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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云深小楼、金门弈剑!


更新时间:2025年08月29日  作者:一片苏叶  分类: 武侠 | 武侠幻想 | 一片苏叶 | 剑出大唐 


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消散,空间裂缝缓缓合拢。

魔龙的咆哮再听不见了。

周奕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的哀色像是也被深邃的空间吸走,实在没忍住,嘴角勾勒出笑意来。

刹那间,他怀中温软一空,两股截然不同的好闻香味远到半丈外。

师妃暄与婠婠一左一右,把他的表情瞧在眼中。

登时明白他是闹着玩说笑的。

于是自个儿脸上的淡淡忧伤也消弭无形,恢复了往日姿态。

婠婠妩媚一笑:“奕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练武之人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亦如此,很想知道另外一片世界有什么,”周奕回望了封闭的虚空一眼,“不过,我更不想与你们天涯永隔。”

“若是不信,听听我的心声便是。”

圣女与妖女各给了他一个风情迥异的眼神,但脚步不动。

她们又开始互相对望,无声相斗,倒是把周奕给冷落了。

让她们和谐相处的难度,远比斗魔龙要高。

周奕忽觉有异。

背后传来一阵灼热滚荡之感,忙把散发异芒的邪帝舍利取来。

婠婠和师妃暄见状,不由靠近盯着那奇特的黄晶球。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它不断攀升的温度。

师妃暄充满疑惑:“可是我看到的记载不全,舍利怎会有这等异状?”

婠婠出奇没有反驳。

周奕顺话解释:

“舍利仅是存储元精,这异状我猜测是吸收魔龙之血造成的,这两头龙分属阴阳,血气饱含能量,而舍利正好有吸纳这类能量的效用。”

“譬如历代邪帝的精神杂质,因不纯粹,都被舍利排除在元精之外。”

“这两条魔龙的力量极为精纯,方才舍利饱饮,这才生成灼气。”

他的话很快得到印证。

舍利上的灼气消失,又变成了冰凉寒气,这自然是来自阴龙。

周奕来了兴趣。

舍利中的元精对他来说已无作用,却能给身边之人一点保障。

这魔龙的力量并非元精,不知有什么效果。

师妃暄与婠婠更惊奇于舍利本身,尽管它只是个容器,但吸纳存储元精的效果实在逆天。

人死功消,这世上不存在前辈给后辈传功一说。

哪怕练的武学一样,元气、元神也一定会存在差异。

唯有元精本质相同。

这便是舍利的珍贵之处。

眼下见它还能吸纳魔龙力量,怎能不奇?也就是说,它能储存的力量极为宽泛,不仅仅限于人体三宝。

周奕充满探究欲的眼神落在了师妃暄眼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人声马声,显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抬头瞧看天色,乌云覆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穿过那片竹林,有一个较为安静的落脚地,要去吗?”

“带路。”

快速行过七八里,在一条小河旁果有一栋阁楼建筑,周围有一圈用小半丈高的篱笆围成的院子,遍植水竹,颇为雅韵,门楼牌匾上深刻“云深”两个古字。

“既是慈航静斋的地方,怎无人看守?”

婠婠自然晓得慈航静斋的“云深不知处”。

师妃暄推开柴扉,朝长安望去一眼:“都到城内去了。”

她转目凝望着周奕:“奕哥,那战神殿之中很危险吗?”

周奕如实说道:“不算危险。”

“你不必担心,梵斋主她们聚在一起,只要进入战神殿所在的岛屿,直入大殿,里面的魔龙、鱼怪便失了威胁。”

见她们好奇,他随口将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描述出来。

婠婠听罢,也带着一丝向往:

“既然四十九幅代表战神图录的浮雕图都在神殿中,进入其中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是否代表他们都有破碎虚空的机会?”

周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小妖女从失神中惊醒。

又朝圣女问:“妃暄觉得可能吗?”

师妃暄没有回应只微微摇头,眼睛不眨地瞧着他,想听他怎么说。

“战神图录与破碎虚空的关联极深,但它非常苛刻,讲究机缘。连我此次进入战神殿都算是强行闯入的,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没有进入战神殿之前,可能只会觉得自己差一个机会。”

“真见到它,或许会感到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有才情之人能有所体悟,但也会因此明白差距,从而击穿自身幻想。对于武道之心不坚之人算不上好事,一旦丧失信心,还不如不看战神图录。”

“万法无常,难生捷径,对于武道的执着追求才是根本。”

周奕稍有感慨,倘若看过战神图录就能破碎,北胜天又怎会困死在神殿之中。

见二人听得认真,他不禁打趣起来:

“是否很可惜没有亲眼瞧见战神殿?我估计此刻返回长安应该不迟,也许战神殿还没有消失。”

“确实可惜,”婠婠附和点头,对师妃暄道,“圣女回去看一眼吧,我帮你守着这云深小楼。”

师妃暄微微一笑,不与她争执。

只需瞧见她的眼神,便知她没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可知战神殿会存在多久?”

周奕听罢,稍稍感应一番:“估计会有几日.”

正待解释几句,又看向舍利,于是加快脚步登上楼梯,进入一间两扇门扉敞开的静室。

地面铺木,走起路来声音极小。

他忽然沉默,席地打坐。

双手交叠,将舍利放在上手手心处。

师妃暄与婠婠见状默契闭口不打扰,却从他身上瞧出异状来。

此刻,周奕并不是吸收舍利的元精或是魔龙的残余力量。

而是借助魔龙的至阴至阳感悟。

他修炼的是大三合的路子,与至阴至阳结合的混元无极存在不同之处。

这两头魔龙同时调动自然之力的能力比他还要强。

借助它们,似乎可以摸清楚自然之力的更多奥妙。

他沉下心来,抛开一切杂念,静心感悟。

身旁的两人看了一阵后,正要离开。

突然感觉周围叫人心神宁静的清新之气大增,不由坐下运功。

师妃暄的剑典属阴,婠婠的魔功属阳。

故而周奕调动的力量,对她们来说大有裨益。

这一天,大雨终未落下。

翌日乌云反倒淡了。

三人在云深小楼又待了一日,除去吃饭杂事,就是练功,无任何暧昧之事发生。

哪怕是敢爱敢恨的小妖女,也不愿在对头面前落下风。

周奕晓得她们水火难融,倒无遐思,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能不打起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心知肚明,晓得二人抛舍战神殿来寻自己,于是费心指点她们练功。

沉入天地自然之力的练功状态中,时间流速都像是变快了。

偶尔一起喝茶时,那穿过竹篁的残阳能在桌上逗留好久。

可一练功,睁眼合眼几个时辰尽去。

周奕逐步有了些“洞中一局棋,人间岁已暮”的错感,这实非凡人所思。

一连过去九天。

夜幕拉下,伴随着立夏蝉鸣,周奕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向远空星辰。

万物的色彩在他的眼前变得更细腻。

目光由远及近,就着屋内的灯火,他左瞅瞅,右瞅瞅。

尚未在两张姿容气质迥异的俏脸上分出一个高下,就被两道目光一齐盯上了,目光的主人似已猜到他在看什么。

“谁好看?”婠婠露出这些时日少见的较真之色。

周奕冲她摇头:

“这个问题你得私下问我,现在当然是一样好看。”

圣女听罢秀眸含笑,她几乎猜到周奕会这么说。

“当着她的面赢她才有意思,”婠婠像是很失望,又朝他偷偷眨了眨眼,“奕哥不能让我赢一回?”

“行,那今日你赢,明日妃暄赢。以后就这样互有胜负,不用再斗来斗去。”

师妃暄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感觉他的气息淳朴自然,似是功力大成。

“奕哥已然功成?”

“没那么快,还剩一丝缺漏。”

周奕没继续说,他看向舍利,魔龙的力量来自阴阳至极,既然舍利能吸纳,那是否可将天地中的力量储存于舍利?

这是一个大胆想法。

随即又道:“舍利中还有魔龙残存的力量,对你们挺有用。

周奕把舍利递出,示意她们吸收。

“师父并未告知我提取法门。”

婠婠不知,师妃暄就更不知道了。

“不用。”

周奕耐心解释:“那不是元精,无需三宝之间的转化。”

闻言,她们拿着被周奕抹去精神杂质的舍利,各自试了一下。

还是无法吸收其中的力量。

周奕只得出手帮忙。

待她们盘坐下来,以自己的功力将魔龙的力量引导而出。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的过程。

哪怕以周奕的元神强度,也会生出疲惫感。

若非关系亲密,他绝不会费这心力。

舍利中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两股残存的魔龙之力,顺着她们的掌心进入十二正经,再通过冲脉、带脉进入任督。

过程虽然不快,却没有阻碍。

正好她们功法合适,积攒下这份底蕴,大概率要比进入战神殿得到的好处更多。

周奕本意是让她们对应武学属性去吸收,这更合乎阴阳至极的规律。

可是,却发生了意外。

因受到他包含阴阳融合的力量引导,促使至阳生阴、至阴生阳这一进程,也就导致进入婠婠体内的是阴龙的力量,师妃暄吸收的自然是那股灼热阳力。

这些力量丝丝毫毫进入体内,带来细微的精神影响,可又符合阴阳交融这一态势,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感。

可随着夜深,越积攒越多。

细微的精神影响不断放大,以致两人渗下汗珠。

周奕仅是托着舍利,观察不到她们体内状况,只当是正常现象。

随着魔龙的那部分力量消耗殆尽,他忽然察觉到异常。

圣女俏脸染醉,呼吸略有急促。

她盘腿打坐,运功压制。

然而她的修为远没有至阴无极层次,根本不可能压住来自至阳无极的力量。

“妃暄,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也留心到婠婠情况差不多,忙将舍利放下。

不及动作。

屋中灯烛闪烁,一道轻盈白影带着超过寻常的温度扑入他的怀中。

低头一看,只见小妖女低垂的眼帘下,那凝脂似的腮颊,不知何时已晕开樱红。

婠婠睁开灵动的眼睛,无限妩媚地望着他。

她大胆无比,抬头亲了周奕一下。

他虽有欲望,却不愿乘人之危。

婠婠伸手抚他的脸,周奕拿住她的手腕:“婠儿,冷静一点。”

他伸手从她内关穴叩起,至间使、曲泽.

这是手厥阴心包经。

将真气灌入天池,调动心力,便可压住心火。

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融合阴阳有点早了,但对她们来说并无坏处。

“别慌,你运转功法,我助你炼化这股阴力。”

周奕将她翻了半个身,准备按掌后心,可婠婠违背了他的意愿,转回来搂住他,下巴搭着他的肩头细语:

“奕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要错过,与其运气,不如与人家阴阳互补。”

她说完抬起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微微泛红不断晃动波光的灵动眸子盯着周奕:

“奕哥,不想吗?”

周奕深吸了老大一口气,把她手拿开,捏了捏她的脸:“别闹,妃暄还在旁边。”

婠婠把他的手格开,施展出远比之前更强的天魔大法。

一阵空间塌陷感过后,屋内屋外所有的光芒全部熄灭,窗扇咔一声关上,把淡淡星光拒在门外。

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现在可以了,就当圣女不存在。”

周奕虽被她撩拨地气血不稳,但这样做实在荒唐。

又抓住她乱摸的手,委婉道:

“你现在受体内阴阳之力影响不够清醒,等回神时后悔也迟了。别耽误时间,让我为你运功。”

“不,人家清醒得很。”

小妖女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奕哥,别磨蹭,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这是要让圣女走火入魔啊。

周奕还算冷静,但原本打坐的师妃暄终于无可忍耐。

“婠婠,你.你.”

她后面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小妖女接话道:“我怎样,我出去吗?”

周奕心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随后屋内两道劲风响起。

就在她们要动手打起来的瞬间,他无需用眼睛看,辨听劲风方向,身形电闪,双手一抓,各拿住一只手臂。

接着将她们攻势按住,定锁空间。

须臾间,左右手分按在两人后心上,让她们自然而然落座。

若在平时,二人决计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魔龙力量的影响非常大。

一心二用虽然为难人,但他此刻阴阳均衡,同时化解她们异状只是多费一点时间。

静心运功,屋内足足安静了两个时辰。

之前鸣叫不休的蝉都已睡去。

周奕收手时,黑暗中有两道身影朝他倒来,他伸手一抱,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熟睡一般。

也许是受魔龙力量的影响,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

周奕想了想,没有深究。

因这是避免尴尬的最好结果。

他坏坏一笑,在两人的手上轻轻一捏,并未得到回应。

人影一闪,直接来到旁边的床榻上左拥右抱。

这做梦都难梦到的事,就这样实现了。

周奕就当她们睡着了,拥得更紧一些,不去想明早会发生什么,闻着不一样的香味,带着新奇体验感受了一阵,阖上双目度过长夜。

然而,

这一夜并不平静,到了下半夜,有人提前醒来。

黑暗中,还有一些异样的呼气声.

破晓时分,云深小楼的窗扇吱呀一声洞开。

周奕没有理会。

他睡到了辰时,神清气爽,圣女与妖女都不见了。

来到小楼后院,打井水将脸上脖子上的脂红洗去,整理一番后,打坐调息到午后,才迈步朝长安方向走去。

对战神殿的感应已非常微弱,它似遁入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周奕可以确定,战神殿已不在西寄园。

只是不知,那些冲向奇异空间中的人命运又如何了。

一入长安,周奕还未打听消息,便碰到一位老朋友。

“周兄?!”

侯希白在城西处收拢折扇,快步走来。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表情多有变化,周奕不解问道:“几日不见,侯兄看我怎像是恍若隔世?”

“因你离开几日,城内谣言四起。”

“哦?怎么说的?”

“传说天师斩掉魔龙,打碎虚空,已遁入另外一片浩瀚世界。”

侯希白说到这一脸唏嘘:“一念及此,侯某心中不舍,这世上再无你这样满身神奇的朋友。故而一见你,便恍若隔世了。”

“只怕不是谣言那么简单,此刻我就算把虚空打碎,也不可能将这里割舍。”

“正是。”

侯希白朝南方一指:

“颉利已联合多路大军从北而来,估计会在长安与南来的大唐之军相对,散布这种消息,显然是为了祸乱军心。好在你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

周奕听罢又询问虚行之他们的具体动向。

多金公子从南边过来,对此非常清楚。

大军只要不耽搁,估计三日便至。

“你来长安时,战神殿还在吗?”

“在。”

“你可前去了?”

“没有。”

瞧见周奕疑惑的眼神,侯希白笑道:“侯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就算我看了战神图录,也不一定能武练至极,而且,那地底极度危险。”

“倒不是怕死,只是我答应过采琪会安然回到巴蜀,就不能骗她。”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自己过分低估了,只这份心态就极不简单。”

“能被天下第一人由心称赞一句,侯某此生无憾也,”侯希白哈哈一笑,夸张地扇着扇子。

周奕笑了笑,打听道:“西寄园那边什么情况?”

“院子没了,成了一汪湖泊,与城外的潏水连到一起。至于那些人,除了被魔龙与地底怪物杀掉的,其余人顺水返回地面,也有一些人被卷入乱流,死在了水下。”

侯希白惊叹:

“听说有人想赖在战神殿不走,结果殿内迸发伟力,除了广成子之外,无一人可在殿中停留,那片异空间也随之消失。若非看到西寄园的变化,估计会以为是什么离经怪谈。”

“战神图录更是诡异难测。”

“没哪人真正知晓何为《战神图录》,这部功法只存在于浮雕,没有任何文字图形,无法记述,根本不能带出战神殿。”

“当然,也有一些人受到启发,武学更进一步。”

“譬如金光门大街上,就有人在等你。”

“这个人,丝毫不为传言所动,相信你会从城西回来。”

一切都在周奕预料中,唯有这一句让他心生好奇:“是谁?”

侯希白兴致大增,摇扇笑道:“弈剑大师,傅采林.”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金光门大街铺满一层凄艳的橙红。

初夏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热闹的长街上打着旋。

街心,正有一身形完美的男子坐在一家桑落酒的酒幌下。

他容生异相,窄长面孔上的细长双目,正倒映着杯中酒水。

弈剑大师身后,除了三名爱徒外,还有寇徐、跋锋寒、宋师道等人。

“大姐,你是否要劝一下傅大师呢?”

寇仲说话时看向傅君婥。

大师姐没有说话,最小的傅君嫱看了徐子陵一眼,对寇仲道:“你也觉得天师破碎虚空去了,不用在这里等?”

“当然不是。”

寇仲咧嘴一笑:

“从之前与魔龙大战来看,我觉得傅大师没多少胜算。”

“你闭嘴吧。”

二弟子傅君瑜没好气道:

“与魔龙打和与人打是不一样的,人哪有魔龙那种鳞甲。与人弈剑,才能将弈剑术发挥极致,况且,若是单独面对一头魔龙,我师父也不一定会败。”

寇仲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徐子陵:“小陵,你认为二姐说得有道理吗?”

徐子陵道:“二姐肯定会帮傅大师说话。”

“那就由最公正的老跋来评说看看。”

跋锋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傅采林。

这位弈剑大师与之前相比,显然有不小变化。

此刻他静坐在那里,对他们的谈话毫不在意。

周身气息与这天地、这长街、这落日仿佛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领域。

单从气度而言,明显强过之前。

跋锋寒道:“傅大师进步不小”

旁人还以为他要说好话,跋锋寒将后面半截话吐了出来:“此次,傅大师应该能看清天师的具体境界。”

傅君瑜冲他翻了翻白眼。

傅君婥倒是不在意,解释道:

“师父年岁已高,此次返回高句丽后将再不外出,他练剑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天师这样的对手,若不对剑较量,只怕会遗憾终身。你们关心胜败结果,师父更在意这一过程。”

一直背对他们没有动作的傅采林,此时端起瓷盏,饮了一口酒。

傅君婥还准备继续说话,忽见自斟自饮的师父动作一顿,才抱起的酒坛,再度放回桌上。

长街远处,喧嚣声大起。

一位白衣青年正迈着不紧不慢地步子,逐步靠近。

某一瞬间,他像是错开了残阳,众人的眼前失去了他的光影,下一刻,残阳照在另一处,白衣人又出现了。

每迈三步,就有这样一个动作。

明明存在规律,却无从捕捉到他的身形。

这样的画面,引起了视觉上的巨大震撼,恍惚间,感觉他才出现在视野中,一眨眼,已经非常近了。

“天师,你来了。”

傅采林那张满是异相的面孔上充满喜悦,他首次露笑,还笑的如此灿烂。

“听说傅兄在等我?”

“是。”

“为何?”

“弈人、弈剑。”

傅采林说话时,手中无剑,但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便是最锋利的剑。

这一刹那,他已开始布下无形无相,却足以令天下剑手窒息的弈剑之局。

精神意志如一张弥天大网,悄然张开,笼罩四极,要将对手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念头都计算在内,推演其未来千百种变化,逼其步入早已注定的败亡棋局。

在傅采林的注视下。

周奕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甚至映不出傅采林的存在。

这让弈剑大师警惕无比。

哪怕他盯着魔龙看,也能从龙目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对劲,很不对劲。

傅采林一念及此,抱起酒坛,朝另外一个酒盏中满斟一杯。

“不成敬意,天师,请!”

他轻挥衣袖,一旁的酒幌受到劲风笔直倒向周奕所在,风振之声不绝于耳,可酒盏飞在空中,点滴酒水不撒。

“不错,好酒。”

周奕接过,一口饮尽。

随手朝傅采林所在的桌面一丢,任谁去看,此瓷盏都会碎裂。

可离奇的是,酒盏砸出“砰”的一声响,浑似金铁一般。

傅采林看向归位的杯盏,皱起眉头。

他的灵觉极为敏锐。

经由“九玄大法”淬炼至巅峰,能感知细微气机流转。

此刻再度触及周奕,依然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有杀意,没有战意,没有生机,甚至没有死寂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没有画线的棋盘。

故而,那完美无瑕算计精密的剑意棋局,第一次失去了落子的棋线交点。

弈剑之术,首重寻隙而入,窥见其“有”,方能弈其“无”。

没有动剑,仅是一次精神博弈。

傅采林便感受到巨大危机。

一众观战之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周奕轻笑一声:“这便是以人弈剑?”

“不错。”

傅采林应话时,便知自己以九玄大法展开的万千算计无穷推演,尽数落在了空处。

那亘古不变的澄澈心湖,因这前所未有之“空”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刹那,他起身拔出剑来,从元神意志上的无剑,转化为有剑。

以剑弈敌,构建棋盘,欲让周奕露出破绽!

但周奕出剑更快,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后发先至。

没有招式,不见光华,快得超越了灵觉捕捉,只余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轨迹。

那并非攻向傅采林身体的任何部位,而是直刺而出,刺向了他以九玄大法精神编织的那张无形棋局的核心,刺向了他因那一丝涟漪而诞生的稍纵即逝的“隙”!

“嗤——”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刺穿灵魂的脆响。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高层次事物被洞穿破裂的声音。

傅采林周身那圆融无暇,与天地共鸣的气场骤然一滞,随即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他举剑未出,因感觉到自己的下一剑已被预判,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旋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双深若星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与寂寥。

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精神一振。

仿佛看到两道锐芒在未来的预判中交手,

由天师一剑斩下,每个人的天顶大窍都生出寒意,窍神被逼入气窍深处,通过不断气发来隐藏自身,不敢面对天师那道无声无息,会在未来斩出的剑光!

残阳正好落下最后一缕光辉,将周奕的身影拖得老长。

他还剑入鞘,声音带着一丝回味:“心若有弈,便有破绽。无棋无局,何弈之有?”

傅采林站在原地,良久,方才轻声一叹,竟有几分释然。

他将长剑放下

“原来,至剑无弈?”

他曾以为自己弈尽天下,今日方知,剑之极境,竟在棋局之外。

他败了,非败于剑招,而是败给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超越他毕生所求之“道”的意志。

无法预判对手下一剑,反而被对手预判了去剑之势,逼得不敢出招,以至气神全破。

这绝对是弈剑术最大的一次失败。

不过,傅采林若有所悟。

他的心态还算不错,没有因此崩溃,反拱手道:“天师是当世第一剑客,剑法之精,亘古未有。”

“傅兄,再请我喝一杯吧。”

“应该的,”傅采林一边倒酒一边说,“傅某看过战神图录,有了许多感触,方才选中一条歧途,承蒙指点。”

他的弈剑棋盘,就像是这片世界。

不跳到棋盘之外,永远不可能达到至极。

周奕一剑将他惊醒,又引他怅然若失,因看到前路漫长,人生却无几个春秋。

傅采林又自斟一杯。

“天师,请。”

“请。”

两人各饮一杯,引得金光门大街上的看客动容。

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回到了中土。

傅采林没有说话,他一口饮罢,朝酒居内招了招手。

里面走出一名中等身材,面圆额鼓,长发披肩,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他带着敬畏与笑意上前长揖见礼:“高建武见过天子。”

周奕看了他一眼。

高建武?也就是高句丽的本代君主,荣留王。

“客气了,”周奕不苟言笑,“荣留王来长安是为了寻我?”

“正是。”

不等周奕说话,他即刻说出来意:

“高句丽愿为臣属,听天子的号令。”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辽东在周朝时是箕子的封国,汉朝时的玄菟郡,魏晋时犹在故封之内,不可以不称臣。”

“是。”荣留王没有任何异议。

他对周奕本就有好感,因周奕杀掉了盖苏文,这是一个对他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周奕又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请赐示。”

“你是高句丽第多少代君主?”

荣留王道:“第二十七代。”

“嗯,”周奕点头,“你可以保留王位,但却是最后一代,以后高句丽将没有君主一说。”

荣留王露出惊悚之色。

周奕沉声道:“漠北将与你一样,汗廷、高昌、吐谷浑也将消失,以后都属于九州。”

荣留王想要反驳,却有种无力感。

他看向傅采林,弈剑大师在大隋的进攻下保卫高句丽许久,将杨广挡在渔阳。可这位高句丽神一般的存在已经老去,面对荣留王求助的眼神,只能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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