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概是被奥尔德林影响了。”林燃说。
林燃此刻出现在白宫，就站在福特旁边，亲眼看到福特气的恨不得给斯卡利来上两拳。
他听到福特的喃喃自语后解释道。
“教授，为什么总是有这种情绪驱动的蠢事发生？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在近些年陷入到如此窘境，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帮人在决策的时候总是情绪驱动，而非逻辑驱动。
情绪驱动导致总统居然会想要监听自己的下属和政敌。
情绪驱动导致总统会想出猪湾事件和在高丽战争失利后又再开启越战。
情绪驱动导致总统一拍脑袋，就让美元和黄金脱钩了。
放在斯卡利身上也是，多勃雷宁都已经被绑住了，他还要给人家来上一拳。
这不是没事找事是什么？
而你，教授，我在华盛顿最好的朋友，最得力的下属，你从来不会被情绪驱动，因此你在工作中也好，在生活中也罢，都表现得无可挑剔。”福特说道。
林燃放心了，总统先生还没有失去理智，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这句话还有前缀——在华盛顿。
不然他都要以为，总统先生被气的入魔了。
林燃接着说道：“我想当时的环境，我们在地球上尚且看的热血沸腾，斯卡利大使就在现场，观看了奥尔德林和四位大使太空决斗的直播，他的心情肯定更加激动。
因此做出了这种过激行为。
你知道的，在联合国的战场上，多勃雷宁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斯卡利大使是个很不错的人。
但和多勃雷宁比起来，他还是过于稚嫩了。
在联合国受到的委屈，在当时环境的刺激下，在被冲昏的头脑驱动下，他给了多勃雷宁大使一拳。”
林燃给的解释无法浇灭总统心头的怒火，他一个电话过去：“给我接斯卡利！”
白宫接线员呆住了：“总统先生，斯卡利大使还在空间站。”
福特这才想起来，斯卡利要和另外两名大使，然后和吉姆宇航员一起回到地球。
他深呼吸，然后把目光转向林燃：“教授，如何能避免这样的情况？”
林燃摇头：“没有办法。”
“那面对多勃雷宁的挑衅。”福特抛出话题。
林燃说：“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斯卡利大使接下挑战，然后把多勃雷宁打的找不着北，这样的话，一切质疑都会烟消云散，一切关于阿美莉卡的指控都会被多勃雷宁的不自量力给覆盖。”
福特脸色有些难看：“教授，这两人我都见过，你指望斯卡利狠狠揍多勃雷宁一顿，恐怕不太现实。
你知道的，他们之间的身体就不是一个量级。
拳击运动尚且要同一个量级才能互相比赛。”
林燃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福特眼前一亮：“哦？”
林燃说：“表面上我们把选择权丢给斯卡利大使，他先拒绝。
然后我们把他派去特训，等一年后的圣诞节，再答应下来。
经历了一年特训之后的斯卡利大使，哪怕身体素质比不上多勃雷宁，被困在联合国繁文缛节中长达一年的多勃雷宁，怎么可能能打过经历特训的约翰·斯卡利呢？
再说，就算苏俄想给多勃雷宁特训，在纽约的多勃雷宁，又怎么可能有斯卡利的训练环境。
总统先生，明年，1975年，离大选还有一年时间，斯卡利击败多勃雷宁，彻底把多勃雷宁刻上不自量力的标签！”
福特听完之后阴郁之色一扫而空：“教授，好主意啊，论对联合国会议舱的了解，有谁比得过我们阿美莉卡啊。
而且地球上的比赛要讲究重量级，在太空失重环境下，重量可没有那么重要。”
接着，福特问道：“教授，火星计划的进展如何？你很少来华盛顿述职，我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和你聊项目的进度。”
对福特而言，哪怕他两年后的总统大选赢不了，他也希望能够留下任内完成登陆火星的美名。
林燃今天之所以会在华盛顿，是因为白宫要为奥尔德林举办庆祝晚宴。
理由当然不是你揍的很漂亮，帮我揍高了好几个百分点的支持率。
理由是为庆祝地球一号任务得到完美完成。
大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大使会问：到底哪里完美了？对白宫而言，刨去斯卡利的那一拳，确实称得上完美。
白宫也希望通过这样的庆祝晚宴，来淡化掉斯卡利的鲁莽。
林燃说：“总统先生，我每个月都有提交书面报告。”
福特无奈道：“教授，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看书面报告。
打开报告一看，上面全部都是好消息，符合预期，处于允许范围内，正在进行进一步的验证。
我看完以后，只知道没有爆炸，对我们离火星到底近了多少没有丝毫的概念。”
林燃反问：“白宫不是有科学顾问吗？”
福特说：“是啊，可白宫的科学顾问依然只会说冠冕堂皇的话，他们也没有办法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们只会说，我们离火星已经很近了，nasa的进度喜人，教授不愧是教授。”
说着说着福特压低了声音：“最要命的一点在于，你知道的，白宫没有秘密。
我没办法直白地问他们，这些报告能不能证明我们能在1976年11月之前完成登陆火星。”
林燃了然。
在白宫这地方，福特前脚敢这么说，后脚就会被捅到媒体那。
毕竟科学顾问不是什么稀缺岗位。
白宫科学顾问借着爆料的机会，转行去电视台当嘉宾，或者去大学当教授，然后顺带在接一些电视台科学类嘉宾的兼职，可比在白宫赚的多。
“先说最坏的消息，即便所有的试验都成功，第一次载人任务仍然存在很高的风险。
高到，它会是一次未必有结果的远征。”
远征这个词，一下就让福特安静了下来。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进行的试验都成功了。
地球一号已经完成了核心舱能源舱和大型散热器的在轨组装，它可以承担七人的长期驻留，也能为核动力飞船提供检修，燃料转运和乘员轮换。
空间站已经具备了任务支点的功能。
m1改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地面验证，反应堆，发动机，推进剂等等，它们的独立试验完成了，它们之间联动的试验也完成了。
很完美。
m1改的第一套动力系统，在额定功率下连续运行了一千二百个小时。
试验期间内完成了三十六次停机和重新启动，没有发生燃料元件的破裂，没有出现不可控的功率震荡。
最后拆解检查时，反应堆核心部件的损耗程度甚至低于预期。
它很棒！”
福特反问道：“m1不是早就在运行了吗？”
林燃解释道：“没错，m1在轨运行承担了地球一号和月球轨道之间的人员和货物的运输。
它在运行过程中从未发生过需要终止任务的重大故障。
平均每艘飞船每个月能执行四次深空航行。”
福特鼓掌：“它已经非常成熟了，我们还要改吗？”
林燃回答道：“当然要，m1是针对地月航线的，它最远只到达过月球，单次任务不会超过30天。
即便出现故障，飞船也没有远离地球的救援体系，我们都有机会将宇航员救回来。
但火星不同。
飞船一旦离开地月空间，任何一个零件损坏，都不可能等亨茨维尔派人上去修理。m1改保留了m1的基本架构，但几乎所有核心系统都重新设计过。
m1使用三台核热发动机，反应堆总热功率约一点一吉瓦，最大总推力四百五十千牛，比冲九百秒。m1改将反应堆热功率提高到一点六吉瓦，三台改进型发动机的总推力达到六百二十千牛。额定比冲从九百秒提高到九百八十秒。
和m1比起来，它在满载状态下的速度增量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在深空任务中已经非常显著了。
它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能够在航行过程中做小陨石带的紧急避让，并且即便这一紧急避让干扰了飞行路线，它也依然拥有足够强的修正能力。”
福特两眼放光：“也就是说，它确保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到那？”
林燃补充道：“还确保了宇航员无论如何都能回来，m1改给宇航员留下了足够的犯错和避险的冗余。”
“那么我们现在的任务还差什么？”福特接着问道。“它只是完成了地面测试，我们还需要让它执行地月任务，在地月任务中验证可靠性。
然后像阿波罗计划一样，我们需要在登陆火星前，让宇航员驾驶着m1到火星的近地轨道去。
我们需要收集足够多的火星地表数据。
最后才是登陆火星。”
福特内心有紧迫感闪过：“这是不是需要太久了？我怎么感觉两年时间不够呢。”
林燃说：“大概够了，如果一切顺利。”
福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切顺利。”
第二天下午，吉姆也带着斯卡利和另外两位大使平安回到了地球。
白宫南草坪举行了地球一号和平返航仪式，没有等他们来华盛顿。
这在记者们看来，也属于情理之中，总统先生恐怕巴不得把斯卡利流放到阿拉斯加去。
军乐队演奏《向统帅致敬》时，奥尔德林沿着铺设好的红毯走向讲台。
林燃站在福特左侧，联合国秘书长瓦尔德海姆位于另一边。
“.……是的，任务中发生了超出任何预案都要更激烈的冲突，但和冲突相比，我必须要感谢他们在极端环境中承担风险，最终圆满完成了这次地球一号发射任务！”
福特的讲话突出一个四平八稳。
晚宴开始前，宾客先在东厅参加招待会，奥尔德林一出现，周围立即围满了人。
每个人都想和他握手，这是登月后的又一次如此热烈的反应。
记者虽然没有获准进入正式晚宴，也守在外面的隔离线旁，不断高喊问题。
“上校，你真的让他们四个人一起上吗？”
“如果再发生一次，你还会采取同样的方法吗？”
“多勃雷宁挑战斯卡利，您支持谁？”
他只微笑着重复白宫为他准备好的口径：“我在轨道上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地面的争议，应当由外交官解决。”
进入国宴厅以后，奥尔德林被安排在总统右侧。
林燃坐在福特左侧。
用餐进行到一半，福特放下餐巾，起身走向讲台。
国宴厅逐渐安静下来。
军乐队停止演奏。
福特站到总统徽章前，先看向奥尔德林，又看向大厅里的国会议员们。
“女士们，先生们。”
“昨晚，我的讲话撰稿人给了我一份很长的演讲稿。”
“上面有力量、勇气、责任、合作，还有许多听起来很适合写进历史书的词。”
“今天早上，教授提醒我，这次任务并不完美。”
他说到这里，向林燃看了一眼。
所有宾客也跟着转头。
林燃端起水杯示意。
“我必须承认，他说得对。”
“这次任务出现了争论。”
“出现了误判。”
“还出现了一些事先没有安排进日程的活动。”
“但国家和个人一样，不能只在一切顺利时证明自己的品格。”
“真正的考验，是在意外发生以后，我们如何作出选择。”
“地球一号上的阿美莉卡乘员恢复了秩序。”“飞行控制团队保证了空间站安全。”
“返回与打捞人员把所有代表平安带回地球。”
“随后，阿美莉卡履行了承诺。”
“我们没有因为自己拥有技术与力量，就宣布那件未知物品属于阿美莉卡。”
“奥尔德林上校亲手把它交给了联合国秘书长。”
瓦尔德海姆举杯致意，大厅里响起掌声。
福特等掌声稍稍平息，继续说道：
“有人问我，这是不是阿美莉卡的让步。我的回答是，不。
这是阿美莉卡的责任，阿美莉卡是联合国的发起方之一，我们有必要维持国际秩序，我们有必要为全人类谋求更美好的未来！”
几名国会议员立即鼓掌，掌声再次扩散，很快覆盖整间国宴厅。
“今晚，我们当然要祝贺奥尔德林上校。”福特说道：“他在极端环境中表现出的专业能力，使所有乘员最终能够安全返回。”
奥尔德林站起身，大厅内所有人随之起立，掌声比前两次热烈多了。
奥尔德林向四周点头致意。
福特等奥尔德林坐下，重新开口：
“然而，我不希望地球一号只因为这场意外被人记住。”
“它不是一座拳击馆。”
大厅里再次响起笑声。
“它是港口，人类第一座真正服务于深空航行的轨道港口。”
“已经进入常态化运行的m1核动力飞船，让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航行逐渐成为一条可以重复使用的路线。”
“而它的改进型号，m1改，也就是工程人员所说的m1a远征型，已经完成地面验证。”
“相较正在运行的m1，远征型拥有更高的推力、更长的反应堆寿命、更强的辐射防护和三倍左右的非推进阶段电力。”
“它能够让乘员在深空独立生活数月，能够制造接近火星表面的部分重力，能够在远离地球的地方继续运行、维修和重新启动。”
“这意味着，地球一号不是终点，它是人类离开地球的港口。”
大厅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下一个目的地，是火星。”
掌声在最后一个词落下的同时爆发，这一次，比祝贺奥尔德林时更加整齐。
航天委员会成员站了起来，随后是nasa管理人员、军方代表和部分内阁成员，国宴厅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起身，掌声逐渐汇成连续的轰鸣。
福特站在讲台上，望着眼前的场面。
林燃也在鼓掌，他内心知道明天报纸会把它印在头版上，总统已经迫不及待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
福特等众人重新坐下，才拿起酒杯。
“为地球一号。”
“为安全归来的所有乘员。”
“为nasa的工作人员。”
他看向林燃，走了过去，站在林燃面前：
“也为下一段航程——火星。”
所有人举起酒杯。
“火星。”
声音从宴会厅四周同时响起。
自由活动环节的时候，奥尔德林走到林燃身边：“教授。”
林燃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巴兹，我想今晚大概华盛顿很多的大人物都想和你攀谈两句。”
奥尔德林笑着说道：“所以我才躲到你身边来寻求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