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想象的京师之战还有尾巴,并不存在。
见到沈棠大军来临,灭空的第一反应就是撤,没啥好打的。本来他就只是为了拖住夜听澜,疯了才在这里决死战?
何况此时并不知道陆行舟和那个呆呆的女人不在沈棠大军之中,真要被这俩堵上,那就真是连跑都难了。
在沈棠大军合围之前,灭空果断祭出法宝迫退夜听澜的攻势,直接率众跑路。
沈棠堵慢了一拍,只有盛元瑶速度最快,堪堪来得及拦下几个跑慢了的,堵了起来,一股脑儿捉了。城内城外,风声猎猎,一片寂然。
场面上倒像是沈棠大军压境,兵临京师似的。
人们没能看见队伍之中带着的顾以恒尸首,事实上就算此刻顾以恒坐镇京师,人们也知道上下已经倾覆,不会再有人认顾以恒了。
沈棠临空按剑,下望城池,英姿勃发,像个女武神。身后一群顾氏老怪跟着,仿佛正统的见证。落在人们眼中都颇有几分回忆的走马灯,仿佛想起了大干鼎盛之时,继而轻声一叹。
如果当年先帝没有想岔,朝凰公主确实是最好的继承人,比什么顾以诚顾以恒都好上不知道多少倍。现在兜兜转转这么久,大干气脉败得一塌糊涂,朝凰公主变成了夏王,兵临城下,收拾河山……可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事实上在很多人心里,现在的沈棠都已经没有资格了。
“气脉”这东西,玄之又玄,看不见,但会在很多人心中起到直观的作用。山河龙气原本有很大部分已经转移到了陆行舟身上,甚至包括顾战庭临死时最后那部分、以及原来沈棠继承的那部分,都已经转送给了陆行舟。
现在人们看着沈棠,第一反应不是夏王收拾河山,而是只要陆行舟还支持她,那她坐这个位置就没问题一这个想法就已经不是看沈棠如何如何了,已经是看陆行舟。
沈棠终究脱离中枢太久了,在人们心中甚至都没有几分记忆。
霍党、裴党、盛党、国师党,乃至于浣花剑派凌天阁等等,每一方势力的关联对象都是陆行舟,当初顾以恒只能做个傀儡皇帝,所有明面政令不经过裴清言同意都推行不下去,只能在背后搞点东西,沈棠上位也只是听老公话的小傀儡,说不定还要引起裴盛各家的抵触不满,得看陆行舟怎么个斡旋。
那为什么还非要一个傀儡,非要斡旋?现在的顾家天下还有什么值得延续?连沈棠本人都抛弃顾姓很久了,世人对其第一反应都叫沈棠,早就不是顾以棠了。
人们的心思一闪而过,夜听澜已经传音:“收起阵法,大开城门,迎夏王入京!”
护京大阵撤销,城门洞开。
沈棠率众落于地面,浩浩荡荡大步入城。
在万众肃然围观之下,沈棠脸上没有表情,实则暗中在问小军师裴初韵:“喂,顾以恒人都死了,我们这个要怎么操作合适一点?直接说总感觉有点不合适。”
裴初韵小声:“也没什么不合适的,终究是顾以恒兴无名之师率众攻打夏州,死于乱军之中谁能说什么?现在他弑父场面还在半空播放呢……再说你还有老怪物们站台。”
沈棠道:“总觉得怪怪的,不太得劲。”
裴初韵道:“可惜阴风老人他们在天霜国,否则可以让他们来控个尸,让顾以恒“当众传位禅让’,你是不是就得劲了。”
沈棠点头如捣蒜:“嗯嗯,对。”
裴初韵斜睨着她,哑然失笑:“归根结底你是怕行舟担上不好的名声,要把场面做圆一点?”沈棠不说话了,确实如果是她上台,还真没这么多有的没的,只要顾家老怪们站台,她得位就正。但若是陆行舟打算上台,就得把方方面面圆得更漂亮一些。
盛元瑶在旁听了一阵也听懂了,便道:“那让行舟把阴风老人调过来?”
“怕来不及…………”
商议间,前方已至皇宫。
有守卫宫城的禁军将领拱手施礼:“见过夏王。不知……陛下何在?”
这就来了……当众直说他死了,虽然道理上和形势上都没什么问题,就场面会比较不好看,主要是传到外面的话,七拐八弯的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模样。
正有些犹豫要不要直说,就听见身后顾以恒的声音:“朕在这里……”
沈棠:“?”
转头看去,原本被顾家老怪们抱着的顾以恒尸身挣扎着下了地:“朕受了点伤,需要休养。尔等……皆听夏王之命便是。”
“喏。”禁军们也吁了口气,躬身行礼。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松的什么气。
反正古往今来也没见过自己亲征结果死在外面,敌人擡棺进来直接改坐龙椅的事情,写进史书都会被人觉得像不像编的。还是另外讲个故事好听一点吧……
顾家老怪们也神色古怪,扶着这个不知道该不该叫顾以恒的东西入宫。
老怪们见多识广,知道这个东西其实是被操纵的尸傀。
沈棠目不斜视地前往大殿,口中低声道:“来了?”
耳畔传来陆行舟的传音:“刚刚赶到,时间正好。”
沈棠擡头看去,陆行舟隐于云端,身边除了姜缘独孤清漓之外,还多了一个通体冰晶的女子造型,另外有个黑袍人跟在身后。
阴风老人。
沈棠忍不住笑了一下,陆行舟还真是面面俱到,从天霜国赶过来,连这都算到了。
顾以恒“活着”,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自然也看见了,此时的气氛比先前正常了许多。众人进了金銮殿,顾以恒却没资格进殿坐龙椅了,被顾家老怪们以“养伤”之名带入后宫养心殿,主持金銮殿朝议的成了沈棠。
沈棠按剑站在龙椅下方,目视百官,一时没有说话。
夜听澜缓步入内,淡淡道:“皇帝受伤,且先疗养,先以夏王暂摄朝政,谁赞成,谁反对?”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作声。
如果沈棠要登基,她名正言顺的,皇帝罪状又明确,现在其实就可以走流程废立了。
但却没有,只是以皇帝受伤的理由暂摄朝政,明眼人都知道这后续有别的安排。便有许多人拿眼去看跟在沈棠身后的顾家老怪,老者们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说话。
于是裴清言便知道陆行舟一方的想法,大松一口气,脸上挂起了笑意:“适才攻城的僧侣,听国师之言,是天上来客?”
夜听澜知道他的意思,颔首道:“说是天上来客,却非天帝之命,不过一群贼寇,借人皇之位行觊天之实,天人两不容。”
裴清言道:“那需要我大干文武做些什么?”
夜听澜道:“当务之急,自是稳定朝纲,以免贼寇再度入侵。他们的实力你们也见到了,若是不能众志成城,贼寇复来,天下危矣。”
两人样板戏似的一问一答,目的很明确,就是给大家塑造一个迷茫的前景。
与历史上各种外敌的情况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外敌,朝野上下除了陆行舟一方的人之外,别人根本就不了解那些是个什么玩意、想要干什么。不了解的东西最容易引发恐惧,谁都不知道如果被那些人入寇,自己会变成什么结局,一片茫然。
那除了跟着国师她们走,就不会诞生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
其实朝臣还好,他们本来就是跟随裴清言等人走的,真正可能有乱七八糟想法的是外面的各大强宗。现在的大干已经事实分裂,朝廷就是个样子货,外面宗门山头林立,快要变成天霜国模板了。借着一个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天上来敌”,唤起他们的惊惧迷茫,有利于接下来的收拾人心。果然浣花剑派宗主楚照怀神色不太好看:“国师之意……莫非世上真有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