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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下计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06日  作者:须弥普普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须弥普普 | 妙厨 
蒋判官个子不高,偏胖,但那胖不是实胖,给人一种发肿的感觉,眼泡子也肿着。

他一身皱巴巴公服,本来亲自开的门,就站在门后,离得自然近,一开口,就从嘴里、鼻子里呼出来很重的熬夜味。

此人请韩砺进了屋,亲手倒茶,刚一提茶壶,手里一轻,才发觉壶中早已空空如也,忙对带路的小吏道:“快,快去给正言泡密云龙过来——前次刘副使赞过味道绝顶清雅那个!”

韩砺把随身包袱放在了桌上,道:“茶就不喝了,蒋兄看看这些用不用得上,若是没有旁的要紧东西,都水监眼下正忙,马监丞让我这里事情办完,还回去一趟。”

蒋判官原本笑呵呵的,又请上坐,又催茶,闻得此言,一下子就义愤填膺起来,骂道:“这马官人,怎好这样使唤人!牲口忙久了,还要歇歇脚、喝口水呢!他把你当什么了!”

又道:“我同副使提过好几回,他也给太学开过调函,结果你都不肯应——你说,你跑去都水监做什么?倒不如来我们户部,正是你能施展身手时候——眼下总算滑州事情办完了,不如让刘副使跟那都水监马监丞交涉交涉,调你过来……”

他还待要说,韩砺已经摇了摇头,道:“好容易把差事办完了,等交接妥当,正要休息一阵,多日不曾静心读书了——河道上的事,旁人不懂,蒋兄最清楚,一个不好,是要脱一层皮的。”

蒋判官一时有些恍惚。

有时候总会忘记对面这人还是学生,此刻猛然一听,说要“静心读书”,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他到底不肯放弃,嘴里把各色话术轮着说。

能干、肯干,还往往能带人脉的劳力,谁会不喜欢?

被苦劝了半晌,韩砺听烦了,叹道:“蒋兄,我一会是真个有事。”

他从袖中取了稿纸一份,道:“我这里抄了一份书录,你点数一回,看看还缺什么,后头使人抄了,最迟也就这两日功夫,记得及时送回来。”

又道:“里头除却我自己手稿,另有师兄并先师手札,请人千万小心!”

蒋判官郑重道:“你放心,我晓得厉害!”

说着,他打铃喊了人过来,当着韩砺的面吩咐道:“去喊贺二,就说让他找七八个人手,先放下手头一应事情,过来把这些里头跟埽工、石工、木龙相干的都抄一抄,仔细些,就在我这里抄,所有手稿不许带走,也不许走动!”

他也不用旁人动作,自己亲自上手,翻看核对了一回文稿同书录,签了字,甚至还画了押,把那交接纸递了回去,仍旧不肯放弃,道:“正言,你……”

韩砺笑着摇了摇头,道:“差不多得了,这样得罪人的事,若不是看在往日蒋兄从前照顾份上,我今次是断不肯送这些压箱底东西过来的——顶多给你指一指都水监里头宗卷。”

蒋判官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暗骂:就你小子那杆笔、那张嘴,还怕得罪人?

但他到底得了便宜,也懒得在后辈面前卖乖,实在有些丢脸,便道:“我晓得,正因有当初交情,我才上来找——你放心,我必定约束下头,一个字都不会吐露出去。”

腹诽归腹诽,蒋判官其实是最知道韩砺所言不虚的那一个。

他当初在外做过几年官,自然管过水事,知道从来河道上有两本账,一本是报朝廷,从三司户部讨银,最后交都水监存档的,另一本则是实际的。

下边漫天开价,上头自然就要坐地还钱。

蒋判官干的就是还钱这个活。

他要测算那开的价里头有多少水分,能压出去多少,全部榨干,一文钱不让人吃是不可能的,那样根本没人干活了,但眼下朝廷也没余粮,至少不能吃得太过分。

可怎么压,就是一门学问了。

今次参知政事李斋同他们户部侍郎范攸当朝对骂,简直把对方祖坟都要刨了的架势,一个说要给澶州六塔河河道要钱,一个说库中无银,六塔河要得太多,早已远远超过当初预算,那吕仲常只管挖坑不管埋。

两派吵到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但是下朝之后没多少天,六塔河的要钱折子又如期发来了。

范侍郎本就不愿给,见得又来讨钱,只觉形同挑衅,自然要下头好好审、细细核。

蒋判官核得连着许多天都没怎么合眼了,跟下头一起睡在的户部。

吕仲常自有许多毛病,但他在河道之事上,属实是有独到之处的。

其余都好核对计算,只是此人还要新做埽工、石工、木龙等物,狮子大开口,只说里头许多东西要做改换,不管材料、工时,样样都所耗甚大,偏还极为得用,不能没有,叫蒋判官等一众官员有些抓瞎。

他找了一圈,也没寻到帮得上忙的。

实在术业有专攻,了解的人此时多半都已经外派了,要不就是不想得罪正在势头上的吕仲常——到底才一群奢遮子弟跟去了六塔河,甚至李参政、曹相公还为了帮忙要钱跟范侍郎等人干了一仗,下头官员谁愿意冒个头出来给人打,惹个一身骚?

其实合宜是派人送信去往六塔河好好打探一番,可惜已是来不及——最后他盘来盘去,还是问到了韩砺头上。

其实蒋判官此时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他从前在外人任官时候,招呼过傅老先生一行,对韩砺这个最小的弟子记忆极深,就是因为他年纪小小,做事实在细致。

后头进了京,谁晓得此人还在学中,就已经以骂人闻名,而今又赶赴滑州,又开王景河、为黄河改道善后——此处河道之事距离澶州最近,时间也最近,可供参考的更多。

结了两次帖子,又上门拜访一回,韩砺终于松了口。

眼下见得这许多文稿,蒋判官不得不叹一口气。

不枉他拉下脸面。

是值得的。

果然三岁看大,从前就细致,眼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然此人手上样样都有。

这许多文稿里头,当中不独有埽工、石工、木龙等物的改进之法——当初傅老先生、孔娘子两个带着一众弟子钻研而得,多次试用,一应成本、材料,乃至于工时都写得颇为清楚,此处乃是推测而得。

再后头就是韩砺所记,近些年里各地工时、材料价钱。

虽然时间不同,但是东西其实相差仿佛,有了依据,他们做起事情来,自然轻松太多,。

蒋判官刚刚略翻了一回,当着韩砺的面,不敢做得太明显,其实心里早把去叫人的下属骂了一万八千句——只是让找几个人,怎么半天找不回来!

不但涉及埽工、石工、木龙之物的内容要抄,最好一应涉及到账目的,全部都抄——难得这样机会!

听到蒋判官在这里拍胸脯,韩砺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既然敢做,就不怕被人知道。”

又道:“当日我就屡次上书历数开六塔河之弊,虽不奏效,但小子做事,从来光明正大得很,况且今次也是都水监得了户部发函,让协查宗卷存档,哪里见不得人了?”

蒋判官心中一哂。

年轻人。

刚刚还“这样得罪人的事”,如今就“哪里见不得人了”。

他到底什么劝说的话都没说,因见韩砺要走,忙一把将人扯住,道:“已经备茶去了,转眼就好,再如何也喝了茶再走!”

一时死命拦了。

趁着此处左右无人,蒋判官索性把韩砺带去了内厢。

他摸出来一份折子,递过来道:“正言,这是他们先前给六塔河这一回定的数,按你来看,够不够的?”

韩砺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道:“这点银钱,只够给吕官人造两个堤坝,实在过分难看了,旁的不说,六塔河毕竟国事,一旦告状的折子递到中书,呈到驾前……”

蒋判官背脊微微发凉。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也晓得不合适,只是……若不查紧些,轻轻放过,我这里也不好交差。”

蒋判官语焉不详,但不用他把话说明白,韩砺也清楚其中意思。

才吵了一大架,要是不为难为难对面,岂不是要以为户部怂了,日后可以随意欺负?

他摇了摇头,道:“何必要闹得这样难看?朝廷说要修六塔河,范官人秉公来办就是了,如今闹得如此之僵……”

蒋判官道:“当着正言你,我就不说那等敷衍的话了——不独你不看好六塔河,范侍郎也不看好,甚至于我都觉得那澶州必定白瞎,拨多少银钱都是浪费的。”

又道:“我也不怕说实话,本来范侍郎早要发难了,实在这家不好当,偏偏你们跑去滑州开了个王景河,又把黄河改道后续麻烦收拾得十分漂亮,叫这里只好又给了澶州东拼西凑,又续了一回银……”

韩砺道:“其实哪怕给不出钱,也未必一定要闹得那样难看……”

他说到此处,忽然闭了嘴。

而蒋判官随口应道:“那依你说,又有什么办法?”

“虽有些想法,未必得用……”

蒋判官随口应道:“你只管说!”

正巧此时杂役敲门进来,给二人献茶。

韩砺点头示意,做了个道谢动作,才取了茶盏,一边慢慢品茗,一边仗着自己身量,居高临下扫了蒋判官一眼,笑道:“蒋兄,我可不是户部官吏,问我计策,难道白问?”

蒋判官本来没当回事,听得一句,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道:“那你要什么好处?”

韩砺想了想,却是摇头道:“罢了,眼下也没什么想要的。”

他这样反应,蒋判官反而好奇起来,笑道:“这样,正言,你只管说,如若当真能有得用的,只当我欠你一次,怎样?”

韩砺道:“哪怕我不说,以蒋兄惯来为人,日后有事,难道能不帮忙?”

这年轻人!

蒋判官暗骂了一声狡猾,心中实在也很高兴,又劝了几句。

韩砺便道:“我这想法,分上、中、下三样。”

“上计是什么?”

“发酒榷、茶榷,发卖度牒。”

“这叫什么上计??”蒋判官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常年不都这么做?发得的银钱自有更要紧的地方要使,哪里顾得上澶州。”

“顾不上就不要顾,叫澶州自筹便是——酒榷、茶榷这样要紧,都放给澶州了,定个额数,叫他们自筹就是,要是哪里做得不妥当,自有提刑司并走马承受督促,同户部又有什么干系?范官人难道不想眼不见为净?”

蒋判官犹豫了一下,摇头道:“那两位相公不会同意的,这样麻烦事情……”

“恕我直言,蒋兄觉得麻烦,是因为户部盘三十四路茶榷、酒榷,许多事情要做考量,如若只是澶州一地,只怕两位相公其实更愿意自己筹钱——眼下卡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不如说个清楚,两边都筹措,户部分多批拨银拨料,有了就给,差多少,补多少……”

蒋判官若有所思,最后道:“我且想想,只到底不太合用——中计是什么?”

“中计是同六路漕运司商议,发江南漕运运送粮谷、木料一应,直入澶州……”

蒋判官好悬没中途打断,忍耐着听完了,才道:“你这中计,只怕是下下计吧??样样给他们了,京城怎么办?眼下漕运运力本来就小……”

韩砺道:“京城怎么办,那是六路发运司的事,是两府的事,做什么老为他们操心?正因眼下只有户部吃亏,是以人人置身事外,未必真要发运,要紧的是商议。”

“商议完,拟个札子,且看看各家都要什么,譬如都水监正门同几间旧屋不是破了,就是坏了,正在修缮,其中物料因要发运澶州,暂不能拨,另有翰林院要买纸、笔、墨,京都府衙要买——可巧澶州也十分紧要——劝说各部等一等罢。”

他一处处数,语速不快不慢,却听得蒋判官心跳逐渐变快。

不得不说,虽然简单,未必没有作用——巴掌不打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疼的。

他忍不住问道:“那下计呢?”

“各处都出力了,也当发动奢遮权贵,帮忙出一份钱、力吧?”

蒋判官无奈道:“果然下计——你以为石头这么容易榨出油来?”

“白捐未必舍得,但要是买卖,未必不肯吧?”

蒋判官一愣。

韩砺又道:“户部管茶、酒专卖,百工制作,又有军服官服储备,再有楼务司——里头许多田产地产,你看哪些挪得动的,拿出来做个买扑,出价高者能得。”

“未必真要筹集多少银钱,只要事情做得越大,城内城外,人人晓得户部在为澶州筹银出力,最好一应衙门、部司都要涉及,奢遮走卒,无所不至——上中下三法并用,出了这样大力,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并非刻意推诿,实在无可奈何,相公们难道还能责怪?”

蒋判官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这是什么下计!

最后这下计,分明才是上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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