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若非那投影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像,他恐怕早已冲上前去,将那老鬼碎尸万段。
燕回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望着虚空中的投影,仿佛又回到了秘境雪山之上——那个被王贤一箭射穿肩膀的时刻。
那种被人戏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与愤怒,此刻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将他淹没。
不只是身体的痛,更是尊严被践踏的痛,是骄傲被击碎的痛!
他狂吼出声,声音中充满了暴虐与杀意:“妖女!出来!我与你单挑!”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但那个神秘的声音——那个自称“魅魔”的存在——并没有回应他。
至少,暂时没有。
而叶红莲,此刻已经无力地坐在地上。
她那身华美的嫁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不知是方才被追杀的伤痕,还是新添的伤口。
她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愤怒,还是二者兼有。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瞎子所为。
是王贤。
姬瑶光跟燕回、跟自己无怨无仇,断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她与自己素不相识,甚至可能从未谋面,她有什么理由要录下苦禅那个老鬼吞噬两人的一幕画面?
或者说——她跟姬瑶光生死垂危之际,哪有心思想到这些?
那个时候,她们连意识都快模糊了,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录下那地狱般的一幕?
除了那个该死的瞎子——王贤!
只有他,能够做到这一切。只有他,有动机去做这一切。
只有他,会如此狠毒、如此阴险、如此——残忍!
想到这里,叶红莲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一口腥甜直冲咽喉。她猛地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王贤——!我与你誓不罢休——!!!”
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啼血,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呵呵——”
回应她的,是寒风中那缥缈不定、忽远忽近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讥诮、带着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你要不要脸?”
魅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让人分不清她究竟藏身何处。
声音忽而轻如耳语,忽而清晰如当面交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若不是我出手杀了那个老鬼,你们两个早就灰飞烟灭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哦,不对——”
魅魔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刻意的纠正:“若不是我出手救了你一命……你如何能完整无缺地回到落日城?你的身体、你的神智、你的修为,早就被那老鬼吞噬得一干二净了!”
“还有,你可别忘了——”
魅魔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仿佛就在叶红莲的耳边低语:“是谁助你恢复生机,让你一朝破境的?是谁耗费心力,助你重铸根基的?”
那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声幽幽的叹息:“哎哟——我忘了,无论是燕回还是你,你们都不要脸,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诸位——”
魅魔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像是面对所有在场的人说话:“我只是让你们看清这一男一女的真实面目。怎么说,我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却一再追杀我”
“叶红莲,你就不怕有一天在天劫之下,被雷劈吗?!”
魅魔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诅咒。她毫不在意燕无痕等人是否会找到她的踪迹。
大不了——在这里大战一场,然后跟轩辕缺一样,离开落日城!
她不是没有退路。
“你——!”
叶红莲气极,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涌而出。
鲜红的血雾四散飞溅,刹那染红了她胸前的嫁衣,像是盛开在雪地中的红梅,凄艳而触目惊心。
她伸手指着虚空,手指颤抖不止,指甲上还沾着方才喷出的鲜血。
嘶声骂道:“若不是你重伤我夫君,我如何会追杀你?你——你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燕回闻言,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今日这个妖女,是王贤扮的!
难怪她的身形、她的气息、她的战斗方式,都让他隐隐觉得熟悉。
难怪她能够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他的攻击,仿佛对他的招式了如指掌。难怪她能够在秘境中来去自如,仿佛对所有地形都烂熟于心。
全都是那个瞎子——全都是王贤!
想到这里,燕回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上下杀意沸腾。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来!”
燕回怒吼道,声音如同炸雷:“与我公平一战!”
他的战意如同实质,在周身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旋,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唉——”
魅魔幽幽一叹,那叹息声在风中飘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都说你不要脸了。若不是你初进秘境便抢了我的宝贝——那分明是我先发现的,你却仗着修为高强行夺走。”
“若不是你吞噬同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如何能在秘境之中破境,究竟为了什么?”
“算了——”
魅魔忽然语气一转,仿佛厌倦了这场口舌之争:“我犯不着跟你们讲道理。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说完,她望着虚空中的投影,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诡异。
笑声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快意,仿佛一个戏弄猎物的猎人,正耐心地等待着最后的高潮。
“叶红莲——”
魅魔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然而正是这种温柔,比任何恶毒的话语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便让你看看,你口中的夫君,是如何恢复生机的——”
“轰隆!”
话音未落,寒风呼啸的天空,突然降下一道惊雷!
那雷声来得毫无征兆,仿佛上天也被这一幕激怒了。
银色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将整个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雷声滚滚,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震得花厅的瓦片哗哗作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冬日惊雷!
在立冬时节,天空竟然降下了惊雷——这不是天象反常,不是自然之变。
若不是有人在此刻渡劫
那便是有人惹怒了苍天,故此落下神雷以示警告!
在场的人无不骇然变色。
有人抬头望天,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眉头紧锁。
即便是在场的修为高深者,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悸——这雷声中蕴含的天威,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老天都在警告你们呢——”
魅魔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中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而就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虚空中投影的画面,再次一闪而现——
这一次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逼真,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画面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却又难以置信的身影。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夜空中,寒风呜咽,雷声犹在耳畔回响。
燕府花厅前,一片死寂。
这块留影玉,却不是出自王贤,或者魅魔之手。
这是文樱儿的杰作。
地点自然是凤鸣山庄,画面却是古老头遇到燕回的那一夜……也是燕回最不为人知的一夜。
凤鸣山庄那一夜,彻底改变了燕回的人生。
先后两次栽倒在王贤手中的他,凭着一块记录了魔族饕餮之法的铁片,从一个废物逆天改命。
通过吞噬他人的生机、修为,重新走上巅峰。
更是在被魅魔重伤于灵曦镇之后,却在凤鸣山庄遇到了师父古老头。
古老头爱徒心切,不惜牺牲自己的修为,甚至性命,替燕回吸出剧毒。
老人俯身在徒儿身侧,一口一口将漆黑如墨的毒血吸出,自己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而燕回却丧尽天良,反过来吞噬师父的修为,甚至生机。
若不是王贤无意之中来到,只怕古老头早就成了一具干尸。
虚空中投影流转,人们口中翩翩公子的燕回,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恶魔
双眼猩红,闪耀着贪婪的精光,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润儒雅?
他一头咬在古老头的脖子上,像一头远古恶鬼。
浑身散发出恐怖的黑雾,那些黑雾如同活物一般,顺着古老头的七窍钻入,又从燕回的毛孔中渗出,循环往复。
将老人的毕生修为一点一滴地掠夺殆尽。
众人眼中的老人,一身金光在燕回的吞噬之下渐渐暗淡,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奄奄一息。
而状若恶魔的燕回身上的魔气却越来越浓郁,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只是眨眼之间,他便成了人间炼狱中爬出的恶鬼!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包小琴回过神来!
她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这家伙自那夜之后,便彻底消失,原来是吞噬了自己师父的修为与生机,然后不得不在一年间寻一处僻静之地。
炼化老人的修为,甚至生机。
原来,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个曾对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的翩翩公子,竟然是人间恶魔!
一个靠吞噬他人生命变得强大的恶鬼!
这一刻,包小琴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
她生怕喊出声之后,下一个被吞噬的人就是自己。
李香香望着虚空中的画面,幽幽一叹:“原来如此!”
她秀眉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的夜红袖。
“那又如何?”
夜红袖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变得强大,我管他用的什么法门?便是再恶毒十倍的法门,我也使得出来!”
“咝”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