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更始元年初冬,顾以恒改的年号连第一年都没过去,山河易主。
比陆行舟所知的那位更始帝在位时间都短。
定远王……这个称呼大家不习惯,因为它只存在了一晚上,甚至当事人都没接旨。据称他登基前一刻还自称本侯,连群臣劝进也是习惯性在喊定远侯……
定远侯陆行舟在群臣公推之下黄袍加身,登上帝位,以大干夏王沈棠为皇后兼领摄政王,号曰共天下。并且连大干国号都没改。
其实站在陆行舟立场上看,这最好是要改的。因为陆行舟经营时间实在太短了,并没有凝聚过一个以他为权力核心的中军帐,与其说是帝王,不如说是各家利益的纽带。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自己的权威,自己重立国号就是一个非常标志性的核心凝聚。
但陆行舟却没有在这上面做文章。
不管沈棠之前怎么说开,陆行舟始终认为江山本该与沈棠共有。
这个举措有得有失,固然有些人觉得不太妥当,你明明可以开国,却变成了承续……这就有点恋爱脑,也没有革除旧弊的气象与新皇的魄力。
但整个朝野人心却因此十分安定。
变成了外戚的顾家宗室们笑逐颜开不提,还意外地得到了很多老臣的好感,包括秦致余和孟观孟礼兄弟等原先的“纯臣”们,甚至包括了一些毫无关联的世家与宗门领袖。
毕竟经过两任帝王的瞎整活,现在谁都更乐意上面坐着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而不是顾家父子那种政治怪物。
只希望不是另一个极端就好。
陆行舟不在乎别人想什么,让棠棠心安更重要。
他只让礼部议一个新年号,这玩意可不能沿用顾以恒的破烂更始了,晦气。
不到两年完成十几级跳的礼部侍郎齐退之提交了十几个好彩头的年号,陆行舟一眼看见了眼熟的“开元”:“你啥时候穿的……呃不是,你起这个何意?”
齐退之见陆行舟那表情,就觉得陛下有意,笑道:“辞旧迎新,开元建号,垂统于无穷嘛。陛下念旧,不改国号,那就在年号上开此新元,挺好的。”
陆行舟犹豫了一下,寓意上确实挺合适的。另外如果李隆基没有天宝只有开元的话,那妥妥也是T1级别,没啥问题。反正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典故,自己别去脑补就行了……
想了想,便也不去纠结,拍板道:“就这个吧,通知下去,即日就改。”
“是。”齐退之笑道:“另外废帝的谥号……哦,其实先帝的都至今未定……”
陆行舟愣了愣:“连先帝的都未定?这都多久了,顾以恒做什么吃的啊?”
“是,因为争议比较大,废帝又不过问。礼部都吵一年了。”
陆行舟不假思索:“暴虐无亲曰厉,顾以恒伤姐弑父,给他这个刚好。”
齐退之笑道:“陛下不愧是我们礼部出来的,精通谥法。我们也认为厉字很适合废帝。”
裴初韵踱进御书房,给陆行舟端了杯灵茶摆在一边:“和礼部有什么关系?行舟……陛下去礼部之前就懂很多生僻礼书的。”
陆行舟当年泡小妖女的时候还真秀过一把生僻礼书的认知,可惜这几年埋首修行,再也不会有那种看杂书的闲情逸致了。听裴初韵这么说,倒有几分怀念,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以后有闲了,再陪咱们裴才女看书读诗。”
“你说的啊。”裴初韵眼中含笑。
都在担心陆行舟坐上这个位置,会不会有点变化,现在看来并没有。
挺好的。
齐退之便凑了个趣:“娘娘,您也是咱们礼部的·…”
“哼哼。”裴初韵道:“开始结党了是吧?”
齐退之哭笑不得,但不敢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只得闭嘴。
陆行舟道:“既然礼部与我……与朕意思相同,那就厉。先帝的你们怎么看?”
瞧这位自称“朕”的时候居然还有点小脸红的样子,挺萌的,齐退之干咳两声正襟危坐:“先帝前半生,对外辟土开疆,威震妖域;对内扶持丹学,人民安居。文武皆有可观者,四海服膺。但晚年行差踏错,大干动荡由此而始……因此争议颇多。”
陆行舟道:“其实妖域没啥威震的,倾凰平内乱没法理他……算了,你们争过些什么,说来听听。”“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尚书大人认为桓字可也。但反对者颇多,都说晚年昏悖,纵妖食人,不应上美谥。”
“村·……”陆行舟想了想,这字算是美谥,但被汉桓帝用了之后好像也就那样,叹息痛恨于桓灵之后就没多美了:“就它吧,不必纠结。”
齐退之哪知道陆行舟心里那些异次元典故,觉得这是给皇后面子,便笑着领命:“是。”
陆行舟问:“迁都之议,大都有些什么意见?”
迁都夏州是应有之义,昆仑建木都在那,陆行舟拉拢外部宗门的核心也是这个。此事尚未正式提出朝议,只是吹了下风,看看朝野什么反应。
齐退之便道:“此事意见很小,毕竞昆仑建木,谁都有意。大家终归先是修行者,然后才是什么什么的。有意见的也是认为如今国库空虚,不宜劳民伤财,更兼此时冬季,也不合适做什么迁徙。”“姜氏有机关人偶做这些,十万大山也多的是材料就地取材,我们不用什么高端货,没什么劳民伤财的。既然反对的声音小,明天就正式朝议,正好等开春迁都,第一个春祭就在夏州,挺好的。”齐退之笑道:“陛下想得周全。”
但你又开始“我”了,还是“朕”不起来是吗?
陆行舟斜睨他半响:“老齐啊……”
“啊,陛下。”
“你是我收的第一个直属部下,只要正正常常做事,早晚什么位置都有。不需要玩那套拍马屁的,没什么意义。”
齐退之怔了怔,笑道:“陛下可就误会我了,这真不是有意拍马屁。齐某此生佩服的人不多,陛下就是最突出的那个,所有夸奖真心诚意。陛下且放心,需要齐某进谏的时候,自是不会退避的。”“我要的是进谏嘛,我要的是干活。刚才说国库空虚,你有什么主意?别告诉我那是户部的事,你主持外贸司那么久,有什么想法?要是这么久了还是按我留下的那套,就别怪我骂人了哈。”
齐退之道:“自从姜氏全面与朝廷合作,海船素质远超曾经,我们现在更着重在海贸上。不过短期内不太敢出海,天瑶圣地那边说,海中有裂隙,他们封锁了最重要的口,不能确定其他位置有没有,建议暂停出海事宜。”
陆行舟颔首:“这个没错,暂时先别考虑海外事宜。嗯……船可以先造。”
“是。”齐退之忽地欲言又止。
陆行舟奇道:“怎么?”
“那个……榷场龙铮那边给了私信,说龙皇听闻陛下登基,命令榷场禁止大干人入内,龙铮目前阳奉阴违中,希望陛下早点解决……”
托腮在旁边听陆行舟和下属议事的裴初韵差点笑出了声,陆行舟脸色憋得酱紫:“知道了,没你事了,出去吧。”
齐退之告退。
裴初韵蹬蹬蹬地到了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左右,“吱呀”关上了门。
又一溜小跑回到陆行舟身边,坐进他怀里:“陛下”
陆行舟大小头一起大,揉着脑袋有些无力:“你说怎么会有人喜欢做皇帝呢,实在是太累了。”裴初韵笑嘻嘻。
做皇帝对别人都是天大的追求,但对修仙者确实未必。最爽的当然是做甩手掌柜,比如让沈棠来做皇帝,他还能上皇帝,炮打金銮殿什么的,平时又不需要做这么多破事。
可惜陆行舟苦命没办法,得自己做。
话说回来了,他又不是没上过皇帝,妖皇还在那发小脾气,不让大干人进榷场呢。
只不过连龙铮都知道他们女皇只是在发小脾气,阳奉阴违着呢。
“你别笑,以前在礼部还能给我做小秘书,现在当娘娘了,连奏折都不帮整了是吧。”
“哟,瞧陛下说的,是要我们后宫干政了嘛?”
“少来这套,帮忙分析一下倾凰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她以前不就说了,想要的是把你关在她的后宫里做妃子。现在你成了干皇,和她成对手了。要么她南下牧马,要么你勒石龙崖,谁驯服谁总是要个答案的嘛。”裴初韵悠悠喝茶:“可怜阿糯在那边要被穿小鞋咯,说不定一天打三顿……”
陆行舟抽抽嘴角,现在龙倾凰小脾气都发到榷场公事上来了,日常可想而知,他也深深怀疑阿糯要被穿小鞋了。
所以要来个亲征嘛?
真打仗是不可能的,单鞭赴会就可以了。
只不过短期内还真不好走开,刚刚上位,林林总总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单单跟一个齐退之都能扯这么久,等裴清言来了更是一坐一晚上。
登基这两天,别说什么皇帝的后宫三千,这是连正常的公粮都没交。老婆们怨声载道,裴初韵这不都跑御书房端茶来了嘛,再不来怕是都看不见人影了。
这才几步路的后宫都没工夫安抚,拿什么时间去龙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