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望月居,秋意恼人,几只蝉儿在园子里拼命地叫。
叫黄了枝头的落叶还不甘心,眼见要将客栈后面一汪大湖叫寒。
包小琴静静地靠在窗边,望着园子里几株将要开败的菊花。
晨露凝在残瓣上,像是泪珠,又像是最后的胭脂。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目光有些涣散。
她本想唤王贤出门逛街这家伙难得有兴致,说要看看落日城的集市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可还没等她起身,王贤的传音便破空而来。
惊得她猛地站了起来,裙裾带翻了桌角的茶盏,茶水顺着桌腿嘀嗒!嘀嗒!落下她竟浑然不觉。
说话间就要往外走,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客栈前院,大厅里几个客人的谈话声透过木壁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你们怕是不知道,等我看到夜空中那一幕,走出家门的一瞬间,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就一眨眼的工夫,天边那道金光,比闪电还快,比烈日还亮,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合着都是我的幻觉?”
“据说,昨夜落日城出现了一条魔龙?”
“我隔壁的孙老头说他亲眼瞧见了,那龙身长百丈,鳞片如墨,一双眼睛比灯笼还大,光是悬在半空,就把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
“好家伙,落日城沉寂了太久,竟然有人敢在城中厮杀!”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城主大人的禁令不是儿戏,上回有人在城里动武,被打断了双腿扔出城外,这辈子都没能再回来。”
“我猜,动手的那位,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压根没把城主大人放在眼里。”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杯盏轻碰的声响。
包小琴听着听着,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重新在窗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王贤这个杀神来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太了解那家伙了。
从荒原上一路走来,他所到之处,哪一次不是天翻地覆?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
燕回的所作所为,以王贤的性子,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包小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园中那几株残菊上。
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谁哭过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秋天,另一座城里,她也曾这样坐在窗前,等一个人回来。
摇了摇头,将那些陈年旧事甩开,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她绝对不会怀疑,接下来的某一天,王贤会去找燕回的麻烦。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就像秋天过后必然是冬天一样毋庸置疑。
可问题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会造成多大的动静?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春心荡漾。
这一丝情绪来得莫名其妙,甚至让她心跳加快,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想着,要不要趁着王贤不在,去燕家找燕回……哪怕是见一面也行。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心神不宁。
她甚至开始想象见面的场景
是在燕府的花厅里?还是在后园的亭台上?
燕回会穿什么衣裳?会说些什么话?她又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可是她迟迟无法起身,甚至迈不开脚步。
双腿像生了根,牢牢钉在椅子上。手指攥着玉佩的穗子,攥得生痛,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她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是怕?是羞?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如果昨天之事如客栈的一帮人所言,只怕整个落日城的修士都会议论此事。
茶楼、酒肆、坊间、街巷,但凡有修士聚集的地方,都在谈论昨夜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天书的传说,宝物的诱惑,足以让最冷静的修士失去理智。
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家伙,这会儿恐怕已往杜府去了。
就在她患得患失,想着如何是好的时候,院外突然响起了伙计叩门的声音。
出乎王贤的预料。
以至于杜雨霖也想不到。
毕竟风雨楼没了,最后一个知情人刘芸也灰飞烟灭,连魂魄都没能留下一缕。
落日城再无一人知道霜落剑的秘密。
于是,看到昨夜那一番天地异象的人,都下意识地脑补了一件快要被他们再次忘记的事实。
之前,于荒原上出世的天书,再次出现在落日城里。
这可是一件天大的消息。
但凡得知此事的修士,都为之疯狂了。
天书啊!
那可是传说中记载着无上功法的宝物,谁得了就能一步登天,鱼跃龙门。
上回荒原之行,多少人铩羽而归,多少人埋骨荒野,多少人至今还在养伤?
可那又怎样?现在天书自己送上门来了,就在落日城里,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且不说燕回公子有没有得知,单说叶红莲就坐不住了。
向来冷静的女人,此刻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房中来回踱步。
手指不停地掐算着什么,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昨夜那场大战,她其实没有看见。
所谓的金光,所谓那一道令天地变色的威压她也只是听府上下人言论。虽说,在她看来绝不寻常。
只怕比荒原上天书出世时的动静,只大不小。
若真是天书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
落日城的大街小巷,城防布置,修士聚集之地,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城北杜府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了城东燕家,最后落在城中心那座巍峨的城主府上。
各方势力,鼎足而立。
天书若真的现世,这场浑水,怕是比荒原上那一趟还要深。
整个落日城,都在这个寻常不过的清晨沸腾了。
那沸腾不像开水翻滚般喧嚣,倒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已经炽热到了极点。
原本热闹的市集,跟往常相比,不知冷清了多少。
卖菜的摊贩早早收了摊,布庄的伙计倚在门框上打哈欠,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杂货铺子都门可罗雀。
几个小贩蹲在街角闲聊,说的却不是生意经,而是昨夜那道金光。
“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咂咂嘴。“天边亮得跟白昼似的,可那时候明明已经是深夜了。你说,这得是多大的法力?”
“别说法力不法力了。”旁边一个年轻货郎压低声音:“我就想知道,那东西到底在谁手里。要是能分一杯羹……”
“分你个头!”
老汉啐了一口:“就你这点修为,去了也是送死。上回荒原上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年轻货郎讪讪地笑了笑,却不服气地嘟囔道:“说不定运气好呢……”
但凡有一点八卦心思的修士,就算是商人,要么跑去了茶楼,要么去了酒肆,等着大聪明放出更有用的消息。
望月居的大厅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平日里那些慢条斯理品茶的老客,今天都换了副模样。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恨不得把旁人的每一句话都吞进肚子里。
茶博士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习惯的微笑,耳朵却也没闲着。
“我听说啊,”
一个青衣修士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昨夜那场大战,至少有三个绝世高手参与。你们想想,高手啊,落日城才几个?”
“三个?你太小瞧了。”
对面一个白面书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说:“据我推算,昨夜那股灵气波动,至少是五个高手全力出手才能造成的。”
满座哗然。
看来昨夜这潭水,怕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错过了上一回荒原之行,这一次好事到了家门口,谁愿意再次错过?
那些上回吃了亏、受了伤、铩羽而归的修士,此刻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蠢蠢欲动。
那些上回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行的修士,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寻找天书的踪迹。
且不说有没有得到消息的城主府。
经过百年的治理,落日城早就被城主大人燕无痕打造得铁桶一块。
城墙高耸,阵法森严,城防营的修士日夜巡逻,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查清楚来路。
城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城主府的掌控之中。
就算天书真的来到落日城,怕也飞不出去。
所以,城主大人并不着急。
他有这个底气。
百年经营,这座城就是他的堡垒,他的王国。
城主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两名心腹分坐左右。
师爷文周一袭儒衫,正襟危坐,像一尊失去了生机的菩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容古井无波,连眼珠子都很少转动。
只有偶尔微微眯起的眼睛,才泄露出他其实一直在思考。
另一位身材渐渐臃肿的将军上官野,则显得神色萎靡,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像是被今早的消息惊骇住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天光的照耀下像涂了一层油。
他时不时偷眼去看城主大人的脸色,每次都是飞快地一瞥,又赶紧垂下目光,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城主燕无痕坐在首位,手里端着一杯灵茶,喝得津津有味。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枚古朴的玉佩。那玉佩通体墨绿,隐约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多少年了,落日城都快变成一汪死水。
燕无痕抿了一口茶,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心中暗暗冷笑。
这些年太平日子过久了,手下这些人一个个都懈怠了。
文周老谋深算,凡事都想置身事外;上官野只会溜须拍马,真本事没几分。
没想到,只是一夜秋风起,城中所有的修士都在议论天书之事。
这阵风来得突然,来得蹊跷,却也来得正是时候。
看来,他昨夜歇息得早,真的错过了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