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瓦加跟着走上前,看了一眼后,补充道:“丸红纽约分公司的车,过去两个月时间,斋藤至少用过三次。”
显然现场康米阵营的情报工作做的都不差。
丸红上伊藤忠兵卫创办的商社,1949年成立,1951年就在纽约成立了第一个海外分公司。
此时是霓虹在纽约扎根最深的霓虹企业。
“霓虹人来苏俄驻地,为什么要坐商社的车?”
“因为他不想让阿美莉卡人知道他来过。”
“阿美莉卡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都能一眼看出车里坐着的是斋藤,那帮嗅觉比狗还要更灵敏的联邦雇员们会不知道?”
“斋藤防的又不是我们所说的阿美莉卡人,他防的是记者,是媒体。”
“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在多勃雷宁的办公室里,斋藤把圆顶帽摘了下来,顺手挂在了衣架上。
多勃雷宁坐在沙发上,看着斋藤格外难看的脸色,比从离心机上下来还要更难看。
“坐,斋藤君。”多勃雷宁示意。
斋藤坐下后,缓缓开口道:“多勃雷宁先生,情况不对劲,情况很不对劲。”
多勃雷宁不动声色道:“我觉得情况很对劲啊,世界和平,没有动荡,大家过得都很好,每年都有新鲜玩意诞生,这是最好的时代。”
苏俄进入霓虹之后,实际上两国的距离不但没有靠近,反而是疏离了。
在霓虹看来,正是因为无能的佐藤,选择和莫斯科交易,才会让霓虹落入到如此下场。
从民间到高层,对苏俄的敌意极大。
他们始终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在反对苏俄上面表现越好,华盛顿就越能看见霓虹的诚意和价值,那么他们早晚有一天能重回自由阵营橱窗的位置。
北海道苏俄军事基地外的抗议浪潮一浪接着一浪。
阿美莉卡也乐见如此,因为有了靶子,阿美莉卡面对的压力就小了,霓虹的反对和抗议不会冲着阿美莉卡来,阿美莉卡在霓虹其他区域的管理成本直线下降。
霓虹想要恢复以往定位,也恢复以往的经济奇迹,和上行周期景气的好日子。
现在毫无疑问,当然是坏日子,坏到像村上龙这样的爱国者,都没办法在东京呆下去,要跑到香江去过新生活的坏日子。
斋藤从放在身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告:“这是来自香江的报告。”
斋藤是外交官,外交官在需要的时候能摒弃掉不必要的情绪,做出准确的判断和必要的动作。
二战时,德意志进攻法兰西,德意志军队步步向前逼近,法兰西军队不断后撤,马奇诺防线形同虚设,巴黎不攻自破,驻外外交官们收到的电报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糟糕。
他们连家人的死活都不知道。
但法兰西驻德意志大使仍然保持了体面和完整的外交礼节,并且在见到德意志外交部长的时候留下了一句:历史将作出判断。
德法尚且如此,苏俄和霓虹远远没到这一步。
不过佐藤的脸色和东京陷落了没区别。
封面上印着丸红的标志,右上角盖着“机密”字样。
报告一共四十七页,后面却附了十几张报价单、提货凭证和产品照片。
“丸红什么时候开始替霓虹政府写情报报告了?”多勃雷宁问。
“他们不是替政府写的。”
“那你为什么拿到了?”
“因为这其中蕴含的信息对霓虹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多勃雷宁这才翻开第一页。
报告来自丸红香江分公司。
起因很简单。
最近一个月开始,香江的华国背景企业,开始向东南亚和拉丁美洲客户提供工业品。这些工业品包括了机床、轴承、纺织设备、食品加工机械、化工设备等。
丸红的人起初没有在意。
华国本来就能生产这些东西,质量差一些,价格低一些,卖给不富裕的国家,并不稀奇。
真正让他们警觉的,是一张商品目录。
目录上只有一行一行的品类、规格、交货时间和价格。
凡是霓虹商社能够提供的商品,对方都声称能够提供。
客户要车床,有。
要卡车,有。
要船用柴油机,有。
要纺织厂整套设备,也有。
甚至连霓虹商社自己并不生产、只能从其他国家采购的产品,对方也能在几天内重新报价。
要啥有啥。
“他们说,凡是霓虹能够供应的东西,华国都能供应。”斋藤说。
多勃雷宁翻了一页。
“广告词而已。”
“丸红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
斋藤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三菱在知道之后,他们委托丸红,去验证这件事的真假。
于是丸红找了他们长期合作的客户,来自泰兰德、大马、肯尼亚这些地方。
询价的商品包括小型轧钢设备、工业锅炉和冷藏设备。
这些产品分属不同产业,需要不同工厂、不同技术和不同运输条件。
霓虹商社通常需要两到三周。
华国商社最快只用了三天。”
“价格呢?”多勃雷宁问。
“平均是霓虹报价的七成。”
“质量下降三成?”
“没有。”
“至少在目前检验的产品中,没有。”
“丸红将购买的六台机床、三台柴油机、两套水泵和一批轴承,和一条小型食品罐装线。样品被分别送往东京、大阪和名古屋,请霓虹制造企业拆解检验。
它们从结构到操作逻辑,和霓虹的产品一模一样。
机床是中低端机床没错,但其中很多零部件还是很有技术含量。
我们做了进一步的分析,其中关键零部件的成分都和霓虹产品的对应零部件都成分一模一样。
价格低三成,一模一样的产品,华国的体量是霓虹的无数倍,霓虹的企业在这场不对称竞争中要活不下去了!”
多勃雷宁听完之后,意识到对方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了。
换他他也急。
本身这帮第三世界国家就是究极价格敏感型客户。
你就算品质差点,价格低三成,他们都会选择你。
现在是品质一样,价格低三成。
更变态的地方在于,华国不是掏出替代类型,让你做替换,华国是直接你在原有体系上采购就行了。原本你买的是一整套的日系设备,现在从我这继续采购,它能完美兼容你已经建好的日系工业体系。
因为我这就是日系设备,不过是华国产的日系设备。
兼容性难度为零,不需要考虑替换成本。
在这冲击下,霓虹企业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着降价。
多勃雷宁幽幽道:“真遗憾,华国没有加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你们的专利没有办法约束华国。”
多勃雷宁戏谑的语气,看乐子的神情,斋藤内心有怒火闪过,他压抑住情感说道:“多勃雷宁先生,我想就算他们加入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我们也没办法约束他们,他们还得加入专利合作条约才行。”
“哦,对,你们只能跟着降价了。”多勃雷宁说。
作为工人家庭出身,他想了想接着说道:“你们过去那些把戏,华国不会也要抢走那些生意吧?”
斋藤脸色一变:“哪些生意?”
多勃雷宁意识到斋藤还没有想到,他脸色浮现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就是霓虹商社用超低价格投标的那些整厂设备。”
“钢铁厂、纺织厂、水泥厂、炼油厂、化肥厂。”多勃雷宁伸出手指,一项一项数过去,“霓虹商社在投标时把价格压得很低,有时甚至低到哪怕东欧他们都怀疑你们根本没有利润。更别谈西欧的同行们了。”
“正常的市场竞争。”斋藤说。
“当然,正常竞争。”
多勃雷宁点头表示赞同。
“因为霓虹商社原本就不准备在第一次交易中挣完所有的钱。”
“斋藤,你不懂,整厂出口看起来是一笔生意,实际上是一连串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生意。
一家第三世界国家购买霓虹的纺织厂,拿到的不只是几百台纺织机。
厂房布局、供电规格、传动系统、控制仪表、轴承尺寸和维修工具,全部按照霓虹企业的体系设计。
工厂建成以后,机器总会磨损。
皮带需要更换,轴承需要补充,电机需要维修,控制器会烧坏,专用刀具也会逐渐报废。
客户第一次购买的是设备本身,但后续要为了这座工厂不断运转持续付费,每一次付费都是超额利润。
所以霓虹在投标的时候用亏本的价格卖给发展中国家,甚至主动提供优惠贷款,告诉他们可以延长贷款期限。
机器不贵,让机器一直转下去很贵。
整厂项目交付后,利润就开始了。
设备需要霓虹工程师定期检查。合同到期后,技术服务照样收费。关键部件只能向原厂购买,因为图纸掌握在霓虹企业手里,第三方产品装不上去,就算勉强装上,也会影响整条生产线的稳定性。
还有各类耗材都要通过霓虹商社采购。
霓虹企业只要比公开市场高上一成、两成,哪怕三成,这些买了霓虹设备的企业和国家也不得不咬牙答应。
再加上运输、保险、技术认证和紧急供货费用,利润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回来。
客户不容易更换供应商,换掉整套标准难上加难。
并且以后扩建第二条生产线,最省事的选择还是找原来的霓虹公司。
培训过的工人熟悉霓虹机器,仓库里存着霓虹备件,银行也更愿意为同一套设备继续提供贷款。”
他笑了笑。
“现在,华国人出现了,他们挥舞着霓虹的产品,出现在了香江的市场上,斋藤君,不知道你有没有嗅到味道,反正我是嗅到了。”
多勃雷宁凑到斋藤面前,脸贴脸的距离:“你以为华国想要霓虹的市场,有没有可能,华国想要的是霓虹死呢?”
斋藤向后靠在沙发上,脸上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也消失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霓虹的商社是如此着急,着急到千代田的商业大臣能一天打八百个电话来催促他去找多勃雷宁了解情况。
降价三成,霓虹也可以降价。
整厂项目却不同。
霓虹公司为了拿下合同,前期报价本来就压得很低。很多项目是亏本运行,要等到工厂运行以后,再从备件、维护、原料供应和设备扩建中慢慢收回。
过去二十年,霓虹主要东南亚和拉丁美洲卖出了大量设备。
每一座霓虹承建的工厂,都像一块已经耕好的土地,持续给霓虹制造企业和商社带来收入。
霓虹企业原本最稳固的利润,护城河消失不见了。
“更麻烦的是,”多勃雷宁继续说道,“华国人都不需要获得新的整厂合同。”
“他们只要拿着你们的设备目录,去访问那些已经购买霓虹工厂的国家。”
斋藤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他已经看见那幅景象。
华国的人提着样品箱进入雅加达的纺织厂,进入德黑兰的水泥厂,进入曼谷的食品加工厂。
他们测量零件尺寸,抄录设备型号,随后给出一份只有霓虹七成价格的报价单。
不需要重新设计工厂。
不需要改变生产流程。
华国不需要改变任何原有的东西,他们就能取代掉霓虹企业。
等霓虹商社反应过来,由霓虹贷款、霓虹设备和霓虹工程师建成的工厂,内部已经有一半零件来自华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多勃雷宁问。
斋藤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们过去为了拿下合同,压低的每一美元价格,可都再也收不回来。”
霓虹公司在整厂投标中承受的亏损,原本可以摊到未来十年的供应合同里。
第一年少赚一些。
第五年靠备件补回来。
第十年通过扩建和更新设备获得超额的利润。
现在,华国人只需截走后半段。
前期低价由霓虹承担。
市场由霓虹开拓。
工人由霓虹培训。
设备标准由霓虹建立。
等工厂建成,华国企业再拿着七折报价进入,出售兼容零件,接管维修合同,向客户提供更便宜的原料和初级工业品。
霓虹企业负责把土地耕好。
。”
斋藤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膝盖碰到茶几,杯中的水晃了出来。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去擦。
“我需要立刻联系东京。”
“请便。”
多勃雷宁看着他收起报告。
他连斋藤的来意都不知道。
斋藤走了出去,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两口,然后又折返回来:“多勃雷宁先生,我相信你能想到的,千代田的大人物们也想得到,这不需要我操心。
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是,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华国复刻霓虹产品的技术来源是哪里?
他们能复刻霓虹的产品,那么苏俄的呢?我们的遭遇,未来很可能会是苏俄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