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芥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白筠已经走远，根本察觉不到这边的动静。
他再次收敛气息伪装成浊行，一步步朝着残石靠近。而真正的浊行，以及一众碎元级别的弟子，全都无暇顾及这边。
那名女弟子已然走到残石身前，开口与之交谈。
王芥微微眯起双眼。
黑夜的每一步谋划，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名女弟子显然和残石相识，而且关系颇为亲近，不然根本没办法靠近残石分毫。
残石收回落在女弟子身上的视线，望向缓步逼近的王芥，“浊行师弟，之前没看到你，去哪了？”
王芥稳步上前，轻声回道：“师弟刚从水镜洲赶过来。战场范围这般广阔，师兄没留意到我也正常。”
残石紧紧盯着他，“是嘛。”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骤然发难，掌心亮起灵光，施展出囚光术，瞬间
将王芥困在光幕之中。
就在同一时刻，那名女弟子同时出手，手掌竖劈，狠狠刺入残石的腰侧。
残石遭受重创，剧痛难忍，满脸惊骇地转头，“你”
王芥抬手直接撕碎周身的囚光，一步跨出，隔空拍出一掌。若是换做平日状态完好的残石，根本不会忌惮这一击。
可此刻他被罗伶刺穿腰腹，五指发力间直接扯断了数条经脉，身受致命重伤。残石只能咬牙抬起双臂硬挡，整个人承受下这记重击，双臂当场崩裂，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
罗伶转身的同时，再度拍出一掌，掌心萦绕着暗金色的光泽，“万劫不灭手。”
这一掌精准落在残石身上。
残石口中喷出鲜血，一道深深的掌印贯穿他的胸膛，周身气息飞速衰败。他抬眼死死盯着罗伶和王芥，“黑夜。”
罗伶浅浅一笑，“残石师兄，人家可是注意你很久了。”
残石怒视着她，“你们就是一群卑劣的鼠辈，只会躲在暗处偷袭伤人。”
罗伶朗声大笑，“师兄这话就太苛刻了，不过人家早就习惯了。”说着，眼神骤然变冷，“既然如此，师兄，上路吧。”话音未落，抬手便朝着残石抓去。
残石伫立原地不动，周身漫涌出腐朽的力量，沉声低喝，“万相借章。”面对袭来的罗伶，他同样抬手迎击。
两人招式几乎一模一样，掌风相撞，双手瞬间缠斗在一起。
罗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勾起唇角，“这就是流万相的神通力量？腐天道待你确实不薄，费尽心思让你拜入流万相门下。只可惜，如今的你，能施展出来的本事寥寥无几。”
说话间，金色灵力顺着残石破损的胸口疯狂涌入他体内。
残石脸色瞬间惨白，想要出声呼救，可这片天地间，三境之上强者开战的恐怖威压笼罩四野，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有余力顾及旁人。
他死死盯着罗伶，视线忽然越过对方，看向其身后步步逼近的王芥。
太上三变，一掌轰然落下。
这一掌攻势凌厉，同时对准了罗伶与残石两人。罗伶透过残石的瞳孔，看到了王芥这致命一掌，脸色骤然大变，想要躲闪，却已然来不及。她万万没想到，王芥竟然敢对自己出手。明明她手中还掌控着不少人手。
一声低沉轻响骤然传开。
女弟子头颅瞬间碎裂，王芥的掌力穿透虚空，余势不减，重重压在残石身上。这位体魄堪比立桥境巅峰的七天强者，直接被硬生生震晕过去。
王芥随即转身运转呼吸法门，催动第八感锁定前方无头的尸体，施展出无想无念境之力探入其中。
尸体内潜藏的魄灵刚一现身，就被王芥一把攥住，直接扔进了迷宫之中。
他微微喘息片刻。
高空之上，浓郁的孽气化作巨大刀罡，横扫整片虚空。
王芥立刻俯身蹲下抬头观望，远方的战场局势愈发凶险激烈。阎斩疯狂猛攻江黯，邙惊则借着协助江黯的名义，肆意释放孽气，处处阻挠苏渊与劫舟。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王芥将昏迷的残石扔进虚织空间，转身朝着北方疾驰而去。江黯一行人交战的战场，就在望柱的最南方。
赶路途中，他顺利与惊鸿汇合。
“我本还准备出手相助，没想到师弟你独自一人就将事情办妥了。”
“我也没料到罗伶会这般信任我。不过我看她的举动，比起信我，她更在意残石的安危。”
“残石身为七天天骄，是顶尖的精英强者。但黑夜势力一向招揽的都是这类顶尖人物，这般大费周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王芥脑海中闪过罗伶方才提及的流万相。
黑夜针对残石，难道仅仅是因为残石本人？会不会真正的目标，是那位流万相？腐天道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送残石拜入其门下。此人明显不属于二十四气神宗的任何一方阵营，到底是什么来历？
世间未知的隐秘，实在太多。
“接下来我们去哪”惊鸿开口问道。
王芥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的战场，沉声道：“离开腐天道望柱。”
二人当即调转方向，朝着西侧的贯星衢道全速冲去。此刻不趁机脱身，等这场大战落幕，他们再想离开就难如登天了。
仅仅数个呼吸的时间过后，王芥和惊鸿的动作骤然变慢。
周遭的时间仿佛彻底停滞。
并非时间静止，而是磅礴浩荡的战场之力禁锢了整片虚空，让万物动作都变得迟缓凝滞。
王芥满心震撼地望着前方。
那个方向，正是连通水镜洲的方位。
他亲眼看见一股难以想象的磅礴战场之气席卷而来，如同凶兽过境，铺天盖地碾压一切。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南方战场之上。
江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骇然。这是整片水镜洲积攒的所有战场之气！邙惊、荣锦、苏渊等一众三境之上的强者，尽数飞速后撤避让。
阎斩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吸纳战场之气的范围瞬间从腐天道望柱，扩张至整片水镜洲。他竟要将一洲之地积攒的所有战场之力，尽数纳入自身躯体！
要知道，战场之气的浓郁程度，完全取决于战场的厮杀烈度。
此前水镜洲的大战，虽说激烈程度远不如望柱之上的终极对决，但是厮杀持续的时间更长，陨落的修士更多，其中更是有顾玄戈等三境强者参与混战。
这般庞大且浓郁的战场之力，即便是阎斩自身，也难以彻底承受。可他毫不在意。
他打响这一战，本就不求求生，只为战死，为百家正道留存最后一丝尊严。
一呼一吸之间，狂暴的战场之力不断撕裂他的经脉。刺骨的剧痛并未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愈发清醒。阎斩坦然享受着这份极致的痛苦，享受着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
江黯想要退走，却根本无路可退。
他身为腐天道的开山老祖，无论生死，都必须坚守在此地。若是临阵脱逃，即便侥幸活下，也会沦为整个修炼界的笑柄，这份代价，他根本承担不起。
“阎斩，你并非没有活路。跳下死地，遁入界下便可保命。没必要将性命葬送在此。烽门尚存，百家正道也未曾覆灭。”江黯低声喝道。
阎斩放声狂笑，“战场厮杀，死亡本就是最终归宿。江黯，你囚禁我无数岁月，何曾见过我低头服软？我阎斩，乃是百家烽门魁首！立身战场，唯有胜负，唯有生死！”
疯子！
江黯周身身躯开始腐朽，体内仅存的生机熊熊燃烧，沉声喝道：“你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渡世种道经。”
阎斩手中的锯齿石刃应声碎裂。
九域镇兵！
万千战景层层叠叠，如同九天层峦，一路攀升，直抵浩瀚星穹。
在场所有修士纷纷全速远离，不敢滞留分毫。
惊天动地的大碰撞轰然爆发。
两股无上神通之力猛烈对冲、碾压，极致恐怖的力量化作漫天罡风，一遍遍剥离、切割大地。
王芥和惊鸿死死趴在地面，身下大地塌陷沉降，四周天塌地陷、山河倾覆。他们看不清中央战场的具体战况。
只知道那极致的鏖战余威，连直视都是莫大的凶险。
浑身每一寸细胞，都在疯狂预警，催促他们深埋地底，躲得越远越好，彻底避开这场终极对决。
浑身皮肤阵阵战栗。
修士境界相同，战力亦有强弱高下。
同样是三境之上，巅峰状态的阎斩与江黯，实力远超王芥昔日见过的凡界盟城主。这便是神宗最顶尖战力的真正威势。
不知过了多久。
震颤的天地终于归于平静。
王芥从塌陷的地底缓缓爬出。抬眼望去，原本错综复杂的山川地貌，尽数化为荒芜沙地。入目所见，漫天尘土飞扬。笼罩腐天道上空的腐朽之力消散一空，可天地光线却变得昏暗无光，原本照耀大地的光芒，尽数被方才两股对冲的恐怖力量吞噬殆尽。惊鸿也紧跟着爬了出来，吐掉口中的尘土，狼狈不已。
“战况如何了？”
王芥轻轻摇头，转头望向南方高空。
依稀能看到两道人影凌空对峙，却看不清具体状态与胜负。
无数潜藏地底的修士，纷纷抬首望向高空。
江黯双臂无力垂落，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落地便腐蚀出片片虚空。
他的对面，阎斩默然挺立，浑身被血色浸透，皮肤大面积撕裂受损，模样比江黯凄惨数倍。
邙惊等一众三境强者陆续升空，将二人层层围困。
江黯没有看向阎斩，反倒冷眼盯着邙惊，嘴角挂着猩红的冷笑，“我清楚你们的目的。季已经去找过了，一无所获对吧？我腐天道的至宝，你们谁都休想得到。就算你们覆灭我腐天道又如何？终有一日，那个人会携至宝归来，重立山门，彻底踏平你们古孽皇朝！”
邙惊眉头微蹙，“这些都无关紧要。你今日陨落，腐天道必然覆灭。无人会出手相助。你留下的残余势力，再如何强悍，也不可能在整个界上的围剿之下重建宗门。老鬼，你终究是痴心妄想。”
江黯发出凄厉的惨笑，笑声响彻天地四方，“没想到我腐天道，竟会落得这般结局。成也百家，败也百家。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留下那人。”
“但你们给我记好。天道轮回，因果循环。神庭百家的劫难既然能落到我腐天道头上，终有一日，也会尽数报应在你们所有人身上，无人可以幸免！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开始飞速腐朽，最终化作漫天墨绿色灰烬，随风消散。
邙惊神色复杂。
古孽皇朝与腐天道争斗岁月悠长，如今宿敌彻底覆灭，他却半点喜悦也无。江黯临终的诅咒，沉沉压在他的心头，让人无比压抑。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阎斩身上。
阎斩缓缓抬头，满头发丝尽数染血。
“能拼死拖垮一尊老祖，也算不负此生。”他目光缓缓扫过邙惊一行人，将所有人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容，“若非此地是腐天道地界，你们无人敢与我死战。界上之人，尽是贪生怕死之辈，哈哈哈哈！”
“李玄穹说没错，终有一日，天地颠倒，世道更迭。你们皆是无胆鼠辈！哈哈哈哈”
话音落幕，阎斩生机断绝。
身躯笔直坠落，重重砸向大地。
王芥静静望着南方高空，心头无比压抑。
神庭百家，曾诞生无数英雄豪杰。他们曾执掌世道评判之权，如今却凋零殆尽。世间能出一个阎斩，就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般傲骨之人。
惊鸿抬手拍了拍王芥的肩膀，宽慰道：“师弟，别胡思乱想。人各有命。你虽与神庭百家同属四斗联桥，却不必走上他们的道路。你有师门师长、师兄师姐庇护，他们动不了你。”
王芥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师兄开导。”
“对了，把那只秃毛鹤放出来。它之前不是说自己能寻觅天材地宝、绝世机缘吗”惊鸿眼中满是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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