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之外。
不同于光海内的任何一处秘境洞天,此处界域没有什么玄妙,也没有炫目光彩,只有一张古朴茶桌。
茶桌的两侧各自摆放着一块蒲团,同样毫无神异,然而诡异的是,虚瞑那足以让无数人为之迷失的伟力在落到茶桌四周的时候,却仿佛坠入了深渊,全部被吞没,无法在茶桌上掀起丝毫涟漪。
此时此刻。
只见两道人影分坐在茶桌两侧的蒲团上,他们的容貌,气质都不同,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感。
很快,其中一端的茶客开口了。
那是一位身穿道袍的少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眼底洋溢着汪洋般的浩瀚慧光,似有玄妙在流转:
“听幽道友,你这门假持化神法还是太过简陋了,只是提了个概要,并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法啊。”
话音落下,茶桌的另一头,白衣白发的青年无奈笑道:“没办法,我的修为只支持我推演到这一步了,借用超脱之门,强行抬升位格,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后续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才来求教道友。”
面对听幽祖师的夸赞道天齐有些羞涩地摆了摆手:“谬赞了,我只是比听幽道友痴长了几岁而已。”
“即便没有我,道友多修行一些时日,想来也能解决这些问题。”
“道友过谦了。”
听幽祖师摇了摇头:“我的慧光来历,事到如今也早已明晰,是多亏了吕阳那孩子,非我一人之能。”
“和寻常人比较,或许还能胜出。”
“然而和道友这般天生神圣相比,还是差了许多的。”
道天齐闻言笑道:“慧光并非唯一,修行终究还是看人.不过听幽道友,为何要推演出这样的法门。”
“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听幽祖师有些无奈:“末劫未除,吕阳那孩子其实还是有压力的,毕竟他在化神之中应该不算太强。”
“假以时日,我担心出什么意外。”
“而如果能够以秘法,推举几位假持化神出来,或许可以帮他分担一些压力,提前解决掉末劫。”
说完,听幽祖师叹息一声:“我不擅斗法,也只能在这种事情动动脑子了,还请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道天齐闻言神色一正:“道友放心。”
“事关末劫,分内之事我绝不会推脱,不过推演法门可不能闭门造车,或许还得请教一下其他道主.”
话音落下,他便看向了手中的玉简。
“.呵呵。”
就在这时,道天齐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引得听幽祖师也有些好奇地看来:
“道友。”
“.见笑了,只是眼下的场景让我回想起了一些童年记忆。”道天齐舒展眉宇,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遥想当年,大师兄就经常拿着各种各样的功法来找我,让我帮他推演功法,当时的大师兄花样多着呢,有时利诱,有时威逼.后来我才知道大师兄是奉了那个人的命令,来试探我的成色。”
“那个人”听幽祖师面色微凝。
事到如今,道天齐也不再忌惮,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随后抬起头看向超脱之门,笑着轻声道:
“不错,就是初圣。”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应该就在着手准备名性夺天法了,所以才要在那之前对人材做最后检验。”
“当时我还年少,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补天师兄和丹鼎师兄稍微年长一点,不过慧光和修为都差了一些,也很难察觉到细微之处的变化。”
“唯有大师兄。”
“他的慧光仅次于我,修为又高。”
说到这里,道天齐的神色愈发温和,曾经恐怖的记忆如今已不复阴暗:“他当时应该有所察觉了。”
“参见师尊!”
来到山崖中心的庐舍门前,释天意当即恭敬下拜,等到再抬头时,眼前已然多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位青年。
青年的容貌并不算突出,甚至可以用普通来形容,乍看之下就像是凡俗市井里随处可见的一介凡人。
“恭贺师尊出关。”
释天意陪着笑,行完礼后就搓着小手来到了青年的身旁:“有赖师尊栽培,弟子最近修为有所进步。”
“哦?”
青年闻言瞥了一眼释天意,随后一伸手,就将手腕扣住,感应片刻后才微微点头:“炼气大圆满了。”
“倒是挺快,看来你在炼器一道的天赋确实非常高,我看你根基扎实,不打算立刻尝试筑基么?”
“太危险了。”
释天意摇了摇头,一脸的心有余悸:“弟子其实有所感应,若是将自身性命全部寄托在炼器一道上,固然能提升位格,但却如同将自己吊在大道之下,脚底空空,稍有不慎就会道消人陨”
“这就是筑基。”
青年不置可否,淡淡道:“筑大道之基,登升仙之门,只有踏入这个境界,你才真正称得上是人了。”
释天意闻言一愣:“筑基.才算人?”
“师尊,这是何意?”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笑道:“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不过我看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要我为你护法吧。”
“嘿嘿嘿。”
释天意顿时露出了腼腆的表情:“瞒不过师尊,筑基太危险了,只有师尊帮我看着,弟子才能安心。”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振奋地说道:“来日,等我修为有成了,一定要改变这种危险的修行方式,让每一个筑基修士脚下都能踩点什么,巩固自身修为,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性命都吊在大道之下。”
“有志气。”
青年点了点头:“行了,闭眼,专心,我为你护法.为师还有一件大事,等你突破筑基后要交给你。”
“好嘞。”
怀着对师尊的无限信任,释天意直接闭上双眼,开始冲击筑基,而青年则是始终笑容温和地看着他。
下一瞬,笑容消失。
青年沉默地看着释天意,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本金光熠熠的书册:‘如此一来,材料就全部凑齐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各种手段和这四人建立足够深厚的联系,最好是能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信任,这样才能让名性夺天法百分百生效看来这一场师徒游戏,还要再玩上一阵子了。’
想到这里,青年抬头望天。
‘从今日起,我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在释天意的眼中,自己这个师尊只是闭关了一段时间,然而事实上,这段时间他是去处理一件事情。
抹除自己的名字。
父母,亲朋,邻里——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都已经被他亲手斩杀,抽魂炼魄,在这世上烟消云散了。
而对释天意等四位弟子而言,他们也只知道自己是“师尊”。
至于自己的真名无人可知。
‘倒也无妨。’
‘再过不久,等到名性夺天法真正建立,我就可以用新的名字游走光海了,旧名只是无用之物。’
想到这里,青年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皙,修长,如珠玉一般,仿佛是上苍亲手打造的完美之物然而恍惚间,他却仿佛在上面看到了无数冤魂在怒吼,他甚至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我都做了什么?’
‘杀父母,杀亲朋,杀好友,只为杀出一个真实的自我这还是我吗?我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青年突然有些惶恐。
难以言喻的哀伤,化作真切的泪水突然涌现。
手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想要抑制下去,却无能为力,越来越多的情绪如山崩海啸般浮现。
他必须想点办法。
泪水越来越多,颤抖正蔓延向四肢百骸,再不想点办法将这些情绪抑制住的话,自己恐怕会发疯的!
青年猛然深吸一口气,随后闭上双眼,运转起了自己在书中得到的法门,对着自己的意识倾力一斩。
轰隆!
霎时间,黄钟大吕般的巨响在青年的心中回荡开,一道象征着哀的情绪从他无形的道心中剥离。
紧接着,仿佛之前的情绪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幻觉般,青年重新恢复了平静,再看向双手时也没有了其他想法,冤魂?血腥味?那又如何?为之哀伤根本毫无意义,都是阻碍我更进一步的负担。
几乎同时。
“噫!我成啦!”
伴随着位格的剧烈提升释天意猛然睁开双眼,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第一时间就打算向师尊报喜。
然后他就看到了。
刚刚斩断了哀,情绪复归平静的师尊——两道视线在虚无中碰撞,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师尊?”
释天意眨了眨眼,笑容中的喜色都不自觉变淡了。
“.怎么了?”
下一秒,青年微微一笑,笑容依旧和释天意记忆中的那般温和,语气中也依旧充满了对弟子的关切。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然而——有什么地方变了。
‘错觉?’
‘不对,不是错觉!’
释天意绝对不会质疑自己的直觉,刚刚那一瞬间,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个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师尊。
冰冷,淡漠,无情。
看着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弟子,反而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正思考着应该从哪一块开始料理。
话虽如此,释天意还是近乎本能地将疑虑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同时调整表情,露出了弟子面对师尊,该有的尊敬神色,沉声道:“师尊,我已经筑基了你刚刚说,有什么大事要交给我去办?”
——青年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静静,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看着释天意,气氛则在这一刻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之中。
不知不觉间,释天意甚至停止了呼吸,仿佛心脏爬上了一条毒蛇,正一点一点收束,扼住他的心跳。
释天意竭尽全力,才维系住了表情的稳定。
‘不,不对,不能太稳定。’
‘得慌张才行!’
下一瞬释天意的表情就如春风解冻,露出了适时的害怕和不知所措:“师尊?弟子做错什么了吗?”
“.哈哈哈。”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笑了,爽朗的笑声瞬间吹散了所有的冰冷:“万宝啊万宝,你果然是最像我的。”
“行了,别装了。”
“刚刚是师尊不对,修练元神的时候没有避着你,被吓到了就直说,什么都藏心里只会自己吓自己。”
说完,青年便用力拍了拍释天意的肩膀。
这一掌拍落,释天意当场跌坐在了地上,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汗,腿都被吓得软了。
“师尊.故意的?”
“吓我?”
霎时间,释天意只觉得一股羞怒涌上心头,然而同时浮现的还有深深的安心,刚刚只是一场误会啊。
——怎么可能。
‘不,不能想了。’
——什么误会,能让我生出差一点就要被杀的感觉?刚刚师尊是真的想要杀了我,这也是我的误会?
‘师尊修为高,很正常。’
——退一万步说,这是师尊对弟子的态度吗?
‘他不会错的。’
——说到底,师尊真的把我当作弟子吗?刚刚这一番话,是真相如此,还是仅仅想要打消我的疑虑?
释天意没有再细想下去。
虽然此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但他无师自通,非常顺畅地将所有情绪都化作了若有若无的惊惧之色。
然后,调整为埋怨:
“师尊你吓死我了!”
“行了,起来吧,瞧你这胆子。”青年淡淡道:“让你做的事情很简单,给你的小师弟找一点事情做。”
“这些功法,拿去给他推演。”
“弟子领命!”
释天意一脸恭敬地接过青年递出来的玉简,随后转过身子,驾起一道遁光就迅速消失在了远方天际。
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青年嘴角微挑:‘遁光的速度不快也不算慢,不愧是历史中的因果释道主,哪怕还年轻,心性也依旧出类拔萃等名性夺天法完成,证时光也该提上日程了。’
亏了,本来想写起来当存稿的,忘记请假请到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