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复兴公园附近,一条布满梧桐树的老弄堂深处。
这里藏着一家开了将近七十年的老茶馆,青砖灰瓦,木质结构的门面没有任何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个"茶"字,字迹已经斑驳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以前李远湖的父亲偶尔会带着朋友过来喝茶,能让李远湖的父亲那个级别的大佬来这里,这家茶馆的规格有多高,不言而喻。
在这种地方谈事,比在任何高档会所都安全。
越是低调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盯上。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茶馆最深处的一间雅室里,周云锦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等了将近一刻钟。
她面前的茶盏里,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腾,带着一股淡淡的岩骨花香。
她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无袖旗袍,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内敛。
周云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却轻轻敲击着茶盏的边缘,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她在等李远湖。
这个地方是李远湖定的,毕竟李远湖对这里比较熟悉,没想到李远湖却迟到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雅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李远湖走了进来。
李远湖进来看见周云锦喝的是大红袍,就随口说道:“这点大红袍,我每次来都舍不得喝,你倒是不客气。”
这大红袍绝对是国内最顶级的,因为是他父母当年存在这里的,老板从来都舍不得喝,只有他父亲或者她来了才会喝。
周云锦淡淡的说道:“再好的茶也是用来喝的,一直放着永远都是浪费。”
李远湖径直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点了点头道:“还是那个味道。”
这句话不是说大红袍,而是回忆起了以前跟父亲来这里时候的场景。
长三角这场风波在双方选择息事宁人以后,经过几天的风平浪静以后,这场风波终于逐渐淡去了。
所以接下来就要说内部的事情了,这也是周云锦今天约李远湖见面的主要原因,这件事必须李远湖点头,李远湖不同意就没有操作空间。
茶过三巡,雅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但很快又被老弄堂的宁静吞没。
周云锦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远湖说道:“远湖,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李远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中枢资本总裁那个位置,你怎么想的?”周云锦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李远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顿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周云锦主动提起这件事,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有问题。
他缓缓说道:"这件事先前不是已经定了,让闵章接任,我记得你也是点了头的。"
周云锦语气平静地回道:"是,先前我是点了头,但现在情况变了,我觉得闵章不合适。"
李远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他盯着周云锦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分量。
"云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先前你同意了闵章,现在突然反悔,不是打你自己的脸,而是会让整个局面都乱套。沈家、俞家、何家那边,可都是支持闵章的。"李远湖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知道。"周云锦不紧不慢地说道:"闵章资历是够,可眼界和魄力都不够,中枢资本这个位子,需要一个我们的人,先前我们是让步,现在没必要让步了。"
听到这句话,李远湖大概明白了,周云锦这是要直面那边了。
李远湖沉声问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周云锦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给李远湖留足消化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周云锦终于缓缓说道:”赵山河。"
李远湖愣了下,瞬间明白今天周云锦真正的目的,他确实没想到周云锦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赵山河当总裁。
赵山河实在是太年轻了,资历也肯定不够,所以这件事有些难办。
但是周云锦如果这次让出了中枢资本总裁这个位置,后续只会被那边持续施压,到时候他们的处境就堪忧了。
所以李远湖开门见山的说道:“云锦,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只是赵山河资历太浅,人也太年轻,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就算有我们支持,也未必能让所有人信服。"
周云锦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个位置谁都能坐,但不能是他们,如果我们要培养赵山河,这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总之不能让闵章上位。”
李远湖没有再质疑周云锦,因为他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
“你有多达的把握?”李远湖直接询问道。
周云锦不紧不慢地说道:“至少可以试试。”
先前周云锦答应让闵章接任,那是因为当时长三角这场风波让她疲惫不堪,她没心思管中枢资本的事,还必须要依靠那边,所以顺手卖了那边的人情。
可现在长三角的风波已经平息了,周云锦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中枢资本上,她当然不甘心把这么重要的位置拱手让人。
其次就是,周云锦敢在这个时候提出赵山河,说明她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
"你打算怎么说服其他几家?“李远湖追问道。
周云锦开始认真的分析道:”俞家、何家、沈家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们主要支持的就是闵章,但姚家、苏家、徐家,是可以争取的。"
"姚家那边,赵山河跟裴云舒关系很近,也帮了要加不少忙,可以争取。苏家这边向来跟我们走得近,我觉得问题不大,只有徐家这边比较麻烦,不过他们现在正处在恢复期,我们要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未必不会倒戈。"
等到周云锦说完以后,李远湖皱眉道:“姚家我觉得危险,姚老爷子跟俞老那是世交,裴云舒在这种事情上没有话语权,苏家这边倒是没问题,徐家这边我们能想到的,那边就不能想到?”
“徐家这边交给我就行了。”周云锦沉声说道。
李远湖脸色微变,没想到周云锦如此自信,那就说明她有底气。
而周云锦的底气就是,把徐家交给赵无极去处理,总不能让他不干活。
李远湖思索片刻以后老谋深算道:“如果想要更加的稳妥,那就想办法争取杨家表态,杨家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很少掺和圈子里的事,如果能争取杨家表态,那就更加稳定了。"
"只是杨老爷子那个性格,可不容易开口。"李远湖摇了摇头道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出面"周云锦笑呵呵的说道:"杨老爷子跟你关系一直不错,你要是出面去跟他聊聊,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李远湖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上若有所思。
他在权衡。
如果同意周云锦的提议,就意味着他们李家跟周云锦彻底绑定,接下来就要跟俞家、何家、沈家撕破脸了。
但不同意的话,到时候闵章上了位,中枢资本总裁位置落入那边手里,对他李家也没什么好处。
"赵山河……"
李远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周云锦所选的这个接班人,到底能不能扛起这个圈子的未来,这次显然有些冒险。
李远湖沉默了很长时间,雅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最终,他放下茶盏,看向周云锦说道:"事已至此了,我们也只能先挑明,不过必须确保姚家、苏家、徐家那边至少有两家明确表态,只要有两家站在我们这边,就有足够的分量让杨家重新考虑。"
周云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意,虽然极其短暂。
"没问题。"周云锦沉声道。
两人又就具体可能出现的问题商量细节,周云锦负责联系姚家和苏家以及徐家,李远湖负责去探杨家的口风。
分工明确,各自行事。
临别的时候,李远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道:"云锦,顺势而为,不要强求。"
周云锦轻笑道:"我明白。"
木门轻轻合上,雅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云锦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一口饮尽。
她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是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北京郊外,燕郊,一处长城脚下的露营营地。
这里距离市区大约五十公里,背靠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面前就是蜿蜒盘旋的明长城。
夏天的山风带着一股清冽的凉爽,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远处的长城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苍劲的金红色,像是某种沉睡在群山之间的巨龙。
赵无极和陈清言坐在一顶宽大的野营帐篷前,面前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只玻璃杯,杯子里盛着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酒液中缓缓漂浮,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赵无极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随意了很多,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远处的那条巨龙。
陈清言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本过几天嘉德拍卖的宣传册,正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几幅价值不菲的画。
赵无极去上海的时候,陈清言正好去大连待了几天,今天早上才从大连回来。
"上海那边的事情,彻底结束了?"陈清言饶有兴趣地问道。
赵无极不紧不慢地说道:“算是彻底结束了,宋南望那边我也亲自去跟他谈过了,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陈清言试探性地问道:"周云锦呢?你跟她怎么聊的?"
说起跟周云锦那晚的见面,赵无极只觉得是收获满满,其次就是他对周云锦有点轻视了。
赵无极意味深长地说道:“周云锦很不简单,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我原本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她手里掌握的东西远超我的预期。"
陈清言疑惑地问道:"她都知道些什么?"
赵无极转过头,看向陈清言不紧不慢地说道:"她不仅知道我跟山河有瓜葛,还早就让她知道山河是我哥赵无双的儿子。"
当听到这句话后,陈清言瞬间震惊不已,这是她怎么都猜不到的事情。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她毕竟是大家族出身,经历了太多的风浪,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她怎么会知道?"陈清言回过神下意识追问道。
赵无极并没有卖关子,直言不讳地说道:“山河是我哥赵无双儿子这件事,那是因为她年轻的时候跟我哥有过交集,当初次遇见山河的时候,发现山河跟我哥长得比较像,调查以后就确认了。”
故人之子,有故人之姿。
陈清言听后再次诧异不已,她没想到周云锦跟大哥赵无双居然还有交集,这人生还真是有趣啊。
“对于山河跟我的关系她则是顺藤摸瓜后的猜测,毕竟我对山河的关注已经超出常规了,还有我名字这个线索。”
对于这点陈清言也能理解,当所有的线索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只要仔细梳理就能发现猫腻。
再说了,周云锦可不是普通人,一个女人能走到这个位置,可见能力多么的强。
“原来如此。”陈清言有些感慨的说道。
“所以她培养山河当接班人,不仅仅只是看在周老爷子的面子上,也不是单纯因为山河的能力,还有故人之子这层关系,也就是为了还当年的人情。"赵无极继续说道。
陈清言沉默了,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如果周云锦真的知道赵山河是赵无双的儿子,那她对赵山河的培养就说得通了。
大哥赵无双……
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男人,原来在这么多年后,依然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着局势。
"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是坏?"陈清言问道。
她最担心的就是周云锦知道太多以后,影响了他们最后的布局。
赵无极笑着说道:“当然是好事了,我已经承认山河是我侄子这件事,以后周云锦也不会跟我死磕到底了,接下来会跟我一起培养山河,这就是那晚最终的结果。"
陈清言点了点头,她明白了赵无极的意思。
周云锦既然知道赵山河的身世,就会更加重点培养赵山河,这样以后赵山河的上限才会更高。
陈清言有些好奇道:“那山河呢?你那晚见到了没有?"
赵无极轻笑道:“当然见到了,我猜测周云锦故意带她见我,以此来确定些事情。”
“那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正式跟山河见面吧,心情如何?”陈清言故意如此问道。
因为她已经在苏州见过赵山河了,所以才会如此问。
赵无极想到了那晚的见面,其实他跟山河并没太多的接触,或许早就知道山河的存在,也一直在默默的关注,倒并没有那么大的波澜。
“还行吧,没有那么多的感慨,也可能是故意克制吧。”赵无极喝了口威士忌说道。
陈清言畅想着以后说道:“真期待你跟山河相认的那天。”
赵无极笑笑没说话,因为后面的路还很长,再没有正式跟赵家碰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准备工作。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边的山脉。
暮色渐浓,远处的长城轮廓变得模糊,但那种苍劲的气息却依然在空气中弥漫,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