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芥漫步在悬天城的街道上。
周遭没人能看见他。
他走到师父昔日垂钓的位置静静伫立观望,随后取出鱼竿,也说不清是在钓何物,就这么出神望着下方。
任由鱼线随风来回飘荡。
整个界下,也就岁引俱乐部和星守俱乐部能够帮他看清桥界全局局势。所以他一直在等候莫莫的消息,好确认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可等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没有比这更糟的局面了。
他的对手从来不是界上,不是天气一脉,而是那尊庞然大物天族,还有星穹视界。
司帝的仇敌,同样也是这两方势力。
司帝手握初行权,麾下还有大批逆伐登天的高手,都没能完成的大事,自己真的有机会做到吗?
如今自己取得的种种成果,未必就能胜过同期的司帝。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只有两条。
其一,跟着莫莫离开,往后界上界下的纷争都和他无关。依托岁引俱乐部的资源潜心修行,奔赴外桥界,踏入未知之地。
其二,带领界下众人抗衡界上。对抗天气一脉,把寄生在桥界的凶恶强敌驱逐出去。当然,成功的概率低得可怜,低到凡是知晓真相之人,都不愿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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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过是师父口中,勉强能在外界站稳脚跟的天才修士罢了。
像他这等天赋的人,外界还有不少。
从头到尾,他都如同坐井观天。
“三位是初次来到大悬城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我。在下是大悬城城引,石乐。”
王芥转头望过去。石乐?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笑容没变,依旧主动招揽生意,依旧做着城引。
当年他第一次踏入大悬城,就是此人做向导,带着他逛白市,讲解界脉,去往岁引协会。时隔这么久,这人还在这里做城引?
对比从前,他几乎没有半点改变。就连开口说的话术都相同。
唯一的变化,是脸上多了几分沧桑。悬天城历经数次巨大动荡。
看着石乐热情领着新人游览白市,王芥看得有些失神。这人几乎没变,可自己早已天翻地覆。
他依旧是他。
自己却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己。
在修炼界挣扎多年,回头再看,如果遇见当年的自己,又能说些什么?恍惚间,他视线里被石乐带走的游人,幻化成当年的自己还有听家两姐妹。
纵然自身变化巨大,那时候的他满心忐忑,而此刻,心底依旧怀着不安。这么多年苦修,到底意义何在?
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王芥握紧鱼竿,慢慢站起身,苦笑一声。
一路熬到现在,他收获了数不清的机缘,可心中依旧存有畏惧。那修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或许现在的自己,反倒不如从前敢闯敢拼。
明明修为更强。
明明促成整个界下联手。明明打得界上天翻地覆。
仅仅天族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他心生忌惮吗?
蓝星那段岁月,面对高高在上的甲一宗,他敢放声怒骂狂笑;走出四斗联桥,他敢闯荡岁道,直声怒骂狂笑;走出四斗联桥,他敢闯荡岁道,直面掌控半步大界的永暗俱乐部;初次登临界上,他敢以真面目现身,引诱黑夜落入圈套。
一桩桩往事,全都扛过来了。
一步步前行,处处险象环生,每一步都有可能失去所有。那时候不曾害怕,现在又有什么好恐惧的?他并非孤身一人。王芥收起鱼竿。
司帝做不到,李玄穹做不到,那又能如何?就算自己同样无法成功,至少可以开辟出第三个时代。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代。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
这段时间妖女按照之前对抗万道宗立下的战功,把仙酒分发下去,让一大批修士率先提升修为。每一坛仙酒,足够供给很多人吸收炼化。
两个多月之内,界下各方势力的实力上涨十分明显。
后箴、千帆、秩剑主率先突破至立桥境。紧随其后,终末八天王之一的不炼,大梦禁族含屿,还有丑城禾逐,也全部晋升立桥境。
眼下立桥境修士已经达到七人。
这个数量,甚至超过从前登桥境的总人数。
错天劫消散,各类资源大量积累,再加上功法、战技全部公开,界下整体战力持续拔高。
登桥境突破的人更多。
天衍、丹玄子、天殊、不悼等人。直接把登桥境的人数,从原本五人扩充到十三人。
观桥境修士也增长至四十三人。
看着只是比从前多十二人。实际上当初不少观桥境修士,已经突破进入登桥境。如今这批观桥境,大多是从大界层次突破上来的。
比如观星宗云老鬼、战堂天凌、天守大师兄,血海桥柱的夜凰、柳残夜,还有青冰大宗寒老怪等人。
他们原本因为没有修炼奇脉,永远卡在大界无法进阶。
如今功法战技公开,再加上仙酒助力,顺理成章冲破桎梏抵达观桥境。
大界修士的数量就更为庞大。
终末新增十人,剑装联桥多了三十余人,观星宗增加七十多人,散修也多出三十位。大梦禁族那边,大界修士不断涌现,人数接近两百。禁族的实力暴涨,引得各方势力侧目。
半步大界修士,从原先六百多人增长至两千多人。
半步大界之下,拥有参战资格的修士,也从往日两万,暴涨到十万。
连妖女都难掩激动。
如今界下整体战力,比之前强盛数倍。这还没算上野人、含度这两位三境之上的强者。
除此之外,丑城的青山前辈,竟然也是三境之上。是野人前往丑城之后,告诉王芥的消息。
丑城众人对野人极为恭敬。
此地之人自认是原始神庭的后裔,野人作为神庭时代炼丹房的旧人,自然成了丑城能见到的活化石。
传闻青山见到野人,当场便下跪行礼。
野人在三削仙子雕像之前伫立五日,五日后才动身离开。
界下战力大幅提升,让无数人信心大涨。就在这种局面下,妖女找到了王芥。
“界上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到现在都没跟我说。”
王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界下如今提升的实力看着可观,换作从前根本不敢想象。可和界上相比,依旧如同萤火对比皓月。
完全没有可比性。
妖女盯着王芥,“别摆出这副样子。实话实说就行。现在界下,能不能扛住界上所谓的蛮荒时代任务”
王芥整理了下思绪,“绝对挡不住。”
妖女双眼微微一眯,“差距居然这么大”
王芥轻轻点头。
妖女神情颓丧,“那我们该怎么办?错天劫已经消失,界上大军一旦降临,就算拿人命去填也守不住。”
王芥摊了摊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总得踏出第一步。第一步要怎么做”
“舍弃我们眼下拥有的一切。”
妖女满是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芥看向她,“放弃界下现有的全部根基,化整为零。界上的目标,是把界下打入蛮荒时代,想要完成这件事,就必须屠戮大量界下修士。若是我们把这批注定会遭到屠杀的人提前带走,界上又能如何”
妖女眉头紧锁,“说白了,只是逃跑”
“这叫战略性转移。”
“转移到什么地方”
“死界。”“你打算把整个死界都拖进这场纷争”
王芥目光深邃,“我能拉拢大梦禁族,靠的就是不讲规矩、不按常理出牌。大梦禁族愿意参战,族内大部分族人都赞成对抗界上。足以证明其余禁族,同样可以争取过来。
他们只是碍于体面,不愿主动出手罢了。”
妖女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一时却找不到话反驳。
“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禁族的矜持,不能成为拖累这场大战的理由。”王芥语气十分笃定。
妖女凝视着他,“你确定他们只是矜持?不是发自内心抗拒“
王芥朝她淡淡一笑,“含度前辈德高望重,愿意和我们联手对抗界上,就足以说明问题。”
妖女翻了个白眼,“行,这事你拿主意。这些人的性命全都交到你手上了。”说完,她好像还有别的话,欲言又止。
“有话直接说。”
“你会不会为了界下,甘愿牺牲自己”
王芥挑了挑眉,“我行事只求无愧于心,但我不是蠢货。”
妖女笑得格外明亮,“我也是。界下覆灭,我跟着一同赴死我能接受,但我绝不会牺牲自己成全大局。王芥,记住你的私心。我可不想哪天听说,你为了谁做出牺牲自己的蠢事,要是真到那一步。”她神色肃穆,“我会挖开你的坟墓,让你死后也不得安宁。”
王芥…
岁道新域万道宗遗址。
天穹之上,一颗颗流星接连坠落。有人抬头望见漫天流星,脸色骤变,“来了,来了”
第一颗流星落地,阵道当即启动。
可阵法刚激活,就被一只手掌强行抹除,“有点意思,界下还以为阵道能制约我们。”说话之间,一名男子现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方才就是他挥手毁掉阵道。
紧接着,一道道人影接连浮现。像是直接降临此地,并非藏在法器之中。
领头之人,正是天气一脉宗主——千妩。
无数流星不断落下,每一颗流星都承载一件法器,里面容纳大量修士。等到全部流星落地,足足百万生灵降临这片区域。
千妩忽然抬眼望向远方,张口说了几句什么。
九孔骨舰这段时日一直在岁道各处穿梭,目的是把观星宗、终末、剑装联桥、丑城等势力的人全部接走。
界上的降临之战,必然雷霆万钧。
就算王芥再有底气,最多也只能抗衡一名碎古境修士。界上降临的强者,绝不可能只有一两个碎古境。
何况一旦修为抵达三境之上,岁道针对年龄的出手限制便会失效。
也就是说三境之上的修士,可以毫无顾忌出手。
正因这点,王芥才下定决心,留给界上一座空荡的修炼界。但能够转移带走的修士终究有限,凡人数量太过庞大,根本带不走。哪怕仅仅一个桥柱里的普通凡人,他都无法尽数转移,更别说整片修炼世界。
这件事王芥也没有办法。
他不能为了这些凡人,直接和界上死战硬拼,那样只会落得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