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林燃脑海中闪过的是李宗盛在《山丘》中的歌词,正如歌词所说那样,有太多太多想说,但却没办法说的。
基辛格在旁边谈论着天气,上演着影帝般的表演。
在林燃的脑海里,却是现在,是未来。
他当然知道没有他的时间线,华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自由阵营边缘被迫接纳的人口大国,一步一步走到世界舞台的中央,林燃知道她付出了多少代价,这块土地的人民付出了多少代价。
在2021年《灯火里的中国》里有这么一句歌词,「灯火漫卷的万里山河,初心换回了百年承诺。」
灯火辉煌璀璨,那么代价呢。
百年承诺,多少平凡的华国人点燃了这灯火。
这些代价,站在集体的角度看,当然是值得的。
毕竟有参照组。
印度更好条件起步,相似的人均寿命起步,印度32岁,华国35岁,二年后的1970年,受益于赤脚医生计划,华国的人均寿命已经来到了62岁,印度只有49岁。
五十年后再看,更是沧海桑田,同样付出了代价,华国换回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林燃能说的有很多。
林燃很想直接告诉钱,现在的计划经济在面对资讯时代时完全跟不上节奏。
未来的华国必须忍受阵痛,去打碎这种刚性的计划,引入价格信号,引入竞争,甚至要忍受初期野蛮生长带来的混乱。
为了融入全球分工,华国必须忍受在自由阵营制定的游戏规则下卧薪尝胆。
很多很多。
但都不能说,说了反而会起反作用。
而且林燃对此时的燕京有着充分的信任。
既是因为在燕京,在申海的所见所闻。
也是因为燕京表现出来的操盘能力。
无论是哪条时间线,华国在战略操盘的能力绝对顶级。
从和阿美莉卡关系修复,到加入自由阵营,再到加入W0,这不是一蹴而就,这是经过了漫长的接洽,漫长的准备。
甚至可以追溯到1960年,正是因为60年代开始和苏俄的关系交恶,足足持续了十年时间,才在71年迎来了尼克森。
正是从1972年开始,四三计划启动,大手笔的外汇储备从自由阵营国家购买成体系的工业化设备,让欧洲和阿美莉卡的企业看到了这片土地有利可图,才有了后来80年代的外资来华。
正是因为外资来华,才有了重回W。华国加入自由阵营的路从60年代就开始布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林燃相信,有熊猫电子这样,要在全球市场和阿美莉卡竞争的企业,华国早晚能明白过来要怎么做。
他可以在这一刻通过影响钱学森,微调这个国家的航向。
就到这,就足够了。
林燃心想。
基辛格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
他脸上浮现经典的外交式笑容。
「申海的雨总算停了。」基辛格说,「刚才我在走廊,闻到一股很浓的香味,像是某种炖烂的肉,加了大量的八角和肉桂。钱,这就是你们说的红烧肉吗?」
钱学森看着基辛格,又看了看林燃。
「那是食堂的红烧肉。」钱说,「这是我们这最受欢迎的菜。」
「我读过一些关于这里的资料。」基辛格显得很放松,就像自己一直在这里一样,「但这和我看到的完全不同。这里的人走路很快。林,这种速度在波士顿的街头可不多见。」
林燃靠在椅背上。
「基辛格先生,这里的人不是在走路,他们是在追赶时间。」林燃说,「至于美食,红烧肉好在它的油脂和糖分。在热量稀缺的年代,这就是最好的食物。」
「食物。」基辛格重复了这个词。
他似乎完全忘了刚才把教授和钱单独留在屋里。
他指了指窗外,「我看这里的人都很守规矩。刚才我看到路上还有人骑车,这种天气骑车,并不舒服。」
钱院长生硬地插话,他维持着礼节,「基辛格先生,也许你该试试我们这里的茶。它比红烧肉更能代表风土人情,先苦后甜。」
基辛格点点头。
整个场合堪比霓虹人的读空气,或者英格兰佬的谈论天气,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教授,华国很有潜力,我对你所说的人口理论很感兴趣,它也很有道理。」
「我去过香江,来过华国,去过印度,也去过欧洲。
「我能够很明显感受到,华国是一个拥有巨大潜力的国家。」
「这里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钱先离开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基辛格和林燃。
基辛格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能够和教授单独对话的机会,在他看来,哪怕不考虑和对方的关系经营,只是和对方对话都有着巨大价值。
「我指的不一样不是说其他,不是说这里明明是康米阵营的一员,却和我们交好,不是说这里明明在很多方面都很落后,但却有Panda电子这样能够和矽谷企业媲美的企业。」
「我指的不一样是说,这里的人,这里的人很特殊。」
「和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人都不一样。」没等林燃问什么不一样,基辛格就自己说了:「我能明显感受到,他们的整齐划一。
「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的外事随员,在谈论同一个问题时,逻辑框架、历史引用甚至措辞都高度重合。与华国的外交官交谈就像是在和同一个人说话。」
「他们具有高度的连贯性。」
「华国的外交人员并不把单个谈判视为孤立事件,而是将其放在延续数千年的历史逻辑和国家战略大框架下。他们在战术上极其灵活,但在基本原则上却像是一块铁板,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基辛格在《nhina》一书中的观点)
「同样是想要在我们和苏俄之间玩战略平衡,玩道德敲诈,印度做的要拙劣的多。」
「他们的外交官说教味太重,而且格外的虚伪。」
「欧洲过于在乎内部规则的制定,而忽略了地缘政治的残酷性,我如果想给欧洲打电话,我甚至不知道该拨打哪个号码。
他们缺乏统一的行政意志,是经济巨人,但却是外交上的矮子,他们无法在危机时刻做出果断决策。」
林燃听着基辛格在那里絮絮叨叨,感觉对方在外面的时候恐怕憋坏了。
像基辛格这样的人,林燃都能想到,对方在外面走廊里,隔着厚厚的门,要面对华国工作人员的疑问,你怎么没在里面。
这里燕京那边知道是一对一对话,知道林燃会寻找一对一对话的机会,但普通的工作人员又不知道。
基辛格在外面还要陪笑脸,说自己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走廊上来回渡步,疯狂猜测林燃说了什么。
包括写给钱的信,基辛格内心其实好奇到了极点,但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燃认为基辛格絮絮叨叨的原因就在暗示他,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说说呗,想到这里不由得哑然失笑,看来节奏给对方带来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是的,华国它是国家,但它更像是文明,它和犹太人一样,文明的概念大于国家。」
「我是在阿美莉卡的华人,他们是华国这块土地上的华人,又或者是东南亚、欧洲的华人,大家在文化上能够快速地互相理解。」
「文明让华国在下一个世代的竞争中,有着天然的优势。」
「另外,亨利,你忽视了一点,那就是语言,我认为你可以好好学学中文,你会发现,中文的优势不仅在信息密度,还在于知识增长之后的学习门槛。」
「一个普通的修理工如果不经过专门训练,他几乎看不懂一份顶尖医学期刊或者法律条文,因为那些专业词汇和他日常使用的英文完全是两个世界。拼音文字的专业化,导致了严重的知识断层。
但中文的常用字只有三千多个。无论你是研究核物理、半导体还是数学,你使用的依然是这三千个基本单元。这意味着,华国的普通技工,专业文献的门槛要比西方同等受教育程度的人低得多。这种知识向下兼容的能力,能让这个国家在短时间内完成全民素质的叠代,将共用的大脑转化为数亿个具备高理解力的独立单元。
「这是他们的优势,其他国家都无法取缔的优势。」
亨利听完后,认真道:「教授,我会学中文的。」
「教授,这份报告里的专业内容需要麻烦你写一下。」基辛格将手上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林燃看了眼,了然,这份报告记载的是林燃、华国钱和基辛格自己三人之间的对话,基辛格是记录者。
这份伪造的记录,基辛格是记录者,回到白宫后都会进档案保存,需要明确林燃和钱之间聊的是专业内容,是学术探讨,不存在任何越界行为。
林燃快速地写了一些纯粹的理论探讨,心想这算不算作弊?在出门之前,林燃头也不回地说道:「亨利,我和钱聊的很愉快,但我永远记得我是阿美莉卡人,我是白宫的高官,华国的崛起是下一个世纪的事情,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当下。」
基辛格有用,基辛格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用。
在白宫,基辛格和麦克纳马拉就是自己的两驾马车,维系感情后者是靠个人崇拜,那么前者是靠犹太群体。
林燃才不在乎,犹太群体在阿美莉卡爬得多高呢。
所以适当安抚基辛格是有必要的。
基辛格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内心也放松了下来,是啊,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下一个世纪,我早就不是国务卿了,这白宫焉有五十年的国务卿?
阿美莉卡的专机和钱院长的专机前后脚起飞,前者回华盛顿,后者回燕京。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林燃的信拆开后只有一首歌,在申海的同志通过电报传回去,连带着钱和林燃的对话,等钱回到燕京的时候,歌曲已经被紧急录制出来了。
在办公室里回荡。
「林一定是在华国长大,他小的时候必然是神童,说不定一岁就有记忆了,所以才会对这片土地有着如此深厚的感情。
唉,可惜了。
钱院长,说起来,你对他给我们定的差异化竞争,还有产业集群怎么看?」
钱院长严阵以待,他开口道:「我认为非常有道理,这是高屋建领的看法。
如果我们在航天领域想和阿美莉卡竞争,也许五年后我们才能登月,十年后才能在月球建造基地,我私以为和林教授在航天领域竞争,我没有任何信心。
更重要的是它没有市场,我们再怎么和阿美莉卡友好,我们每一枚火箭,每一次发射,成本都需要我们自己承担。
半导体不一样,半导体创造的收益,就像过去最早的收音机,后来的电视、计算机,再到最近的个人终端,每一个产品它都能创造大量的收益,不仅能覆盖51区的投入,甚至还有余力上交收入给中央财政。
至于它进行娱乐,我认为完全是可行的,现在的计算机能够开发棋类软体,阿美莉卡很早之前就有西洋棋,现在外星文明展现了围棋,棋类就是娱乐,随着半导体技术发展,娱乐形式会越来越复杂。
民众对娱乐的需求会一直存在。
他所说的信息展示方式,我们也能从外星论坛在全球范围的流行看到影子。
因此我认为他关于差异化竞争的观点很有道理。
技术奇点我无法判断,它说的是真还是假,从逻辑推理来说,电晶体的密度到达一定程度,数量和人脑细胞相当的时候,涌现出智慧并不是不能理解。
我赞同这是弯道超车的机会。
至于集群发展,我们过去51区也好,或者是东三省的重工业集群,长三角地区的纺织业集群,我们应该在调研之后再下结论。」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越是这样,我们越要经常去下面走走看看,要到一线去,要走到人民群众中去走走看看。」
「啊?」钱的内心闪过问号,他实在没有办法把这和刚才说的差异化竞争和产业集群联系起来。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