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兹,其实你就算躲到我边上来,我大概也想和你聊一下,你在太空中的拳击比赛。”林燃从身旁的侍从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递到奥尔德林的手中。
奥尔德林接过酒杯,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压低声音哀嚎道:“教授,那不是拳击比赛!我是为了阿美莉卡的利益,完成一项太空任务!”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
国宴厅里人来人往,好在没人凑近。
大家当然想凑上前来攀谈,无论是林燃还是奥尔德林,都是难得的社交对象。
但他们有眼力见,知道此时教授正在和他的爱将巴兹·奥尔德林聊,自然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来干扰他们。
他们只是时不时地用眼神扫过这个方向,准备捕捉到二人聊完的迹象后第一个冲上来,和他们中的一位开启新的话题。
林燃淡淡道:“真的吗?我可不这样认为。你让吉姆参与进来,那才叫完成任务。”
“你所做的一切,是个人英雄主义入脑后的鲁莽行为。”
奥尔德林无奈摇头:“好吧,教授,我接受你的批评。”
他嘴上说着接受,表情却分明写着不服。
林燃笑了笑,举起酒杯:“但无论如何,动作还是很漂亮的。”
奥尔德林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重新振作:“教授,我就知道,你其实也希望看到这一幕,对吧?”
“不然哪怕是在空间站,我已经蓄势待发,你在无线电频道里也完全来得及制止我。”
“但是你没有。”
“你看完了全程。”
他说到这里,忽然凑近了半步,认真地盯着林燃:“你鼓掌没有?”
“如果没有,我会失望的。”
奥尔德林振奋起来。
他就知道,教授这么年轻,肯定对这样的事情有足够的容忍度。
华盛顿有老古板只会板着脸说什么外交影响、国际观感,教授不一样,教授是懂他的。
林燃摇头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在地球上从始至终就没有鼓过掌。”
“如果你击败的是加加林或者尼尔,恐怕我才会为你鼓掌。”
奥尔德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遗憾的神色:“可惜了,我还真挺想和他们再一起执行一次任务的。”
林燃接着说道:“巴兹,你觉得未来会有太空拳击比赛吗?”
奥尔德林没想到教授会突然问这个。
他端着酒杯思索了片刻,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缓缓说道:“我想大概会有的。”
“太空拳击比赛可有太多好处了。”
“除了紧张刺激之外,最大的好处在于——延迟的存在,导致庄家们可以提前知道比赛胜负,进而动态调整赔率,让他们赚得更多。”
“你想想,四百公里轨道上,拳已经挥出去了,地球上的信号还要过一会儿才能传到。赌场里那帮人,眼睛都不眨就能把赔率改完。”
“所以我猜,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林燃点了点头:“那么恭喜你,你这次在地球一号空间站里的表现,为你赢得了未来退休之后的铁饭碗。”
“每一次太空决斗比赛的颁奖典礼,或者其他什么活动,都会邀请你出席。”
“你甚至会成为这项赛事的创始人。”
“未来这项运动做宣传的时候都会说——1974年,第一次太空搏击,巴兹·奥尔德林以一敌四,开创了这项运动的先河,也为阿美莉卡赢得了太空拳击的第一条金腰带。”
奥尔德林听得两眼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面:聚光灯下,一条镶着月岩的金腰带被高高举起,解说员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台下观众起立欢呼——比他当年从月球回来时的纽约大游行还要热闹。
“教授,”他郑重其事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首届比赛的奖杯,我希望以你的名字命名。”
林燃端起水杯:“免了。”
“为什么?这是无上的荣誉。”
“因为到那个时候,全世界的拳迷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林燃顿了顿,“1974年那场开创历史的比赛,为什么五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像样的量级?”
奥尔德林被呛了一下,差点把香槟喷出来。
他捂着酒杯咳嗽了两声,压低声音抗议道:“教授,重量级是地球规则!在失重环境下,体重毫无意义,牛顿第三定律才是唯一的裁判!”
“这句话你留着跟未来的拳迷们解释吧。”林燃说,“我相信他们会买账的。毕竟,你是这项运动的创始人。”
奥尔德林还想再争辩两句,看到林燃的表情已经严肃起来,他的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果然,林燃看着他,开口问道:“巴兹,刚才你也听到了总统先生的话,那么你呢,你做好去火星的准备了吗?”
国宴厅里人声鼎沸,乐队奏着轻快的曲子,觥筹交错。
可奥尔德林什么都听不见了。
“乘组名单不是还没有确定吗?”奥尔德林问道。
“还没有最终定。”林燃说,“但你知道的,除非你突发疾病,或者你的妻子和你离婚把你的财产全部给卷走了,你的精神不稳定,不然你肯定在名单的第一行第一位。”
奥尔德林震惊了:“教授,你怎么知道我妻子要和我打离婚官司?”
“嗯……嗯.……嗯.……”
林燃嗯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自己说这是意外?
奥尔德林会不会猜测自己在监视对方。
还是说自己在2020时间线,见到的就是离婚后被分走一半家产和妻子孩子全部闹翻的孤家寡人奥尔德林?
“不过被卷走所有财产那是不可能的,再说,在去火星面前,哪怕是离婚,也对我无法产生半点负面影响。”奥尔德林坚定道,眼神都要冒火星了。
“总之巴兹,做好准备,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要出发,另外你妻子那边,最好也先安抚住她。”林燃说:“算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干涉。”
林燃生怕自己干涉出一个更悲惨的发展。
奥尔德林点头,他已经注意到,正在朝他们方向走来的福特总统了,他和福特问好后把位置让出来。
“教授,我看你和奥尔德林上校聊的很开心。”福特举起酒杯。
林燃和福特干杯后说道:“总统先生,你提出了要去火星的伟大构想,我作为nasa局长就要帮你实现它。
我能做的是飞船端,是机械端,这件事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机械,另外一部分是人。
我刚才和巴兹的对话,就是在确保人这一端也能做到。”
福特欣慰地笑了,接着他眯起眼睛:“可奥尔德林上校的家庭始终是个隐患!”
(真实历史里,他和原配妻子就是在这一年离婚的,有些事情变了,但有些核心没变。)
“我们是不是要换宇航员?教授,我知道你非常信任奥尔德林上校,我更清楚奥尔德林上校拥有着谁都无法比拟的丰富经验。
但考虑到他的家庭,我总是有些担心。”福特说。
林燃说:“只能是他了,总统先生,我们聊过,去火星和去月球截然不同,去火星地球来不及指挥,很多时候需要宇航员自己判断,涉及到轨道计算和复杂计算,没人比巴兹更合适。
如果我们现在要执行的是阿波罗计划,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巴兹给换掉。
但去火星,哪怕他离婚了,只要不是发生什么极端特殊的情况,我们也只能选他。
因为你只给了我两年时间!”
福特被林燃的话震慑住了,他为了缓和气氛,问道:“什么极端特殊的情况?”
“比如他妻子分走了所有财产。”林燃说。“这不可能,法律不会允许的!”福特摇了摇头。
林燃点头:“所以我们只能考虑派巴兹,最多在机组成员里增加一位年轻人。”
离开林燃后,奥尔德林就发现自己成了国宴厅里的第二个总统。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众议院航天委员会的几位议员。
他们端着酒杯围上来:
“上校,祝贺你!全程的录像我看了六遍,我孙子看了二十遍!”
“上校,阿拉巴马州选区的选民都为你骄傲,虽然你不是亨茨维尔人,但nasa在,四舍五入也算半个乡亲。”
奥尔德林微笑着和他们一一握手,嘴里重复着今晚已经说过不下三十遍的口径:“谢谢,这是整个团队的功劳。”
一位年长的参议员挤到最前面,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上校,我以委员会成员的身份,私下里问你一句。那东西”他朝天花板努了努嘴,“真的是外星人丢的?还是高丽人丢的?”
“参议员先生,”奥尔德林举起酒杯,“当下东西在联合国,我无法给你回答。”
军方的人紧接着围了上来。
和政客们不同,将军们关心的问题务实得多。
“上校,以一敌四,你最先解决块头最大的那个,是出于什么战术考量?”一位陆军中将问得一本正经,他在为未来可能的,和苏俄方面的太空决斗做准备。
既然多勃雷宁能约战斯卡利,那么苏俄的军官约战阿美莉卡的军官就很有可能了。
“因为他先扑过来。”奥尔德林说。
“如果在同样的环境下,换成一个排的海军陆战队呢?”
“将军,那我们最好先谈谈预算。”奥尔德林说,“太空里一个排的盒饭钱,大概抵得上一个装甲师。”
中将愣了愣,随即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欣赏你!空军不要你的话,陆军随时欢迎!”
“将军,他就是空军的人。”旁边有人提醒。
“退休以后!”中将毫不在意。
好不容易从军方的人堆里脱身,航空公司的说客又围了上来。
“上校,这是我名片,你退役之后,我们董事会永远为你留一个位置,年薪你开……”
“上校,关于火星计划的供应商名单……”
奥尔德林脸上的笑容开始出现公式化的僵硬。
他一边接过名片,一边在心里默数,这是今晚第十四张,还是第十五张。
他确实对教授有影响力,可他从来不会把影响力发挥在这方面。
最要命的是现场的家眷。
她们对航天工程毫无兴趣,但对他本人兴趣浓厚。
“上校,我丈夫说你出拳的那一下比阿里还漂亮,真的吗?”
“上校,失重的时候头发真的会竖起来吗?你的发型为什么一点都不乱?”
“上校,你下回去火星,能帮我带一块火星的石头吗?我愿意出任何价钱捐给慈善总会,当然。”
奥尔德林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逐一作答,滴水不漏。
“夫人,阿里的对手不会在打完拳之后飘到天花板上去。”
“夫人,定型发胶,nasa特供。”
“夫人,火星石头属于全人类,但如果你愿意给nasa的教育基金捐款,我保证第一个替孩子们谢谢你。”
夫人们被他逗得笑声不断,心满意足地散开了。
半个小时下来,奥尔德林握了五十多次手,收了十几张名片,回答了上百个问题,酒杯里的香槟却一口没动——每次刚举到嘴边,就有下一个人凑上来。他环顾四周,顿感还是太空单纯。
晚宴圆满结束后的第二天,林燃仍然在白宫。
昨晚的香槟和掌声被昨天晚上华盛顿特区呼啸的冷风吹散了,椭圆形办公室里只剩下咖啡的味道。
他找到福特:“总统先生,我想我需要一段时间的假期,为火星计划最后的冲刺进行调整。”
福特正在签署文件,听到这句话,他停住了动作:“你又要去夏威夷度假?”
他抬起头看着林燃:“教授,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可能出现了幻听。”
“我需要一段假期。”林燃重复道。
“假期?”福特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教授,我们时间不多了。”
林燃说,“我知道,但我仍然需要假期。”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燃面前,声音压低了:“教授,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项目出问题了?”
“没有。”
“那是不是你的身体出问题了?”福特盯着他,“白宫有最好的医生,我可以安排你今天就去体检,全程保密,连赫斯特小姐都不会知道。”
“我的身体好得很。”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休假?”福特的音量不自觉抬高了一点,“教授,昨天晚上我才刚刚在半个华盛顿面前宣布下一个目的地是火星。今天你就告诉我你要休假?你知道纽约的那帮人知道了会怎么写吗?《教授反对总统》!”
林燃回答道:“总统先生,正因为是最后的冲刺,我才需要调整。”
“一支球队打进总决赛之前,教练会让主力球员轮休。因为他们太重要了,不能带着疲劳上场。”
“火星计划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能在正确的状态下执行。我不希望自己是在连续工作两年之后的疲惫状态下,去做那些不容有失的决定。”
福特皱着眉头听完,脸色稍稍缓和:“调整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是多久?两周?一个月?”
林燃没有正面回答:“地球一号的日常运行有宇航员团队,m1改的地月验证有亨茨维尔的整个团队,乘组训练从下周开始由奥尔德林负责。白宫这边,我每个月的书面报告不会断。”
福特摇头道:“又是书面报告。教授,我最讨厌书面报告。”
“我知道。所以这次的报告里,nasa可以多写一点坏消息。”
福特被他气笑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沉默了半分钟。
“教授,我总觉得你在瞒着我什么。”他说。
林燃内心一凛:“我在夏威夷,在海军基地,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不想在我的任期内登陆火星?”福特说。
“总统先生,”他斟酌着措辞,“我只能向你保证一件事。等我结束休假回来的时候,你会得到一个完整的、随时可以执行的火星计划,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一个状态最好的项目负责人。”
福特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福特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钢笔:“多久?给我一个数字。”
“两个月。”
“一个月。”林燃说,“总统先生,这不比一个圣诞假期的讨价还价更复杂。”
“成交。”福特在一张便签上写下日期,签上名字,推过桌面,“但是有条件。第一,随叫随到,白宫的电话你必须接。第二,休假期间,不许让任何记者发现你不在亨茨维尔。第三回来的时候,我要听到一句能让我睡得着觉的话。比如,1976年11月之前,火星上会有阿美莉卡人。”
林燃接过便签:“我尽量。”
“不要尽量,要一定。”福特重新拿起文件,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去吧,教授。享受你的假期。”
林燃走到门口,福特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对了,顺便替我带句话给假期里的你,登陆火星之后,只要外星人不打过来,你想休息半年时间,我都会给你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