉他关于王贤的消息。
她以为他不知情,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知道王贤活着离开了秘境,知道那人在灵曦镇出现过,甚至知道那人在青龙镇待过一段时间。
轩辕缺都活着离开了秘境,王贤又怎么可能死?
至于在灵曦镇上遇到的那个妖魅女子
燕回的手指在茶碗边沿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已经派人四下打听,落日城周围方圆三百里,大大小小的镇子、村落,全都问过了,依旧没有半点儿音讯。
那个女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凭空消失了。
这让燕回心里很不舒服。
他从来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为了探听到有用的消息,他自然要来落日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茶楼。
毕竟很多八卦消息、江湖传闻,都是从说书先生嘴里,或者从一些无聊茶客的闲谈中无意泄露出来的。
一个人。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
今日出门,他没有带一个下人。不是燕家缺人手,而是他不想要任何人在旁边。有些时候,人多反而碍事。
或者说,离开凤鸣山庄之后,他便是落日城的神。
那一日他从秘境归来,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甚至跪下来磕头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而死人是不该回来的。
可他就是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修为还更上一层。
谁敢招惹身为杀神的燕家公子?
没有人。
所以燕回一个人坐在茶楼里,连一个护卫都不带。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听着书,目光在街上的人群里扫来扫去。
听了半天,说书先生换了两回场子,茶也换了新的,他听到最多的名字,依旧是叶红莲。
落日城第一美人,叶家的掌上明珠,即将嫁入燕家的准新娘。
茶客们说起叶红莲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艳羡。
有人说她生得倾国倾城,有人说她剑法出神入化,还有人啧啧赞叹燕公子好福气,能娶到这样又美又能打的娘子。
燕回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那个不起眼、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出现。
王贤。
这两个字像是沉入了大海的石头,连一朵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燕回端起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咽下去,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梧桐树上。
满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他忽然想起在秘境里的那一箭。
那一箭从风雪中射来,快得不可思议。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箭的轨迹,身体却跟不上眼睛的速度。箭尖破开他的护体真气时,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坠落。
从雪峰之巅坠落下去的感觉,燕回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半空中想: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
可他没死。
他活下来了。
燕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醒木“啪!”地一拍,满堂喝彩。燕回将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街上的人群。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当一个修士完全消失在世人的谈论中,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破了那道门槛,再不屑入世,一心只向大道。
要么,在破境之时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要么,身怀逆天的宝贝,将一身气息尽数收敛,化成一个凡人。
然而在燕回眼里,无论是王贤,还是那个妖魅的女人,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除非……
除非无渊城来了人。
燕回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碗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无渊城,魔界之中最神秘的地方。
传说那座城里住着的,才是真正的魔族嫡系,血统最纯正、功法最古老的存在。外界那些所谓的魔修,在他们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可无渊城已经封城数百年了,从没有人从那里走出来过。
王贤也好,那个女人也罢,难道都是魔族的后人?
否则他无法解释那一箭里蕴含的力量,也无法解释那妖魅女子身上诡异的气息。
燕回沉默了很久。
说书先生已经讲完了《魔界演义》第七回,正在喝茶润嗓子,准备讲下一回。
底下的茶客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说那魔族将军当真英雄了得,有人说最后还不是折在了落日城,言语之间满是得意。
他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燕回将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跑上来,左右张望了一圈,看到燕回,连忙快步走到近前.
压低声音道:“公子,老爷请您回去。说是……叶家那边送来了嫁衣的样子,让您过目。”
燕回看了那小厮一眼,淡淡道:“这种事,让娘亲看就是了。”
小厮为难道:“庄主说了,一定要您亲自回去。”
燕回没有再说什么,将双手负在身后,缓步走下楼去。
秋风吹进茶楼,吹动他的衣袂。
街上依然热闹,行人依然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落日城的杀神刚刚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就这样走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基于很多情绪,很多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想的情绪。
他忽然想试试。试试自己吞噬了师尊之后,跟王贤相比,究竟谁更厉害。
或者再次遇到那个该死的女人,能不能把她留下的那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更确切地说
他要在成亲之前,将心里的刺一根一根拔掉。
原来他的心里只有王贤这一根刺。
没想到往灵曦镇走了一趟,竟然多出了另一个女人。
妖魅,冷漠,笑起来比刀锋还锐利的女人。
两根刺。
所以他才坐在这里听书,等着两人之中任何一个,突然出现在落日城的街头。
他没有想到的是,王贤可能这辈子都不想见他。
风吹过,秋意渐浓。
奇怪的是。
身为男人的燕回,对于将要到来的亲事,竟然跟叶红莲一样,并没有多少期待。
或者说,他只想在成亲之后,借着叶红莲的力量,再破一境。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其他的,都不重要。
风吹秋叶落。
落日城西,有一座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座小小的庄园。
粉墙黛瓦,曲径回廊,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若是在白日里,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满地都是碎金,景致极好。
只是此刻已是日落黄昏。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一层一层的红色从西边蔓延开来,霞光落进花园里,给花木、假山、回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凉亭里,亮起了一盏淡黄的灯笼。
灯笼是旧物,灯面上绘着一枝墨梅,笔意疏淡,带着几分清冷。烛火在里头轻轻摇曳,将凉亭照出一个温暖的角落。
亭中有一张石桌,两方石凳。
桌上搁着一壶酒,一只杯。
酒是桃花酿,产自青龙镇。
杜雨霖坐在石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转动着那只瓷杯。
晚风里有花香。
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还有桂花,甜腻腻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被晚风裹着,送进凉亭里,和她杯中的酒香混在一起。
月牙还没有从西边爬上山。
花园里显得寂静,甚至有些冷清。除了风声和偶尔一两声虫鸣,再没有别的声响。
这里原来就是杜雨霖的家。
十年了。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风雨楼的人趁着夜色摸进来,一把火将杜府烧成了废墟。她的爹娘、兄长、幼弟,还有府里几十个下人,全死在那场大火里。
只有她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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