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她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将碗递到他唇边,动作轻缓而仔细,仿佛怕弄碎了一件珍贵的瓷器。
一碗温水没入他干裂的嘴唇。
水温温的,带着雪水特有的清甜,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落进了久旱的大地。
王贤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碰到水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随即便是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费力地张开口,一口一口喝了进去。
水顺着喉咙流下,如甘泉没入旱地,立刻缓解了那火燎一般的痛楚。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润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再流向四肢百骸,像是在干涸的河道里重新注入了水流。
一碗水很快见了底,幽璃没有再问,起身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王贤喝得慢了一些。
他的意识在水的滋养下渐渐清明,眼中的混沌也一点点散去。
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山洞,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洞壁上有刀削斧凿的痕迹,显然是人为开凿出来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火堆还燃着,上面的陶壶冒着热气。
洞外是茫茫的白雪和连绵的山峦,天地寂寥,仿佛身在红尘之外。
“唉!”
王贤叹了一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落日城一行,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幻?
或者说,打从他进入魔界那一刻,便开启了一场颠倒的人生?
如梦如幻?
落日城的繁华,燕家府邸的凶险,老祖那一掌的绝望……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可身上的伤痛却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不对,应该说,燕家老祖的那一掌,让他真正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不是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凶险,不是与人争斗时的你来我往,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可抗拒的碾压。
在那一掌面前,他就像一只蝼蚁面对着倾覆而来的山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大意了!
这里是魔界,不是凤凰城。
这里没有道观的师父做他的靠山,没有同门师兄弟为他掠阵,更没有道观千百年来积攒的底蕴为他兜底。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久旱逢甘霖,王贤渐渐回过神来。
一碗水喝尽,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不再涣散。
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残存灵力,缓缓运转周天,让水气滋养着枯竭的经脉。
转过头,看向幽璃。
幽璃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王贤百思不得其解。身在燕家禁地,他还是魅魔之身
那张脸、那个身份,连燕家的人都分辨不出。而身在秘境的幽璃,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另一面。
她凭什么认出他来?
幽璃闻言,忍不住浅浅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如寒梅绽放,明明是清冷的容颜,却在这一瞬间有了温度。
她看着王贤,眼睛里有光在流转,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我又不是神仙。”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喃喃自语道:“我只是嗅到你身上的气息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秘境之中,你在我身边待了那么久。你的气息,我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
王贤这才明白过来。毕竟幽璃不是凡人,龙族的感知本就远超常人,更何况她还吞噬了燕回的神魂,修为大进。
两人在秘境之中曾经单独相处,朝夕相对,她若记不住自己的气息,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想到这里,王贤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秘境中的种种
那个蜷缩在深潭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子,那个被燕回踩在脚下、妖丹被生生吞噬的可怜人。
那个在他面前哭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幽璃。
如今,她坐在他面前,神色平静,气韵沉稳,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
伸出手,王贤捏着幽璃的手腕,喃喃道:“让我替你看看……”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微弱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
秘境之中,幽璃曾被燕回吞噬了半颗妖丹,那可是妖修的根基所在。
燕家禁地,身化螭龙的女子,又吞噬了燕回的神魂。两番变故,她的体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王贤心中毫无把握。
他生怕幽璃会跟燕回一样,化为那恐怖的饕餮!
被吞噬者的意识在体内作祟,最终吞噬掉宿主本身的神智,变成一头只知道毁灭的怪物。
灵力缓缓游走,探查着她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然而无论他如何探寻,幽璃身体之中,却没有一丝燕回的影子。
没有残留的意识,没有反抗的执念,甚至连一丝杂质都没有。燕回的神魂仿佛被彻底消化、完全吸收,变成纯粹的力量,融入了幽璃的血脉之中。
“怎么可能?”
王贤松开幽璃的手,喃喃自语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幽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困惑。
“我昏睡了几日?你已经完全炼化了那家伙的神魂?”
这不合常理。
吞噬他人神魂,哪怕是龙族的天赋神通,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消化、同化。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燕回虽然不是龙族,但他吞噬了无数修士的神魂,吞噬了古老头的修为和生机
其神魂之强大,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轻易炼化的。
可幽璃体内的情况,分明显示那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炼化,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
幽璃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没有急着回答王贤的问题,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一种释然,仿佛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迟到很久的结果。
她幽幽地说:
“你若再不醒来,我就要离开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可王贤听在耳中,心中却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庆幸,有欣慰,有一丝幽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那眼神像是一把软刀子,不伤人,却直直地捅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离开?”
王贤一愣,脱口问道:“你要去哪?”
“先不说我的事,说说你吧!”
幽璃脸上浮起一抹忧色,像是看到了王贤最不堪的一面,又像是在替他担心。她拉住王贤的手,语气凝重起来:
“你这些天可把我吓坏了……一会儿变成了八十岁的老头,头发、肌肤都像枯枝败叶一样。”
“我刚以为你要不行了,你又忽然像三月的春花,一瞬间绽放开来,跟初生的婴儿似的”
“要不是你在秘境里救过我,我都要怀疑你和燕家那个老鬼一样,是千年老魔重修一世了!”
“哎呀呀,你真的把我吓死了!”
说着说着,幽璃却展颜一笑:“还好,在我最最无助、最担心的时候,你醒过来了!”
王贤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坐忘之下,他连自己修行的《不死长生经》也一并忘记了。
眼下他修炼的是《神魔经》,可昏死的时候,他才刚刚入门,根本不会自动运转。
唯有刻入骨肉、融入神魂的《不死长生经》,在他生死关头自行运转起来。
一生一死!
一枯一荣!
这正是《不死长生经》最基本的要义。
王贤说不出来,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幽璃也从未见过。
沉默半晌,低头想了半天,王贤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好抬起头,嘿嘿笑道:“这事……这事我也不清楚,毕竟那会儿我还在昏睡。多谢你救我一命!”
幽璃摇摇头:“我只是正好赶到落日城,听说燕家出了大事……要不是天空突然出现那个黑洞,只怕我们俩都逃不出来。”
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个老头,还是心有余悸。
说着说着,她忽然忍不住问:“你最后扔出去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不知怎的,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王贤绝不会在生死一刹那,随随便便扔颗珠子给那老头把玩。
“那是我炼制的逍遥丹。”
王贤脸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那可是大补之物。那老鬼沉睡了千年,我怕他一朝醒来,虚不受补。”
说完,他把自己如何炼制逍遥丹的事缓缓道来。
幽璃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上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叹了口气,笑了笑:“你要是用这一招对付燕家的宾客,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呢。你可真是一个大坏蛋。看来,那老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然呢?”
王贤摇摇头,冷冷回道:“我去燕家,不只是替你讨回公道,还有燕回的师父——我认识的一个老头……”
“没想到,你为了我,竟然杀上了燕家。”
幽璃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王贤,忽然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仿佛就要失去一个心爱的宝贝。
她拉着王贤的手说:“你知道吗?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这方世界的”
“可是我在黑洞里试了无数次,都不行。难道你还有未了的心事?还是你的修为太弱,无法随我一起离开?”
王贤听了女人的一番话,却大吃一惊!
脱口说道:“还好你没带我离开……我还要去一个地方。要不,你跟我一起?”
他想起唐风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想起消失的轩辕缺,想起梦里的女子。他早就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无渊城。
谁知幽璃却摇摇头,苦笑道:“我怕是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为什么?”王贤脸上露出不解。
幽璃轻声回道:“眼看就要破境,可我不想在这一方世界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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