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钱知道对方是一个思维很跳跃的人。
在六十年代冷战高峰的时候,提出三个世界的划分,这种思维直接跳出了冷战两极的框架,为当时的华国在联合国和国际舞台上争取到了广阔空间。
甚至包括在物理领域,在和坂田昌一的深度对话后,从辩证法的角度提出基本粒子应该也是可分的,也就是所谓的物质是无限可分的,从哲学思辨的领域直接跳跃到量子物理。
这种跳跃思维从过去到现在都时常体现。
但钱对他所说的多到人民群众中去走走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哈哈。」
「无论在我们国家还是在阿美莉卡,无论是康米还是所谓的自由阵营,人民都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概念不是实物。」
「我们总是说为人民服务,这个理念很好,但具体到落实层面,要怎么做,任何选择都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他们是不是人民?」
「过去封建王朝,决策者只能靠官僚体系上的折子,他们也会提出所谓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事实上绝大部分古代帝王所做的恰恰相反。」
「现在我们有电报、电话、电视,未来甚至有林教授所说的计算机和移动终端,每个人都能有计算机。」
「这会导致抽象的人民概念对决策者来说越来越抽象。」
「我们在做决策的时候思考的如果只是抽象的概念,那么我们不可能会对人民这个概念有感,不可能考虑他们的利益。」
「所以我们需要经常下去,需要和组成人民的个体沟通,需要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烦恼,他们的忧虑,我们在做决策的时候,才会考虑到他们的利益,才能离我们喊的口号更近一些。」
他正是这样做的,大量的基层调查。
「我只是顺着想到,未来林所描绘的未来,科技越进步,我们离人民这个概念组成的个体反而更遥远。」
「阿美莉卡总统过去在总统选举的时候要走遍每一个城市,我读历史的时候甚至能看到杜鲁门到每一个城市后,直接就在火车站发表演讲,他会见到每一个阿美莉卡人。」
「他停靠了350个站台,每天发表多场演讲。」
「布莱恩这样做,罗斯福这样做,杜鲁门同样是这样做。」
「这种高频率、大跨度的空间移动式政治,是电视时代到来之前,领袖与民众建立感性连接最有力的手段。」
「现在的阿美莉卡总统还会这样做吗?」
「我特意问了尼克森这个问题,与其在火车站面对几千个满身泥土的农民,不如在电视直播上面对几千万选民。」「他轻飘飘滴说,这效率多高啊,这样多容易啊,这样多容易传达我的意思,我每一个动作都能进行演练,我每一句话都是思考过的,在电视机前阿美莉卡人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提词板,确保我每一句话都不会说错。」
「包括这次他来华国,他带了一架巨大的卫星转播站到燕京,就是为了确保阿美莉卡观众能通过电视看到他走下飞机的那一刻。」
「这是开始,决策者和人民的距离在拉大。」
「这让我想到,我们有小红书计划,我会把我最新的思考告诉全国的民众,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满足单向的输出。」
「阿美莉卡怎么样我管不了,但在华国,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走进田间地头,越要亲自见到,看到,和他们聊。」
「我们才不会被抽象的概念所自我感动。」
「好了,钱,刚才都是闲聊,我只是想到,计算机这玩意如果扩大到人手一个之后,它的利弊。」
「人手一个计算机,意味着信息不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场。」
「就像我很喜欢看外星论坛上的发言,不仅仅是因为它来自世界各个地方,是第一手的消息,这些地方的精英们上传的内容,比任何一个国际媒体的报导都要更深刻。」
「我能窥探到苏俄内部,他们的基层糟糕的情况,工程师抱怨申请一个轴承需要盖两百个章,我能看到列宁格勒周围知识分子们抱怨,农场为了完成指标而焚烧挤压粮食。」
「我能看到孟买的精英在用文字描写几公里外贫民窟爆发的瘟疫,他们则在高级沙龙里谈论民主,没有人在乎几公里外贫民窟里的人民和他们是同胞。」
「这种机器如果真的人手一把,我看它首先是信息传播的工具。在自由阵营那边,资本家会把它当成新型鸦片。他们用花里胡哨的戏法,把老百姓的眼睛勾在小盒子里,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当家作主,其实是在围着金钱的指挥棒转。决策者躲在后面看数据,就像旧社会的官僚看帐本,帐本上全是数字,唯独没有活生生的人。这种效率是脱离群众的效率,是冷冰冰没有阶级感情的效率。」
「在我们这里,这玩意儿能帮我们搞清家底。过去我们搞计划,难就难在信息不灵,层层虚报,我们在上面拍脑袋,下面在下面搞浮夸。如果真能做到数据直接通到每个人的指尖,那就是一种电子大民主。群众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绕过那些官僚的土围子」把声音传上来。这叫密织罗网,让官僚主义无处遁形,这是好的一面。」
「但我们要警惕,技术越发达,人就越容易变懒。如果我们的干部觉得看了电脑里的红旗点点,就等于下了田头,那就出了大问题。电脑能算出一个人吃几两粮,算不出一颗心里有多少怨。如果决策变成了单纯的算术题,那就没有了政治,没有了群众路线。那些数据说到底只是箭,人民的实际生活才是的。如果不下乡,不调查,不和泥腿子坐一条板凳,那你手里拿的就不是箭,而是唬人的木棍。」
「阿美莉卡那边走的是机器管人的老路,用技术把人变成零件。我们要走的是人管机器的新路,用这套东西把人的主观能动性调动起来,把隐瞒和官僚主义搞掉。但归根结底,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和群众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电信号,那离垮台不远了。还是那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算盘再响,也替不了两条腿走出来的实情。」
「好了,老钱,原则上我支持你大干特干一场。」
「林教授送来的这颗种子,我们要把它种下去,还要让它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但你要记住,树长得越高,招的风就越大。林教授说这套生态能控制世界,这话早晚有一天阿美莉卡人会认识到,苏俄人也会认识到。等哪天他们发现这套东西不听他们使唤了,发现原本属于他们的电子世界规则被我们一寸一寸给占领了,他们是不会跟你讲逻辑公式的。他们会动粗,会搞讹诈,会把航空母舰开到我们的大门口,会把核弹头对准我们的脑门。」
「越是发展半导体,越是搞那个计算机,我们的底气就越要硬。计算机算得再快,要是挡不住人家的飞弹,那它就只是一堆废铜烂铁。阿美莉卡人现在跟你客气,是因为林教授在白宫,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还在穿草鞋。可如果我们要当桌上吃蛋糕甚至是切蛋糕的人,手里要是没有几根打狗棍,蛋糕我们端不稳。」
「飞弹这个东西,就是我们的打狗棍。它是一剑封喉的本事。过去我们讲,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我要加一句,手里有弹,腰杆才硬。没有飞弹保驾护航,原子弹是拿来吓人的,但飞弹是拿来顶住人家肋膛的。有了它,我们才能在搞建设的时候,不被人家带着走。」
「搞计算机,是为了让我们的脑子更灵光;搞飞弹,是为了让我们的拳头更结实。脑子灵,拳头硬,这两样缺了哪一样,我们都要受人家的气。」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场文明竞争里,真正站稳脚跟,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还是那句话,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有保护自己的武器。」「越是发展半导体,发展计算机,发展林教授所谓的生态,我们越要有能保护自己,避免阿美莉卡和苏俄讹诈的武器。」
「你的老本行还是不能忘。」
钱听完之后,内心有些沉重又有些轻松。
离开的时候,歌曲一直在单曲循环,正好放到了:「...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我们能当好浪的依托吗?我们必须要当好浪的依托。」离开的时候钱的内心百感交集。
「教授和华国钱聊了什么?」
在太平洋的上空,尼克森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赫尔姆斯和霍尔德曼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他们都关心的问题。
林燃不在专机上,尼克森的这次出行可是下了血本。
不是一架空军一号,是一整个飞行机队。
主要随行飞机包括了总统专机精神号,一架经过改装、为了确保的尼克森在燕京每一个动作都能实时传回阿美莉卡的通讯中继机。
另外还有两架波音707负责搭载庞大的记者团及白宫的行政随员、翻译和安全团队。
一架大型货运机提前起飞,负责运送总统的防弹座车、通讯器材、甚至包括总统习惯饮用的水和食物。
林燃在记者团所在的波音707上面。
基辛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整齐的记录纸,递到了尼克森面前。
「只有一些学术上的问题,总统先生。」
基辛格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一场无关紧要的研讨会。
他看着尼克森翻开笔记,赫尔姆斯和霍尔德曼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术语和公式上。
「林在向钱解释基于二进位逻辑的大规模集成电路演进模型。他们花了一个小时讨论电晶体密度在未来十年内达到千万级的物理可能性。钱显然对这种超越时代的算力发展预想感到吃惊,而教授一如既往地像是布道者,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拨动钱的心弦。」
「我能看出钱对于自己回到华国,远离科研前沿,阿波罗登月、自由号空间站、月球南极着陆、罗斯威尔事件这一系列的懊悔。」
「他错过了一个时代。」
「一个在人类航天史上的黄金时代。」
基辛格靠在真皮椅背上,扶了扶眼镜,掩盖住眼神深处的一丝闪烁。尼克森笑了笑:「哦?是吗?」
「不过有教授在,钱在阿美莉卡恐怕也很难获得机会。」
基辛格轻描淡写道:「总统先生,我需要纠正一下你,在这样的黄金时代中,历史并不会只记录下一个人的名字。」
「就像在量子物理的浪潮中,爱因斯坦固然是绕不开的名字,是绝对的国王,但海森堡、薛丁格、朗道...」
「这些人都名字也同样留在了历史之中。」
「再说,钱和教授都是华人,钱如果留在阿美莉卡,未必不能成为教授的最佳搭档。」
「哪怕只是顶替冯·布莱恩的位置,对钱而言,也比在满是泥土气息的办公室里对着纸笔和算盘的世界要好得多。」
「他错过了一个时代,一个金属轰鸣与星辰大海的黄金时代。」
「他们还聊到了语言,林试图从数学结构上证明中文在处理海量信息时的压缩效率。
这非常枯燥,涉及到很多关于信息熵的计算。实话说,如果不是为了礼貌,我甚至想打个盹。」
尼克森翻着那几页充满了希腊符号和布尔代数逻辑的笔记,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对于法律出身的政治家来说,这些东西确实像是一本天书。
另外尼克森感到轻松,既是因为两人聊的内容,也是因为基辛格表现出来的态度。
这种对教授的平视,对华国的轻视。
「所以,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飞弹制导、轨道计算,或者我们关心的那些大家伙?」尼克森合上笔记本,把它丢在小桌板上。
「完全没有。」基辛格回答得很干脆,「教授是华盛顿的资深官僚,他非常专业。他把话题死死地限制在科学范畴内。」
基辛格也不知道教授和钱聊了什么,他选择了隐瞒最核心的部分:他压根就不在现场。
「和他们的大脑比起来,我恐怕只能和他们聊华国的食物和茶叶。」基辛格摊开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标准微笑。
尼克森笑着摇了摇头。
「天才总是有些古怪的嗜好。既然只是这些,那就让它留在学术笔记里吧。」
空军一号继续在太平洋的高空掠过,卫星中继器在机身顶端不知疲倦地转动,将这次破冰之旅的信号发往全球。
基辛格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心里却在重复教授关于未来的预言。
他知道,自己刚刚的掩护,恐怕是足以改变未来半个世纪游戏规则的种子。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