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天启（Apalype)
刘锴已经远去，曼哈顿中央公园旁高级公寓顶楼的露台上只空余林燃一人。
在这曼哈顿的深夜，世界慢慢寂静，从这个高度俯瞰，中央公园不是白日里喧闹的游客聚集地。
由于经济危机和治安的恶化，入夜后的中央公园更是纽约人眼中的禁区。
那里几乎没有亮光，唯有几条步道灯发出昏暗的黄光，还一闪一闪。
中央公园呈现出一片黑，与周围灯火通明的街道形成了视觉对立，仿佛文明的围墙正努力抵挡着中心处荒芜的侵蚀。
在快雪时晴贴面前，林燃没有心思欣赏曼哈顿的夜景，他的心思都在快雪时晴帖上。
他走到公寓属于自己的书房里，把拥有天下第二行书之称的《祭侄文稿》，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在露台上，林燃将《祭侄文稿》和《快雪时晴帖》放在一起。
他内心涌现出一种满足，能薅KM的羊毛，可不容易。
台北每年在华盛顿的公关游说费用汇总起来也就大几百万美元的规模。
是，70年代的美元远比21世纪的美元更值钱，但即便如此，《祭侄文稿》和《快雪时晴帖》哪一个拿出来，价值也不是几百万美元能衡量的。
可以这么说，台北在林燃身上属于是下了血本。
麻燃欣赏着这两幅传世孤品，能感受到情绪跨越时间传递而来。
二者情感截然不同，前者是开元盛世被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碎后的哀嚎，是一个家族为了所谓的忠义几乎满门忠烈后的绝笔。
后者则是王羲之写给山阴张侯的私人书信，二十八个字，流云过岗，清泉洗石，表达的是无法赴约的遗憾。
但当乾隆的印浮现在上面之后，二者的情感开始重叠。
二者反应的都是异族侵略之下，中原大地沦陷后汉族的遗憾。
林燃擡起头，看向外面1973年的曼哈顿，来都来了，在带领人类走向更美好未来的同时，顺带着也得帮全球华人争取到更大的生存空间。
想到这里，林燃想，自己遇刺大概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Irael从官方层面坐实了自己的犹太人身份。
这是好事啊。
因为本质上林燃是在钢丝上跳舞。
他给华国的帮助，他给莫斯科出的主意，这些都早晚有一天会暴露。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祖国会越来越强大。
君不见印度裔在自由阵营如鱼得水，印度裔当到了英格兰首相，印度裔能成为阿美莉卡的总统候选人，鲍比·金达尔甚至能成为路易斯安那州这种南方保守州的州长。
顶层印度裔在迅速崛起，印度裔底层也是如此，他们在阿美莉卡、枫叶国、纽西兰、
袋鼠国这些地方成建制、成街区地攻占原本属于白人的区域。
华人做不到和意愿有关，决定性因素还是因为祖国，华人有个强大的祖国，他们压根不可能像印度裔那样做。
在采访节目里，印度裔主持人德瓦尔凯什·帕特尔直接质问黄仁勋，「为什么还要向华国出售AI算力？」、「你是不是在帮助华国AI崛起？」、「这会不会最终威胁阿美莉卡的安全？」
黄仁勋在镜头前的局促，本质上是因为他身后没有一个能让他免于被忠诚测试的护身符。
马斯克的皮肤就是，印度裔的祖国也是，但黄仁勋没有。
他的每一分成功，都会被折算成对阿美莉卡国家安全的威胁。而这种威胁感，随着华国崛起而呈几何倍数增长。
按理来说，黄仁勋的地位、财富和影响力都要远超德瓦尔凯什·帕特尔，结果在采访中小心翼翼的是黄仁勋，攻击性更强的全场逼迫的是德瓦尔凯什·帕特尔。
在自由阵营的种族天梯里，印度裔的位置要比华人高得多。
当这条时间线里的华国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不管林燃做没做，压力都会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所面临的压力，只会是黄仁勋的成百上千倍。他要面临的诘问为难和逼迫，也只会是黄的成百上千倍。
更何况黄仁勋没干，林燃是真干了。
他给了华国实质性的帮助，真给了技术。
原时间线拉里会暴露，林燃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不会暴露上。
那么在华国强大和自己暴露的双重达摩克利斯之剑面前，和犹太人捆绑，算是一层安全垫。
这世界离了谁都一样的转，但阿美莉卡的石油美元一旦开始运转，那离了Irael还真转不动。
尤其是计算机发展的红利，将会在明天的天启发布会上被自己釜底抽薪抽走之后，阿美莉卡90年代到2010年的红利会缺失一半。
阿美莉卡黄金时代的红利源自于苏俄解体，巨量的财富与人才从废墟中溢出，滋养了西方；计算机时代，微软、Inel、IBM，这些巨头锁死了全球的软硬体标准，让全世界都在为阿美莉卡的溢价打工。
以及最后的石油美元，通过武力与协议，将全球能源与美元深度绑定。
当计算机时代的红利被削弱，苏俄解体尚在远方，阿美莉卡手中的筹码只剩下了一样：石油美元。
「这就是为什么在70年代，这个身份如此迷人。」林燃冷冷一笑。
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拿着请柬，来到位于百老汇的技术方舟门口，这里已经被人潮所覆盖。
鲍勃·伯恩斯坦吐槽道：「这里太奇特了，我有种自己在嬉皮士派对现场的错觉，但只要走两步，那种氛围又变成了华尔街的敲钟仪式，再走两步，简直就是大使馆的最高规格晚宴。卡尔，这地方给我的感觉简直比女人心情变得还要更快。」
如他们所感受的那样，到处都是人。
有和他们一样拿着相机的记者，也有西装革履的来自各国的外交人员，穿着精致的华尔街精英，以及大量的极客。
极客们长相不一样、肤色不一样，但有着一些共同点，比如性别男，比如都留着大胡子和长头发，比如身形大多有些臃肿。
当然还有最多的是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他们穿着有些粗糙的西装，戴着墨镜，用这种方式来和参会人员区别开来，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每一个来客，确保每一个进场的观众都进行了两道安检。
技术方舟一直以来都是美利坚技术领先的象征，这里也是纽约必来参观的景点，每一年IBM都要在这里召开产品发布会，因此这里一直都有完备的安保措施。
从最早的IBM大型机，到后来的yem360系列，这里是整个自由阵营计算机技术的宫殿，每年宫殿藏品的展览和后世的苹果发布会一样。
既然这里有前缀自由阵营，那就肯定有康米阵营的宫殿，那在香江，在香江中环弥敦道的百花社旧址。
除了第一年Panda是在文华东方开产品发布会之外，后续每一年的产品发布会都被选在了弥敦道略显逼仄的写字楼里。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康米阵营乃至自由阵营的商人们齐聚弥敦道，根据Panda新系列的产品当场下单。
每年在那栋小小办公楼的顶层签下的订单，比整个莱比锡贸易博览会所有参展方签的总额还要更多。
回到技术方舟现场，卡尔在听到鲍勃的抱怨后，说道：「鲍勃，这就是教授的魅力所在，不管你的身份，你都会对他感兴趣。」
「华尔街的人追随教授，因为教授随便一个消息就能让他们发大财。」
「媒体追逐教授，书呆子们追逐教授，都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教授就像是钻石，不同的人能从不同的折射面欣赏教授所散发的光彩，从中获得价值。」
说着说着，二人已经走到安保处了，安保人员已经开始用金属探测器对着他们的身上扫描，鲍勃双手举起，无奈道：「卡尔，这是什么糟糕的比喻。」
（原时间线里，由于频繁发生劫机事件，从1973年开始，欧美政府强制要求所有乘客通过金属探测器检查，并对随身行李进行X光扫描。）
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入场，技术方舟最大的主厅一片漆黑，只有走道和阶梯旁的灯提供些许照明，让人能找到位置而不摔倒。
「先生们，请保持安静。」工作人员轻声提醒道。
鲍勃和卡尔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发现整个现场确实格外的安静，看上去好像每个人都给足了面子，压抑住了自己内心和同伴吐槽的欲望。
正中间的屏幕上骤然亮起一个单词：天启（Apalype）。
鲍勃看了两次手表，萤光的时针和分针提醒着他，这距离他们就座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没有开场乐，没有报幕员。
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走上了舞台中心，灯亮了。不是教授让现场响起一阵叹息，约翰·摩根说道：「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将向你们展示虚拟世界的1.0版本。」
约翰·摩根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声音通过这座前剧院完美的声学结构送到每一位观众都耳中。
约翰·摩根手中握着一个黑色的、带有简单按键的遥控器。
他轻轻按动了一下。
「嗒。」
他背后中间的天幕上，瞬间投射出了一台台线条硬朗、体积仅有微波炉大小的铝合金机器。
「这是基于教授所制定规则在新生产的计算机，也是通用计算机的最新硬体架构。」
「我们废除了过去所有试图圈地的私有协议。主板总线、指令集、接口规范全部标准化。这意味着，计算机从这一秒起，从奢侈品变成了基础设施。」
「它会构建起虚拟世界1.0的基石。」
画面再次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蓝色的桌面、图标，还有一个可以精准移动的光标。
「这就是作业系统。」摩根在台上演示着，「你不需要懂编程，你只需要，看见，然后点击。」
「我知道，你们会说这有什么大不了，华国的Panda早在五年前就发售了作业系统。
「在座的很多会心想，Panda卖不到阿美莉卡来，但你们偷偷买了，甚至还在用，高校华尔街的金融机构甚至是政府机构，你们都在用，都离不开Panda的图形化操作界面。」
「然后哪怕真的有一天华国的Panda消失了，白宫严格执行禁止令。」
「IBM也有做自己的作业系统，王安电脑也有做自己的作业系统。」
「市面上做所谓作业系统的大大小小厂家很多。」
「但A是不一样的。」
「它是开源的。」
「它的所有原始码，我们都会在我们的社区上公布。」
台下响起掌声和尖叫声。
这些声音来着高校的极客们。
Linu诞生于1991年，从1969年IBM开始将软硬体拆分收费，IBM发现软体本身很赚钱。
他们慢慢意识到软体不是附属品，这玩意是巨大的利润来源。
软体复制成本极低，一旦开发完成可以卖给很多客户利润率极高。
这和硬体完全不同。
此后越来越多的软体开始收费，开源社区和开源精神变得只存在于校园里。
「正因如此，我们的一切都秉持开源精神。」
「所有的原始码公开。」
「和其他电脑公司卖电脑之后，应用之间不兼容，系统之间不兼容。」
「你买了A公司的计算机，就只能装A公司的系统，后续也只能装A公司的应用。」
「A初始搭载的应用不像Panda那么晦涩，不是每一个用户都要用得着进行力学计算，不是每一个用户都要用计算机来计算微积分。」
「这个世界上大量的用户他们可能只需要编辑文字，可能只需要处理电子表格，可能只需要在外星论坛上放松。」
随着摩根的点击，一系列后世流行一时的应用依次亮起：Wrd、EeI和PP。
在摩根的介绍下，这回是华尔街的精英和政府的史密斯专员们在尖叫，在惊呼。
通用计算机的股价在狂飙。「每台A—73型号的通用个人计算机的价格为2999美元。」
「所有软体默认自带。」
「IBM的个人计算机部门将拆分和通用计算机合并。」
每一句话都足以引起整个行业的剧烈震动。
这回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是虚拟世界1.0，这价格足够让每一个家庭都拥有一台个人计算机。
「接下来，让我将舞台交给教授，世俗的、金钱的、物质的，我已经讲完了，教授要和各位讲讲更崇高的话题。」
约翰·摩根将手里的话筒交给从台下第一排起身走上台的林燃，两人拥抱了一下。
林燃心想，刚才摩根说2999美元一台的时候，感觉和雷总的感觉怎么那么像呢？
不赚钱，纯交朋友。
林燃走上台，「正如我在外星论坛上所发表的文章说的那样，关于计算机的开源精神，以及计算机能做到怎样的程度和我们需要怎样的虚拟世界。」
「首先是计算机的开源精神。」
「开源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自由。」
「从IBM开始贩卖软体开始，软体成为了企业的私产，是不可触碰的黑盒。我们被要求信任这个黑盒。」
「开源，意味着赋予每个人审视的权利。」
「这对构建虚拟世界的信任机制来说很重要。」
「作业系统需要不断地叠代，不断地升级，增加新的功能，增加新的特性，增加新的规则，修复过去的漏洞等等，这需要一个社区去维护它，需要大量的程式设计师参与到实际的工作中去。」
林燃说完，伸手往后一挥。
后面的幻灯片切换到了网页。
「这是？」鲍勃问道，现场的观众们都有着和他相似的困惑。
卡尔幽幽道：「这玩意看上去和外星人搞出来的外星论坛很像，但又有所区别，发言区空空如也，名字很简洁，这是什么？」
林燃伸出双手，示意台下安静。
他说：「没错，我已经发现了外星人希瓦娜是如何构建外星论坛，是怎么完成连接的「」
「并且我进行了复刻。」
「在空间站漂浮的日子，我想明白了一切。」
「规则，希瓦娜利用我们的卫星制定了一套规则。」
「这套规则，让我们能够和外星飞船上的矽基设备产生连结。」
「我们能够访问他们的页面。」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网页顺势而生。」
「各位看到的就是天启系统的开源社区，功能和外星论坛类似。」
说到这里，幻灯片被关闭，通用计算机A—73的主界面被打开，后台的工作人员熟练地点开被命名为Windw的浏览器，在上面输入一串网址，然后顺利跳转到了开源社区。
操作很慢，纯文字的论坛也很单调，工作人员展示的是删帖、禁言、新建板块等一系列操作。
林燃说：「正如各位所看到的那样，管理员不是外星人，管理员是我们自己，是人类！」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从前排到后排，一排接一排的人站了起来，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足以表明他们的喜悦之情。
掌声还没响多久，现场的灯被熄灭，林燃背后的幕布上开源论坛的界面消失，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单词和一个冷冰冰的标点符号：「Really？」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