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唐风都没有吭声。
又或者说,他也没有见过王贤的另一面。
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目光复杂地望着塔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包小琴望向白塔之中,风雪中的魅魔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今日,你还能安然逃走?”
魅魔摇摇头。
她俯视着手握长刀的大将军,冷笑道:“我曾在茶楼听书,每每听到行走天下的英雄,因为某位大人物的一句话,便要摧眉折腰,便觉得不可思议。”
李香香一听,禁不住皱起了蛾眉。她脸色微变。
凝声说道:“这便是世间的礼法规矩。没有规矩,落日城跟魔族的无渊城,又有什么分别?人们只会活于黑暗之中,弱肉强食,永无宁日。”
“你错了!”
魅魔摇摇头,面无表情地回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隐约记得,我出世的第一课,便是被无数高手围攻、追杀,所有人都想要我的性命!”
电光石火之间,身化魅魔的王贤有一种错觉。
仿佛回到了昆仑山上,那个初出道观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揣着师父给的信物。
去昆仑剑宗找师叔讨回师徒两人所需的灵石……
却从此踩进了世间的污水之中。
那一日,他被人嘲笑、羞辱.......却毅然踏上高台一战!
最后,被百花谷的长老从身后偷袭......像狗一样从昆仑剑宗的山门前滚下来。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们,没有一个跟他讲过道理,守过规矩。
虽说只是记忆的碎片刹那飞过,却让魅魔看见了当年的惊鸿一瞥。
她不由得摇摇头,看着手中的梅花,猛地喝道:“从那时起,师父便告诉我......世间原本就是谁强谁说了算,这就是我的规矩!”
此言一出,四下俱惊!!!
可以说,她这一番无心之语,却刹那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讲道理,说规矩?
落日城的城主大人,连着大将军上官野,何时跟他们讲过道理,守过规矩?
便是三大家族,又何曾不是凌驾于其他家族的头上?
燕家垄断丹药,叶家掌控灵矿,轩辕家族坐拥功法秘籍,哪一个不是靠着手中的权势,压得其他小家族喘不过气来?
认真计较起来,落日城跟荒原并没有什么分别。
从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无视怒火冲天的大将军,魅魔望向燕叶两家,甚至是轩辕家族来的长老。
她冷笑道:“落日城的三大家族很强吧?可当年吴道人屠杀杜府之夜,你们又在哪里?身为城主的你,有没有安护城中百姓?”
“在我眼中,你们都是风雨楼的走狗!眼下吴道人死了,你们倒是人模狗样,在这里跟我说道理、讲规矩!”
“你们要不要脸?哦,不对,你们其实跟燕回一样……没有你们,也不会有眼下入了魔的公子燕回!”
“叶红莲,不如让燕回将饕餮之法传与你,从此你们就是一对行走于人间的恶魔!”
“轰隆!!!”
风雪之上的天空惊雷滚滚,仿佛在警告世人?又仿佛连老天都听不下去这番诛心之语,要以雷霆之怒来回应?
上官野无视风雪,望向高塔上的魅魔。
声如洪钟地喝道:“天都不能容你,你凭什么跟公子一争高下?”
“是吗?”
魅魔望向天穹,雪花落在她的紫金眼罩上,落在她的黑发上,落在那枝含苞待放的寒梅上。
她喃喃自语:“我们活着,谁不是向天争命?”
被自己老爹拉住的燕回,气得破口大骂:“为何我不能争?”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脸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颤抖。若不是燕无痕死死按住他,只怕他早已冲上塔顶,要与那魅魔拼个你死我活。
叶红莲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
且不说她是不是魅魔的对手,今日一战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身穿喜服的她。
燕家的长老,连着叶家、轩辕家族的长老齐聚在此,谁都不会让她一个女人,去风雪中的高塔一战。
她只能紧紧攥着喜服的袖子,指节发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塔顶那个妖魅的身影。
看着燕回气极的模样,魅魔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不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回,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你凭什么和我理论?在秘境之中你争不过我,在灵曦镇上你输成了一头丧家之犬。”
“跟我斗,你只会越来越惨,最后怕是连你这还没交拜过的女人,搭上性命只怕也救不了你……”
当下的魅魔,平静而冷漠。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这种平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心惊。
就在燕回欲要回话,再骂的当下,手握长刀的大将军突然说道:“不要跟他废话!!”
燕回微微皱眉,心想究竟是谁在说废话?
你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冲,不就是最大的废话?
花厅前,靠在唐风身上的包小琴。
默默想着:“无论王贤还是眼前这个女人,果然是天下间最会骂人的家伙。那张嘴,比任何刀剑都厉害。”
上官野挥刀指向高塔,刀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
吼道:“你凭什么与我一战?”
魅魔掐着梅枝,一声冷笑:“白痴,既然我敢来此,就没想过逃走。”
上官野笑道:“那你为何一直未动?莫非是怕了?”
魅魔摇摇头,语气慵懒:“我一直在看戏啊……你看他俩还没发疯,我着什么急?要不你上来,与我一战?”
上官野怒道:“狂妄!!”
魅魔眼中无他,低头嗅着手中的梅花,喃喃自语:“你又何尝不是?”
“将军!”
就在这时,上官野身后副将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把闪耀着寒光的铁弓,跟三枝黑色的铁箭。
铁弓通体黝黑,弓弦却是血红色。
不知是用什么妖兽的筋炼制而成,弓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在风雪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弓弦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有生命一般渴望着鲜血的滋味。
而那三枝铁箭,箭头泛着诡异的绿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毒液浸透了箭头的每一寸铁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颜色,仿佛连空气触碰到箭头都会为之腐蚀。
副将双手高举过头顶,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狂热:
“将军,此弓名为破军,箭头所淬之毒,乃是取自七步噬魂蝎的尾针精华,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上官野伸手接过铁弓,又接过那三枝淬了剧毒的铁箭,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那股沉甸甸的杀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抬起目光,望着塔顶那道妖娆的身影。
冷冷喝道:“我要杀死你!你能死在本将军的箭下,也不枉今日的狂妄!”
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灵力传遍了整座落日城,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一般扎进听者的耳中。
魅魔面色微寒。
那一瞬间,她紫金眼罩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什么。
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又或者,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塔顶,任由风雪吹拂她的长发。那长发在风中如瀑布般倾泻。
黑得像墨,亮得像缎,与漫天的白雪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的身形岿然不动,仿佛高塔之上长出的另一座孤峰,任凭狂风如何呼啸,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上官野弯弓搭箭,不再废话,一箭射出。
弓弦声如炸雷,“嗡......轰!”
一声巨响,震得方圆百丈内的宾客耳膜生疼,不少修为低微者甚至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毒箭如黑色的闪电,撕裂风雪,拖着一条幽绿色的尾焰,直奔高塔而去!
箭矢所过之处,雪花尚未靠近便被毒气腐蚀成灰,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轨迹。
李香香面色一寒。
她的面容看似平静,实际上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场战斗的到来。
她是城中出了名的冷面少女,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脸上的寒意却比风雪更甚,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怒意。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落日城的大将军竟然会使用淬了剧毒的铁箭!
这哪里还有半点光明正大的意思?
这分明是暗算!
是偷袭!
是以多欺少!
是胜之不武!
落日城号称正道魁首,上官野自诩光明磊落的大将军,竟然对一个孤身而来的女子动用这等下作手段,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就在她抬头望向高塔,欲要传音提醒的一刹那!
却发现魅魔比她更从容。
只见她衣袖轻拂,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间漫步,又像是一位贵妇人随手拂去肩头的落雪。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拂,天空中的天地灵气骤然大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这一方天地。
方圆数里内的灵气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揉碎、重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魅魔所在的方位汇聚。
寒风之中,隐约出现一朵梅花。
那梅花从魅魔指尖飘落,缓缓旋转着飞向那枝夺命的毒箭。
花瓣薄如蝉翼,红得像血,在漫天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梅花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每转一圈,便放大一分,仿佛在虚空中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李香香一惊,心道:你想用一朵梅花,接下大将军这夺命追魂的一箭不成?
如此,岂不是比自己还要狂妄?
可魅魔看似轻描淡写地挥挥衣袖,在李香香眼里却不简单。
那衣袖拂过的轨迹,暗合天地之道,引动的是这一方天地的势,而非单纯的灵力。
那不是术法的范畴,那是……那是道的境界!是超越了灵力运用的更高层次!
在所有人眼中,大将军骤然射出的一箭,穿过虚空,刺破风雪,如闪电一般向着高塔上那个女人飞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暗暗捏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有人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欢呼。
接下来,便是那个妖魅的女子如何反击。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幕......
或者毒箭贯穿她的胸膛,鲜血在雪中绽放!
或者她狼狈躲闪,从高塔上跌落;或者她拼尽全力挡下这一箭,却也身受重伤。
就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之中……
上官野射出的毒箭,却在魅魔身前三尺之地,突然爆炸了!
“轰隆!!!”
巨响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碎铁四溅,毒雾弥漫,风卷着火焰在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火花,那花朵由烈焰与毒烟构成,妖艳而致命,像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