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缘哈气之后就暗中进入防御姿态,觉得声名在外的毒辣阎君可能会砍人。
结果出乎意料,元慕鱼被这一句说得有些怔忡,怔怔地看着前方陆行舟和夜听澜相拥的样子,再也没有言语。
看她有些惆怅的样子,姜缘欲言又止,心里反倒有少许同情之意冒了出来。
与陆行舟身边的其他人不同。姜缘是外来客,从没见过陆行舟坐轮椅的时段,甚至连对往事的听说都不完整,只是从大家的只言片语里拚凑的。她亲见陆行舟和元慕鱼纠葛的时候,都已经是爱恨两散、平常相待的表现了,并且在姜缘视角上看,元慕鱼只是一个卑微求爱的女子。
别人对元慕鱼没有好脸色,主要还是因为前事。姜缘这方面也有一点,但不多,反倒是护食导致的对立更多些。如今看元慕鱼怅然的样子,心里隐隐也有些觉得何至于此,大家对她是不是太苛刻了点……何况这次的事,主体还是她姜家的事,元慕鱼不管出发点是什么,总之是帮了很大的忙,姜缘还是承情的。
想到这里,姜缘叹了口气,低声道:“抱歉啊,我话重了。这次的事……也多谢你了。”
元慕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姜缘,姜缘小脸还挺认真。
元慕鱼忽地笑出了声:“怪不得他喜欢。都善良,就我坏。”
姜缘:..…….”
“行了,走吧。”元慕鱼腾身而起:“你更该感谢的是妫姮,要不是她把人堵回去了,大军多半要把你们那洞府灭了。现在你们最需要做的是全体转移,全都迁入人间。”
不用元慕鱼说,迁移本就势在必行。事实上说洞府会被灭倒也未必,他们离开之后那个洞府就已经重新隐藏了,并且门人也已经在收拾整理,随时准备迁徙。
这一次的回归浩浩荡荡,落日时分,所有人便都进入了梧桐秘境。
姜缘去带人迁入夏州,对接沈棠,陆行舟却一时没有离开秘境,站在焦黑的梧桐树前若有所思。夜家姐妹陪在身边,知道他准备研究怎么让梧桐树复苏。
这是答应了妫姬的,妫姻与大家合作去取太一生水,为的就是复活她的梧桐树。哪怕此刻她离开了,没做要求,陆行舟也自然会完成承诺。
或许妫姻的离开,就是信得过不需要自己盯着陆行舟也会做?
安静了半响,夜听澜忽地失笑:“妫姮还挺信任你的。”
陆行舟“嗯”了一声:“所以我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元慕鱼道:“难道就不能是,她脑子不好使,临走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事?”
陆行舟有些绷不住,他知道其实这个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答案。但无论妫姮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压根没想过,对于有信用的人来说,这事都得做。
毕竟信用是对自己交待,不是对别人交待。
不过这事还真不好做,目前而言,陆行舟并没有完全掌握太一生水。用来治疗元慕鱼那种简单伤势没问题,想把这奄奄一息的焦树复活谈何容易?
“我看你还是先别考虑这树,先琢磨掌控太一生水再说。”夜听澜看了看陆行舟手里的凝晶,知道陆行舟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想重锻水骨?”
陆行舟点点头:“是,但我原先的水骨已经贯通全身,早就不仅仅是腿骨了,此时想要换骨比之前难度大了很多。先生有没有什么建议?”
夜听澜沉吟片刻,微微摇头:“想完全替换不太可能了,会伤到根基。但换掉其中一块骨骼,设法让新的仙骨与原有的熔铸糅合,或许可行。”
陆行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换手骨如何?”
夜听澜谨慎道:“换骨都需要考虑一个适配度……这与你早前剔除损坏的腿骨可不一样,那时候本来就是坏的,替换上去的就算再差也比原先的好。而你现在的手骨是完好的,万一替换之后效果不尽人意,会毁了一辈子。如果你只是想用上太一生水,可以如同火种一样收取,未必要做到换骨这一步。”元慕鱼低着脑袋不说话。
陆行舟道:“这个不是太一生水的事了,涉及到我更深的戒惧。目前为止,我的太多东西与摩诃强相关,必须摈弃,至少要有所差异。火焰方面目前还好,我所得多类火种已经反过来对火骨产生不小的影响,属性有了较大变异……但水系我接触得太少,此时想要像火焰一样丰富,我怕已经来不及了,直接换骨是最高效的选择。”
夜听澜抿了抿嘴,知道这个确实重要……为此担风险也是不得不担。
并且高风险也意味着高收益。
从修行角度说,原本单论档次的话,太一生水的凝晶并不比灵水凝晶档次高,本质是同级的先天神物。但具体到凝晶所吸收汇聚的能量积累,则会拉开差异。
这份凝晶是上古无相姜焕天聚北冥之水压缩而成的,比之前灵水凝晶蕴含的能量高了很多。当时那个灵水凝晶里连魔灵都诞生不了,拿诞生过炎魔的火骨来参照的话,当时的炎魔连四品的阿糯都打不过,能量可见一斑。而太一生水诞生的却是乾元魔灵,这简直是北冥与水池的差距。
这一次换骨如果能大成,想必把陆行舟的修行推到乾元坎儿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理智上应该支持陆行舟搏这一把,但作为他的女人,夜听澜放心不下,很难毫无压力地说出支持的话。
元慕鱼始终低着头,直到此刻才说了一句:“你在晖阳后期的坎上,先把它突破过去,然后换骨之事多参照一下春山阁的研究以及寂先生的参考,不要着急。”
说完垂首离开,没再多言。
陆行舟目送她萧索的背影,也没说话。刚刚再是腻乎,转头就涉及“换骨”的讨论,一下就能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怪异,也能让元慕鱼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信心碎了一地。
但陆行舟真的很想说,自己真已经不介怀了,事情过去这么久,大家面对的早都是全新的风云,谁还会把往事纠结不放?可陆行舟也知道,这不是自己介怀不介怀的问题,现在是元慕鱼过不了她心里的坎,说什么也没意义。
夜听澜拍拍陆行舟的肩膀:“扶摇说得有理,春山阁在这方面的研究很深,你似乎有收揽过他们的典籍,不妨仔细琢磨一二……我去和扶摇聊聊。”
陆行舟摇了摇头,盘膝坐在树下翻出了曾经在春山阁收揽的典籍研读。
那边夜听澜追出秘境,元慕鱼也没走远,就独自站在山坳里,看着山脚的野花出神。
“他并不在意了,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那些事,只是纯粹的学术研讨。”夜听澜站在身后看了好一阵子,忽然道。
元慕鱼低声回应:“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过不去。”元慕鱼低声道:“姐姐,人们都说,不管怎么道歉弥补,伤害就是伤害,不会消失。所以人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做错事,只要错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往事不可追,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所谓伤害不会消失,看的是当事人怎么想,他都翻篇了,现在在意的人反而是你。你若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坎,今后如何相处?”
元慕鱼擡头看着西沉的落日,喃喃自语:“总归会有那么一件事……作为破我心坎的节点。在此之前,我不勾引他了。否则实在可笑,前一刻觉得还有希望,下一刻无地自容。”
夜听澜沉默。
元慕鱼取出姜焕天的棺材,分了一半给姐姐,继而灿然一笑:“这次你我收获都很大,我也当觅地潜修,消化所得,打造法宝。你可别满脑子的贤妻良母,到时候修行被我反超,按当年我们的赌约,天瑶圣地之主可就成我的了。”
夜听澜失笑:“你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