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消散,空间裂缝缓缓合拢。
魔龙的咆哮再听不见了。
周奕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的哀色像是也被深邃的空间吸走,实在没忍住,嘴角勾勒出笑意来。
刹那间,他怀中温软一空,两股截然不同的好闻香味远到半丈外。
师妃暄与婠婠一左一右,把他的表情瞧在眼中。
登时明白他是闹着玩说笑的。
于是自个儿脸上的淡淡忧伤也消弭无形,恢复了往日姿态。
婠婠妩媚一笑:“奕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练武之人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亦如此,很想知道另外一片世界有什么,”周奕回望了封闭的虚空一眼,“不过,我更不想与你们天涯永隔。”
“若是不信,听听我的心声便是。”
圣女与妖女各给了他一个风情迥异的眼神,但脚步不动。
她们又开始互相对望,无声相斗,倒是把周奕给冷落了。
让她们和谐相处的难度,远比斗魔龙要高。
周奕忽觉有异。
背后传来一阵灼热滚荡之感,忙把散发异芒的邪帝舍利取来。
婠婠和师妃暄见状,不由靠近盯着那奇特的黄晶球。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它不断攀升的温度。
师妃暄充满疑惑:“可是我看到的记载不全,舍利怎会有这等异状?”
婠婠出奇没有反驳。
周奕顺话解释:
“舍利仅是存储元精,这异状我猜测是吸收魔龙之血造成的,这两头龙分属阴阳,血气饱含能量,而舍利正好有吸纳这类能量的效用。”
“譬如历代邪帝的精神杂质,因不纯粹,都被舍利排除在元精之外。”
“这两条魔龙的力量极为精纯,方才舍利饱饮,这才生成灼气。”
他的话很快得到印证。
舍利上的灼气消失,又变成了冰凉寒气,这自然是来自阴龙。
周奕来了兴趣。
舍利中的元精对他来说已无作用,却能给身边之人一点保障。
这魔龙的力量并非元精,不知有什么效果。
师妃暄与婠婠更惊奇于舍利本身,尽管它只是个容器,但吸纳存储元精的效果实在逆天。
人死功消,这世上不存在前辈给后辈传功一说。
哪怕练的武学一样,元气、元神也一定会存在差异。
唯有元精本质相同。
这便是舍利的珍贵之处。
眼下见它还能吸纳魔龙力量,怎能不奇?也就是说,它能储存的力量极为宽泛,不仅仅限于人体三宝。
周奕充满探究欲的眼神落在了师妃暄眼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人声马声,显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抬头瞧看天色,乌云覆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穿过那片竹林,有一个较为安静的落脚地,要去吗?”
“带路。”
快速行过七八里,在一条小河旁果有一栋阁楼建筑,周围有一圈用小半丈高的篱笆围成的院子,遍植水竹,颇为雅韵,门楼牌匾上深刻“云深”两个古字。
“既是慈航静斋的地方,怎无人看守?”
婠婠自然晓得慈航静斋的“云深不知处”。
师妃暄推开柴扉,朝长安望去一眼:“都到城内去了。”
她转目凝望着周奕:“奕哥,那战神殿之中很危险吗?”
周奕如实说道:“不算危险。”
“你不必担心,梵斋主她们聚在一起,只要进入战神殿所在的岛屿,直入大殿,里面的魔龙、鱼怪便失了威胁。”
见她们好奇,他随口将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描述出来。
婠婠听罢,也带着一丝向往:
“既然四十九幅代表战神图录的浮雕图都在神殿中,进入其中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是否代表他们都有破碎虚空的机会?”
周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小妖女从失神中惊醒。
又朝圣女问:“妃暄觉得可能吗?”
师妃暄没有回应只微微摇头,眼睛不眨地瞧着他,想听他怎么说。
“战神图录与破碎虚空的关联极深,但它非常苛刻,讲究机缘。连我此次进入战神殿都算是强行闯入的,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没有进入战神殿之前,可能只会觉得自己差一个机会。”
“真见到它,或许会感到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有才情之人能有所体悟,但也会因此明白差距,从而击穿自身幻想。对于武道之心不坚之人算不上好事,一旦丧失信心,还不如不看战神图录。”
“万法无常,难生捷径,对于武道的执着追求才是根本。”
周奕稍有感慨,倘若看过战神图录就能破碎,北胜天又怎会困死在神殿之中。
见二人听得认真,他不禁打趣起来:
“是否很可惜没有亲眼瞧见战神殿?我估计此刻返回长安应该不迟,也许战神殿还没有消失。”
“确实可惜,”婠婠附和点头,对师妃暄道,“圣女回去看一眼吧,我帮你守着这云深小楼。”
师妃暄微微一笑,不与她争执。
只需瞧见她的眼神,便知她没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可知战神殿会存在多久?”
周奕听罢,稍稍感应一番:“估计会有几日.”
正待解释几句,又看向舍利,于是加快脚步登上楼梯,进入一间两扇门扉敞开的静室。
地面铺木,走起路来声音极小。
他忽然沉默,席地打坐。
双手交叠,将舍利放在上手手心处。
师妃暄与婠婠见状默契闭口不打扰,却从他身上瞧出异状来。
此刻,周奕并不是吸收舍利的元精或是魔龙的残余力量。
而是借助魔龙的至阴至阳感悟。
他修炼的是大三合的路子,与至阴至阳结合的混元无极存在不同之处。
这两头魔龙同时调动自然之力的能力比他还要强。
借助它们,似乎可以摸清楚自然之力的更多奥妙。
他沉下心来,抛开一切杂念,静心感悟。
身旁的两人看了一阵后,正要离开。
突然感觉周围叫人心神宁静的清新之气大增,不由坐下运功。
师妃暄的剑典属阴,婠婠的魔功属阳。
故而周奕调动的力量,对她们来说大有裨益。
这一天,大雨终未落下。
翌日乌云反倒淡了。
三人在云深小楼又待了一日,除去吃饭杂事,就是练功,无任何暧昧之事发生。
哪怕是敢爱敢恨的小妖女,也不愿在对头面前落下风。
周奕晓得她们水火难融,倒无遐思,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能不打起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心知肚明,晓得二人抛舍战神殿来寻自己,于是费心指点她们练功。
沉入天地自然之力的练功状态中,时间流速都像是变快了。
偶尔一起喝茶时,那穿过竹篁的残阳能在桌上逗留好久。
可一练功,睁眼合眼几个时辰尽去。
周奕逐步有了些“洞中一局棋,人间岁已暮”的错感,这实非凡人所思。
一连过去九天。
夜幕拉下,伴随着立夏蝉鸣,周奕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向远空星辰。
万物的色彩在他的眼前变得更细腻。
目光由远及近,就着屋内的灯火,他左瞅瞅,右瞅瞅。
尚未在两张姿容气质迥异的俏脸上分出一个高下,就被两道目光一齐盯上了,目光的主人似已猜到他在看什么。
“谁好看?”婠婠露出这些时日少见的较真之色。
周奕冲她摇头:
“这个问题你得私下问我,现在当然是一样好看。”
圣女听罢秀眸含笑,她几乎猜到周奕会这么说。
“当着她的面赢她才有意思,”婠婠像是很失望,又朝他偷偷眨了眨眼,“奕哥不能让我赢一回?”
“行,那今日你赢,明日妃暄赢。以后就这样互有胜负,不用再斗来斗去。”
师妃暄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感觉他的气息淳朴自然,似是功力大成。
“奕哥已然功成?”
“没那么快,还剩一丝缺漏。”
周奕没继续说,他看向舍利,魔龙的力量来自阴阳至极,既然舍利能吸纳,那是否可将天地中的力量储存于舍利?
这是一个大胆想法。
随即又道:“舍利中还有魔龙残存的力量,对你们挺有用。
周奕把舍利递出,示意她们吸收。
“师父并未告知我提取法门。”
婠婠不知,师妃暄就更不知道了。
“不用。”
周奕耐心解释:“那不是元精,无需三宝之间的转化。”
闻言,她们拿着被周奕抹去精神杂质的舍利,各自试了一下。
还是无法吸收其中的力量。
周奕只得出手帮忙。
待她们盘坐下来,以自己的功力将魔龙的力量引导而出。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的过程。
哪怕以周奕的元神强度,也会生出疲惫感。
若非关系亲密,他绝不会费这心力。
舍利中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两股残存的魔龙之力,顺着她们的掌心进入十二正经,再通过冲脉、带脉进入任督。
过程虽然不快,却没有阻碍。
正好她们功法合适,积攒下这份底蕴,大概率要比进入战神殿得到的好处更多。
周奕本意是让她们对应武学属性去吸收,这更合乎阴阳至极的规律。
可是,却发生了意外。
因受到他包含阴阳融合的力量引导,促使至阳生阴、至阴生阳这一进程,也就导致进入婠婠体内的是阴龙的力量,师妃暄吸收的自然是那股灼热阳力。
这些力量丝丝毫毫进入体内,带来细微的精神影响,可又符合阴阳交融这一态势,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感。
可随着夜深,越积攒越多。
细微的精神影响不断放大,以致两人渗下汗珠。
周奕仅是托着舍利,观察不到她们体内状况,只当是正常现象。
随着魔龙的那部分力量消耗殆尽,他忽然察觉到异常。
圣女俏脸染醉,呼吸略有急促。
她盘腿打坐,运功压制。
然而她的修为远没有至阴无极层次,根本不可能压住来自至阳无极的力量。
“妃暄,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也留心到婠婠情况差不多,忙将舍利放下。
不及动作。
屋中灯烛闪烁,一道轻盈白影带着超过寻常的温度扑入他的怀中。
低头一看,只见小妖女低垂的眼帘下,那凝脂似的腮颊,不知何时已晕开樱红。
婠婠睁开灵动的眼睛,无限妩媚地望着他。
她大胆无比,抬头亲了周奕一下。
他虽有欲望,却不愿乘人之危。
婠婠伸手抚他的脸,周奕拿住她的手腕:“婠儿,冷静一点。”
他伸手从她内关穴叩起,至间使、曲泽.
这是手厥阴心包经。
将真气灌入天池,调动心力,便可压住心火。
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融合阴阳有点早了,但对她们来说并无坏处。
“别慌,你运转功法,我助你炼化这股阴力。”
周奕将她翻了半个身,准备按掌后心,可婠婠违背了他的意愿,转回来搂住他,下巴搭着他的肩头细语:
“奕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要错过,与其运气,不如与人家阴阳互补。”
她说完抬起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微微泛红不断晃动波光的灵动眸子盯着周奕:
“奕哥,不想吗?”
周奕深吸了老大一口气,把她手拿开,捏了捏她的脸:“别闹,妃暄还在旁边。”
婠婠把他的手格开,施展出远比之前更强的天魔大法。
一阵空间塌陷感过后,屋内屋外所有的光芒全部熄灭,窗扇咔一声关上,把淡淡星光拒在门外。
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现在可以了,就当圣女不存在。”
周奕虽被她撩拨地气血不稳,但这样做实在荒唐。
又抓住她乱摸的手,委婉道:
“你现在受体内阴阳之力影响不够清醒,等回神时后悔也迟了。别耽误时间,让我为你运功。”
“不,人家清醒得很。”
小妖女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奕哥,别磨蹭,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这是要让圣女走火入魔啊。
周奕还算冷静,但原本打坐的师妃暄终于无可忍耐。
“婠婠,你.你.”
她后面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小妖女接话道:“我怎样,我出去吗?”
周奕心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随后屋内两道劲风响起。
就在她们要动手打起来的瞬间,他无需用眼睛看,辨听劲风方向,身形电闪,双手一抓,各拿住一只手臂。
接着将她们攻势按住,定锁空间。
须臾间,左右手分按在两人后心上,让她们自然而然落座。
若在平时,二人决计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魔龙力量的影响非常大。
一心二用虽然为难人,但他此刻阴阳均衡,同时化解她们异状只是多费一点时间。
静心运功,屋内足足安静了两个时辰。
之前鸣叫不休的蝉都已睡去。
周奕收手时,黑暗中有两道身影朝他倒来,他伸手一抱,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熟睡一般。
也许是受魔龙力量的影响,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
周奕想了想,没有深究。
因这是避免尴尬的最好结果。
他坏坏一笑,在两人的手上轻轻一捏,并未得到回应。
人影一闪,直接来到旁边的床榻上左拥右抱。
这做梦都难梦到的事,就这样实现了。
周奕就当她们睡着了,拥得更紧一些,不去想明早会发生什么,闻着不一样的香味,带着新奇体验感受了一阵,阖上双目度过长夜。
然而,
这一夜并不平静,到了下半夜,有人提前醒来。
黑暗中,还有一些异样的呼气声.
破晓时分,云深小楼的窗扇吱呀一声洞开。
周奕没有理会。
他睡到了辰时,神清气爽,圣女与妖女都不见了。
来到小楼后院,打井水将脸上脖子上的脂红洗去,整理一番后,打坐调息到午后,才迈步朝长安方向走去。
对战神殿的感应已非常微弱,它似遁入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周奕可以确定,战神殿已不在西寄园。
只是不知,那些冲向奇异空间中的人命运又如何了。
一入长安,周奕还未打听消息,便碰到一位老朋友。
“周兄?!”
侯希白在城西处收拢折扇,快步走来。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表情多有变化,周奕不解问道:“几日不见,侯兄看我怎像是恍若隔世?”
“因你离开几日,城内谣言四起。”
“哦?怎么说的?”
“传说天师斩掉魔龙,打碎虚空,已遁入另外一片浩瀚世界。”
侯希白说到这一脸唏嘘:“一念及此,侯某心中不舍,这世上再无你这样满身神奇的朋友。故而一见你,便恍若隔世了。”
“只怕不是谣言那么简单,此刻我就算把虚空打碎,也不可能将这里割舍。”
“正是。”
侯希白朝南方一指:
“颉利已联合多路大军从北而来,估计会在长安与南来的大唐之军相对,散布这种消息,显然是为了祸乱军心。好在你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
周奕听罢又询问虚行之他们的具体动向。
多金公子从南边过来,对此非常清楚。
大军只要不耽搁,估计三日便至。
“你来长安时,战神殿还在吗?”
“在。”
“你可前去了?”
“没有。”
瞧见周奕疑惑的眼神,侯希白笑道:“侯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就算我看了战神图录,也不一定能武练至极,而且,那地底极度危险。”
“倒不是怕死,只是我答应过采琪会安然回到巴蜀,就不能骗她。”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自己过分低估了,只这份心态就极不简单。”
“能被天下第一人由心称赞一句,侯某此生无憾也,”侯希白哈哈一笑,夸张地扇着扇子。
周奕笑了笑,打听道:“西寄园那边什么情况?”
“院子没了,成了一汪湖泊,与城外的潏水连到一起。至于那些人,除了被魔龙与地底怪物杀掉的,其余人顺水返回地面,也有一些人被卷入乱流,死在了水下。”
侯希白惊叹:
“听说有人想赖在战神殿不走,结果殿内迸发伟力,除了广成子之外,无一人可在殿中停留,那片异空间也随之消失。若非看到西寄园的变化,估计会以为是什么离经怪谈。”
“战神图录更是诡异难测。”
“没哪人真正知晓何为《战神图录》,这部功法只存在于浮雕,没有任何文字图形,无法记述,根本不能带出战神殿。”
“当然,也有一些人受到启发,武学更进一步。”
“譬如金光门大街上,就有人在等你。”
“这个人,丝毫不为传言所动,相信你会从城西回来。”
一切都在周奕预料中,唯有这一句让他心生好奇:“是谁?”
侯希白兴致大增,摇扇笑道:“弈剑大师,傅采林.”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金光门大街铺满一层凄艳的橙红。
初夏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热闹的长街上打着旋。
街心,正有一身形完美的男子坐在一家桑落酒的酒幌下。
他容生异相,窄长面孔上的细长双目,正倒映着杯中酒水。
弈剑大师身后,除了三名爱徒外,还有寇徐、跋锋寒、宋师道等人。
“大姐,你是否要劝一下傅大师呢?”
寇仲说话时看向傅君婥。
大师姐没有说话,最小的傅君嫱看了徐子陵一眼,对寇仲道:“你也觉得天师破碎虚空去了,不用在这里等?”
“当然不是。”
寇仲咧嘴一笑:
“从之前与魔龙大战来看,我觉得傅大师没多少胜算。”
“你闭嘴吧。”
二弟子傅君瑜没好气道:
“与魔龙打和与人打是不一样的,人哪有魔龙那种鳞甲。与人弈剑,才能将弈剑术发挥极致,况且,若是单独面对一头魔龙,我师父也不一定会败。”
寇仲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徐子陵:“小陵,你认为二姐说得有道理吗?”
徐子陵道:“二姐肯定会帮傅大师说话。”
“那就由最公正的老跋来评说看看。”
跋锋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傅采林。
这位弈剑大师与之前相比,显然有不小变化。
此刻他静坐在那里,对他们的谈话毫不在意。
周身气息与这天地、这长街、这落日仿佛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领域。
单从气度而言,明显强过之前。
跋锋寒道:“傅大师进步不小”
旁人还以为他要说好话,跋锋寒将后面半截话吐了出来:“此次,傅大师应该能看清天师的具体境界。”
傅君瑜冲他翻了翻白眼。
傅君婥倒是不在意,解释道:
“师父年岁已高,此次返回高句丽后将再不外出,他练剑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天师这样的对手,若不对剑较量,只怕会遗憾终身。你们关心胜败结果,师父更在意这一过程。”
一直背对他们没有动作的傅采林,此时端起瓷盏,饮了一口酒。
傅君婥还准备继续说话,忽见自斟自饮的师父动作一顿,才抱起的酒坛,再度放回桌上。
长街远处,喧嚣声大起。
一位白衣青年正迈着不紧不慢地步子,逐步靠近。
某一瞬间,他像是错开了残阳,众人的眼前失去了他的光影,下一刻,残阳照在另一处,白衣人又出现了。
每迈三步,就有这样一个动作。
明明存在规律,却无从捕捉到他的身形。
这样的画面,引起了视觉上的巨大震撼,恍惚间,感觉他才出现在视野中,一眨眼,已经非常近了。
“天师,你来了。”
傅采林那张满是异相的面孔上充满喜悦,他首次露笑,还笑的如此灿烂。
“听说傅兄在等我?”
“是。”
“为何?”
“弈人、弈剑。”
傅采林说话时,手中无剑,但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便是最锋利的剑。
这一刹那,他已开始布下无形无相,却足以令天下剑手窒息的弈剑之局。
精神意志如一张弥天大网,悄然张开,笼罩四极,要将对手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念头都计算在内,推演其未来千百种变化,逼其步入早已注定的败亡棋局。
在傅采林的注视下。
周奕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甚至映不出傅采林的存在。
这让弈剑大师警惕无比。
哪怕他盯着魔龙看,也能从龙目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对劲,很不对劲。
傅采林一念及此,抱起酒坛,朝另外一个酒盏中满斟一杯。
“不成敬意,天师,请!”
他轻挥衣袖,一旁的酒幌受到劲风笔直倒向周奕所在,风振之声不绝于耳,可酒盏飞在空中,点滴酒水不撒。
“不错,好酒。”
周奕接过,一口饮尽。
随手朝傅采林所在的桌面一丢,任谁去看,此瓷盏都会碎裂。
可离奇的是,酒盏砸出“砰”的一声响,浑似金铁一般。
傅采林看向归位的杯盏,皱起眉头。
他的灵觉极为敏锐。
经由“九玄大法”淬炼至巅峰,能感知细微气机流转。
此刻再度触及周奕,依然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有杀意,没有战意,没有生机,甚至没有死寂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没有画线的棋盘。
故而,那完美无瑕算计精密的剑意棋局,第一次失去了落子的棋线交点。
弈剑之术,首重寻隙而入,窥见其“有”,方能弈其“无”。
没有动剑,仅是一次精神博弈。
傅采林便感受到巨大危机。
一众观战之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周奕轻笑一声:“这便是以人弈剑?”
“不错。”
傅采林应话时,便知自己以九玄大法展开的万千算计无穷推演,尽数落在了空处。
那亘古不变的澄澈心湖,因这前所未有之“空”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刹那,他起身拔出剑来,从元神意志上的无剑,转化为有剑。
以剑弈敌,构建棋盘,欲让周奕露出破绽!
但周奕出剑更快,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后发先至。
没有招式,不见光华,快得超越了灵觉捕捉,只余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轨迹。
那并非攻向傅采林身体的任何部位,而是直刺而出,刺向了他以九玄大法精神编织的那张无形棋局的核心,刺向了他因那一丝涟漪而诞生的稍纵即逝的“隙”!
“嗤——”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刺穿灵魂的脆响。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高层次事物被洞穿破裂的声音。
傅采林周身那圆融无暇,与天地共鸣的气场骤然一滞,随即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他举剑未出,因感觉到自己的下一剑已被预判,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旋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双深若星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与寂寥。
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精神一振。
仿佛看到两道锐芒在未来的预判中交手,
由天师一剑斩下,每个人的天顶大窍都生出寒意,窍神被逼入气窍深处,通过不断气发来隐藏自身,不敢面对天师那道无声无息,会在未来斩出的剑光!
残阳正好落下最后一缕光辉,将周奕的身影拖得老长。
他还剑入鞘,声音带着一丝回味:“心若有弈,便有破绽。无棋无局,何弈之有?”
傅采林站在原地,良久,方才轻声一叹,竟有几分释然。
他将长剑放下
“原来,至剑无弈?”
他曾以为自己弈尽天下,今日方知,剑之极境,竟在棋局之外。
他败了,非败于剑招,而是败给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超越他毕生所求之“道”的意志。
无法预判对手下一剑,反而被对手预判了去剑之势,逼得不敢出招,以至气神全破。
这绝对是弈剑术最大的一次失败。
不过,傅采林若有所悟。
他的心态还算不错,没有因此崩溃,反拱手道:“天师是当世第一剑客,剑法之精,亘古未有。”
“傅兄,再请我喝一杯吧。”
“应该的,”傅采林一边倒酒一边说,“傅某看过战神图录,有了许多感触,方才选中一条歧途,承蒙指点。”
他的弈剑棋盘,就像是这片世界。
不跳到棋盘之外,永远不可能达到至极。
周奕一剑将他惊醒,又引他怅然若失,因看到前路漫长,人生却无几个春秋。
傅采林又自斟一杯。
“天师,请。”
“请。”
两人各饮一杯,引得金光门大街上的看客动容。
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回到了中土。
傅采林没有说话,他一口饮罢,朝酒居内招了招手。
里面走出一名中等身材,面圆额鼓,长发披肩,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他带着敬畏与笑意上前长揖见礼:“高建武见过天子。”
周奕看了他一眼。
高建武?也就是高句丽的本代君主,荣留王。
“客气了,”周奕不苟言笑,“荣留王来长安是为了寻我?”
“正是。”
不等周奕说话,他即刻说出来意:
“高句丽愿为臣属,听天子的号令。”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辽东在周朝时是箕子的封国,汉朝时的玄菟郡,魏晋时犹在故封之内,不可以不称臣。”
“是。”荣留王没有任何异议。
他对周奕本就有好感,因周奕杀掉了盖苏文,这是一个对他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周奕又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请赐示。”
“你是高句丽第多少代君主?”
荣留王道:“第二十七代。”
“嗯,”周奕点头,“你可以保留王位,但却是最后一代,以后高句丽将没有君主一说。”
荣留王露出惊悚之色。
周奕沉声道:“漠北将与你一样,汗廷、高昌、吐谷浑也将消失,以后都属于九州。”
荣留王想要反驳,却有种无力感。
他看向傅采林,弈剑大师在大隋的进攻下保卫高句丽许久,将杨广挡在渔阳。可这位高句丽神一般的存在已经老去,面对荣留王求助的眼神,只能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