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两句英语，一句俄语。
会议舱里没有重力。
为了防止设备漂浮，整个舱段所有设施都经过了机械固定。
环形会议桌牢牢锁定在舱体中央，每一个席位都安装着约束座椅、脚扣和文件固定夹。
联合国蓝旗竖立在会议桌正中央，五个常任理事国的国旗分别插在各自席位旁边。
整个舱段几乎只有两种颜色，纯白以及蓝色。
那些不过巴掌大的国旗，只是在这一片洁白之中点缀出些许色彩。
正因为如此，漂浮在会议桌中央的黑色长方体，才显得如此刺眼。
它既没有固定装置，也没有连接任何线路，就像有人凭空把它放进了这间会议舱。
三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冲了过去。
斯卡利的反应最快。
他没有去抢那个黑色物体，而是选择在失重环境中猛地一推扶手，直接扑向多勃雷宁。
抱住多勃雷宁。
自己和奥尔德林是一伙的，两个人还抢不过你一个人吗？
另一边，奥尔德林几乎是在斯卡利行动的同一瞬间蹬离舱壁。
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掠过会议舱。
左手牢牢抓住会议桌边缘，身体借助惯性完成旋转，右手已经精准地从空中抓住了那块黑色长方体。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直到这时，多勃雷宁才挣脱斯卡利的阻拦。
“放开！”
“不！”
“放开！”
“不！”
两人的声音在密闭舱段里不断回荡。
重复了好几遍。
直到奥尔德林把那块黑色长方体牢牢抱在怀里，争执在他拿到东西之后才停下来，两人的喘息都格外剧烈，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多勃雷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的起伏。
“我有知情权！”
他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这是联合国委托阿美莉卡发射的会议舱！”
“这是联合国空间！”
“不是阿美莉卡的领土！”
他死死盯着奥尔德林。
“任何在这里发现的未知物品，都应由联合国代表共同确认，而不是由阿美莉卡单方面处置。”
“否则我不会允许你离开这里。”
会议舱顿时安静下来。
斯卡利缓缓挡在奥尔德林身前，奥尔德林则一只手抓着桌沿，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个黑色长方体。
双方互相注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
奥尔德林和斯卡利对视了一眼。
多勃雷宁反应过来了，他内心有点慌，但表面不动声色：“怎么？”
“你们想灭口吗？”
这句话让斯卡利眉头一皱：“别误会。”
“不。”多勃雷宁直接打断了他：“我很了解你们，为了国家利益，你们什么都干得出来，这里距离地球四百公里。”
“如果我意外死亡，航空事故是个不错的解释。”他说着，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舱内宇航服：“但别忘了，我的通信频道一直连接着莫斯科，我们的宇航服，不是摆设。”莫斯科方面会同意这个方案，一方面是要表现出缓和的态势，和60年代浓烈的火药味相比，70年代的火药味要淡许多。
另外一方面是因为，莫斯科也有自己的目的，他们希望能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信息。
地球一号作为外号太空船坞的空间站，他们很感兴趣。
因此他们同意了联合国会议在空间站召开的方案，但在细节上锱铢必较。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不能使用阿美莉卡的宇航服，得使用苏俄自己的宇航服。
莫斯科的理由很冠冕堂皇：我们为了避免我们高官的数据被阿美莉卡捕获，尤其是在生物技术日益发达的今天。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借口，因为多勃雷宁算什么高官，又不是列昂尼德。
最终阿美莉卡妥协了。
而莫斯科的宇航服里除了和莫斯科的通信模块外，装了大量用于记录的电子元器件。
记录火箭的速度、记录时间、记录发射角度、记录变轨的角度等等。
一次的数据不够，那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
整个康米阵营的外交官上天开会，都得穿莫斯科的宇航服，每一次的数据都会被收集起来。（华国的外交官除外，华国有自己的宇航服）
目标自然为未来某一天打下太空船坞做准备。
下一秒，多勃雷宁按下胸前通讯开关。
“莫斯科。”
“莫斯科。”
“这里是多勃雷宁。”
“启动c1程序。”
“重复。”
“启动c1程序。”
就在通讯发出的同时。
数千公里外。
莫斯科，飞行控制中心。
一名值班军官脸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按下了桌面下方盖着红色保护罩的按钮，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控制大厅。
几十名技术人员同时抬起头。
值班主任快步冲出办公室。
“c1确认？”
“确认。”
“c1来自地球一号。”值班军官迅速回答：“信号认证完成。”
“发送人为多勃雷宁本人。”
办公室墙上的《轨道外交应急处置条例》第一页，用红色字体写着醒目的标题。
c1，最高等级轨道外交事件。
它的启动条件只有两项，要么多勃雷宁有生命危险，要么可能的第三类事件。
除上述情况外，不得启动c1，违者按战时谎报警报处理。
而一旦启动，整个莫斯科庞大机器中的关键组成部分们都将在三分钟内同时收到加密通知。
整个预案其实只有一句总原则：“任何疑似非人类文明接触事件，优先级高于一切常规外交事务。”
值班主任望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色字符，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他知道，多勃雷宁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启动c1的人。
既然他启动了，他又没有生命危险，没有大声喊救命，那就意味着地球一号空间站里，出现了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东西。
“c1程序确认。“
莫斯科控制中心的回复抵达太空舱。
不过奥尔德林的眼神中早就没有了杀气。
对方都已经动了，把消息传回莫斯科了，这就意味着已经没有机会了。“守在这，和多勃雷宁缠斗，别让他离开。”奥尔德林凑到斯卡利身边低声说：“我去把这玩意藏起来，这是我们的空间站，这里从未出现过这玩意。”
他说得很快，像在下达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飞行指令。
说完便松开桌沿，借着手臂的力量转过身体，准备沿舱壁的扶手离开会议舱。
斯卡利守在身前。
多勃雷宁只看了两人一眼，便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这是打算毁尸灭迹啊。
被藏起来，那可就找不到了。
会议舱是联合国的，但空间站是阿美莉卡的。
只要奥尔德林把它带出会议舱，塞进空间站任何一处储物柜，甚至直接投入垃圾密封舱，多勃雷宁便再也不可能找到它。
这次机会错过了，那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想来这里得阿美莉卡人同意，想搜查，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等他返回地球，再提出抗议，阿美莉卡人只需要摊开双手，说会议舱里从未出现过任何异常物品。
整个会议舱的氛围一下就变了。
多勃雷宁像是不要命一样冲过来，根本顾不上无线电耳机里传来的莫斯科的指令了。
他对着奥尔德林冲过去，整个人靠着蹬腿加速。
斯卡利则迎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没有受过奥尔德林那样的训练，只能抓住桌边借力，勉强把自己推到两人之间。
两名外交官在失重环境中撞在一起，身体同时翻转，肩膀和手臂纠缠成一团。
“让开！”
多勃雷宁一把推向斯卡利的胸口。
斯卡利死死抓住他的宇航服束带。
“不可能！”
两个人都无法在空中站稳，只能互相借力。
斯卡利试图把多勃雷宁推向舱壁，多勃雷宁则用手臂勾住会议桌的固定支架，阻止自己被带走。
奥尔德林已经到了舱门前。
他一只手抓着黑色长方体，另一只手伸向开门控制器。
只要舱门打开，他便能进入节点舱。
那里有数条通道，分别通往实验舱、生活舱、设备舱和对接舱。
多勃雷宁抬起头，声音已经变了：“拦住他！”
这句话既是对莫斯科喊的，也像是对空气喊的。
没有人能够从地面伸手拦住奥尔德林。
斯卡利听见这声喊，反而抓得更紧。
他额头已经冒出汗珠，细小的汗液没有落下，在皮肤表面聚成一层发亮的水膜。
“阿纳托利，结束了。”他喘着气说道：“从来没有什么黑色盒子，那不过是你的幻觉！”
他一边说一边笑。
“把东西留下！”
“什么东西？”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在舱内撞来撞去。
奥尔德林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开门按钮。
指示灯亮起。
舱门内部传来机械锁解除的声音。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
奥尔德林的动作停住了。
他听见了气密门另一边传来的撞击声。有人正在从节点舱一侧开启舱门？
几秒钟后，舱门向旁边缓缓滑开。
吉姆首先出现在门口。
他一只手抓着舱门扶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准备推开舱门的姿势。
身后依次漂浮着梅特兰、居兰戈和黄华。
三名外交官刚刚结束对接，连随身文件袋都还固定在宇航服腰间。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见一场已经准备妥当的联合国会议，多勃雷宁和斯卡利已经就坐，映入眼帘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斯卡利和多勃雷宁扭在会议桌旁，前者死死抱着后者的上半身。
多勃雷宁的一只脚勾在座椅支架上，另一条腿悬在空中，整个人还在试图向舱门扑。
奥尔德林则守在门边。
他的右手里，紧紧抓着一块黑色的长方体。
舱内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吉姆的目光先落在奥尔德林脸上，随后移向他手里的东西。
“巴兹。”他叫的是奥尔德林的名字：“发生什么了？”
奥尔德林没有回答，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身后的三名大使已经看清了现场，毕竟只需要看一眼双方的位置，便能判断出这绝不是普通争执。
“斯卡利先生。”华国代表开口说道：“请放开多勃雷宁大使。”
梅特兰立刻纠正道：“多勃雷宁大使，请放开斯卡利大使！”
二人这么说着，眼神一直盯着奥尔德林手里的黑色物体。
多勃雷宁已经在叫了：“那是外星物品！突然出现的外星物品！奥尔德林要把它带走，要把它变成阿美莉卡的私有品！这是在联合国的领地发现的！这个会议舱是联合国出资购买的！这个东西出现在这里，就属于联合国！”
他的声音高亢且尖利，其实他是很疲惫的。
从看到到冲突，短短五分钟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和斯卡利之间的搏斗不会比地球上来一场八角笼轻太多。
“那是什么？”居兰戈问。
“关闭舱门！”多勃雷宁接着高声喊道：“不要让他把东西带走！”
奥尔德林没有回答。
会议舱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在无声中完成了站位的转换。
居兰戈、梅特兰和黄华已经默默站成了一条线，拦在出舱口前。
他们的距离不紧，有些分散，但把位置死死卡住了。
吉姆则已经和奥尔德林站在一起了，斯卡利和多勃雷宁还互相抱在一起。
现在轮到多勃雷宁笑了，他冲着斯卡利笑着说道：“斯卡利，现在它不是幻觉了，刚才1比2，现在我们之间的人数是4比3。”
斯卡利气喘吁吁：“不是4比3，是5比2，居兰戈大使，梅特兰大使，请放奥尔德林宇航员离开！他有要紧的事要处理。”
梅特兰和居兰戈对视了一眼，居兰戈说：“抱歉，我想在放奥尔德林宇航员离开前，我想我们得弄清楚这是什么。”
又轮到多勃雷宁笑了：“你看！”
斯卡利急了：“梅特兰，居兰戈，这是什么我们可以回地球上慢慢探讨！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苏俄人和华国人拿到。”
多勃雷宁则高声喊道：“你们真信阿美莉卡人的谎言吗？别忘了苏伊士运河他们是怎么对你们的！”
斯卡利已经松开一只手去捂住多勃雷宁的嘴了，但架不住多勃雷宁头往后仰，两人都接连往后靠。
“奥尔德林先生，那到底是什么？”居兰戈问。
“我们遗落在这里的东西，是宇航员的失误。”奥尔德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撒谎！”多勃雷宁猛地挣扎起来，带着斯卡利一起撞上会议桌：“他刚才亲口说，要把它藏起来！他说这里从未出现过这件东西！”
“真的吗？”梅特兰说。“我只知道，这里是联合国会议舱。任何在这里发现的物品，都不能由一个国家单独带走。”
居兰戈点了点头：“尤其是在其他代表明确反对的情况下。”
这句话让斯卡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许久没有开口的黄华终于说道：“不是，我好像看到上面写着的是韩文。”
这话一出，现场其他人的脸色都变了。
梅特兰和居兰戈逼近奥尔德林，吉姆挡在奥尔德林的身前。
多勃雷宁大笑着说道：“是韩文！看来今天这座会议舱第一次使用的会议议程要改变了！”浑然不觉身上撞到桌子所带来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