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共一千来号人。
一开始本来只打算放五百个座位出去。
其他地方都做封锁处理。
因为人越多，安全越难保障。
结果想要塞个座位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下，最后硬生生膨胀了一倍多。
林燃自然能把这些神仙的要求给挡回去。
但架不住会议主办方是申海市，而且林燃也从始至终只是确定会出席，没有心思去管来多少人，怎么安保这种小事。
但即便现场一千来号人，在林燃说话的时候也格外安静。
所有人都是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懂中文的就直接听音响传到全场的声音，不懂中文的就听同声传译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比如马斯克，他就等到耳机里同声传译说完，他才回答道：
“因为华国在航天领域的进展，我们也不得不临时调整发展方向。
将更多的资源集中在月球上。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想我们已经在去年登上火星了。”
马斯克这种回答属于是既诚实，又不诚实。
坦诚承认了华国带来的巨大压力，但对于去火星这件事，表现出了和事实完全不符的乐观态度。
“所以你现在的态度改变了吗？过去你会认为火星才是人类的摇篮，月球微不足道？”林燃接着问道。
“他一直很重要。”马斯克说。
林燃听到后直接打断道：“埃隆，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现场响起一阵笑声。
作为能来参加这个论坛的观众，对于航天或多或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马斯克过去对月球的态度大家都很清楚，用不屑一顾来形容很恰当。
这可以被解读成他为了spacex市值所构建的激进叙事。
毕竟如果spacex的目标只是登月，那么nasa在五十年前已经做到过的事情，你再做一次，不管是用先进了多少的技术，又怎么能说服资本给你超高估值呢？
也能看作是他本人的真实态度。
区别只在于你想用哪个视角去观察。
“ok，也许我过去说的要略微有些激进。”马斯克无奈道。
“激进很多。”林燃纠正。
马斯克说：“好吧，很多，但我的核心观点没有改变。
如果你问我，月球和火星哪一个更适合最终建立一个真正独立于地球的文明，我还是会选择火星。
月球太小，重力太低，几乎没有大气，以人类的技术压根做不到将月球改造成适合居住的星球。”
林燃反问道：“为什么？我一直不理解这一点。
我们当然要去火星，也要在那里建立城市，发展工业，最终让几百人，几千万人，上亿人生活在那里。
把那里发展成我们的第二家园。
可为什么要独立于地球？我不太能理解这一点。”
马斯克不假思索道：“这是文化的差异。华国是一个大一统文明，站在西方人的视角里，华国几千年的政治想象里，一个贯穿始终的倾向就是：天下应该重新被连接起来。
分裂意味着异常，统一才是秩序。
任何一个地方脱离中央很远，那么华国人会思考怎么修路，怎么建立行政联系，怎么最终将它纳入到大一统的管理中来。
但西方人不一样，从欧洲历史开始，分裂才是常态。
欧洲由很多国家构成，这些国家在殖民时代向外扩张，那些原本的殖民地后来又纷纷独立。
不断地离开原本的国家。
因此在我们的文化里，离开边疆，离开旧世界，走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建立新的规则，那么它就不再属于旧世界。
就像北美十三州和英格兰之间的关系一样，我们够远，然后分离，最后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
火星到地球的距离只会更遥远，如果说太平洋都能容纳华国和阿美莉卡两个国家。
那么火星和地球之间横亘的星际海，更能容纳两个甚至数十个不同的国家。
距离会让在火星的人们最终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他们会走向高度自治，甚至是一个或者很多国家。
等我离开nasa之后，我们之间完全可以合作，我们可以在火星上建立起一个属于白人和华人的国家。”
这句话一出，现场哗然一片。
因为这个会议在华国举办的缘故，所以现场有很多亚非拉国家也派人来了。
尽管他们并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航天能力。
马斯克的话引起了现场非洲、印度裔、拉丁美洲代表们的极大愤慨，响起一阵嘘声。
他们认为这是不折不扣的种族主义。
no和racist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很mg。”林燃开口道：“那么其他人呢？他们留在地球吗？”
马斯克不假思索道：“如果他们能证明自己有深空航天能力，那么他们也可以来。
但他们要是连自主发射能力都没有，那凭什么参与未来太空文明？
就像大航海时代，你不能指望白人国家要把大航海的利益分配给还没有走出部落的野人。
同样的，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航天能力的国家，和大航海时代的野人部落没有区别。”
马斯克这话说的更赤裸了。
赤裸到，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总统先生喝了一口健怡可乐，然后鼓掌点名表扬：“埃隆这话说的太妙了，黑人就不该出现在火星。
苏西！把我的手机拿来，我要发贴！”
而在现场，这话一出，引起了现场更大的嘘声。
林燃知道自己得赶快转移话题了，在这方面，他确实不如马斯克坦诚。
其实他也是类似的想法。
难道我们去了火星还要主动引进印度移民吗？
但他得克制自己。
不过克制自己不代表自己不能借马斯克的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埃隆，印度在航天领域进展很快，他们会是火星不可或缺的力量。”
“抱歉，我认为之所以蓝色起源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们当年放弃了和你合作。
他们后面又选择和印度的塔塔集团合作。
结果就是他们的火箭发射失败，在发射台爆炸，他们时至今日唯一的可回收火箭依然是从阿波罗科技购买的燃烧一号。除此之外，他们的自研型号不值一提。
如果印度真的能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那和印度深度合作的蓝色起源恐怕不是今天这个下场。”
转移话题分很多种。
当你把话题转移到印度身上的时候，现场印度人毕竟是少数。
现场参会人员按国家来划分，非洲多少国家，印度也就一个国家，那么几号人作为代表。
他们没有携带道具的情况下，能够发出的噪音比起黑人群体要小的多。
没等林燃提问，马斯克就接着开口了：“我知道有很多人会说这是种族主义，会说我歧视非洲人，歧视印度人。
或者说我想建立一个白人种族主义国家。
不，我不认为这是种族问题，这是能力问题。
如果尼日利亚建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核热火箭。
如果肯尼亚建立了月球基地。
如果印度建造出了比星舰更便宜，更可靠的重型火箭。
那他们当然应该去火星。
华尔街会求着他们在阿美莉卡的资本市场上市，我也想买他们的股票。
我不在乎，做到这一切的工程师是黑人、白人、华人还是印度人。
我只在乎他能不能把火箭送进轨道，能不能把人送到火星。
如果他能做到这一切，那么他当然属于火星。
国家则是另外一回事。
国家不能因为自己是联合国成员，就天然获得火星的份额，就天然能从火星利益中分一杯羹。
世界上有两百个国家，但只有两个国家在月球有基地。
我们不会帮根据联合国席位来分配月球的利益。
火星也好，月球也好，它们不会因为你们的国家过去遭受过殖民，就降低登陆的难度。
华国也遭受过殖民，但华国的月球基地比阿美莉卡还要更早，规模比我们还要更大。
其他国家应该证明自己，参与进来。
而不是借着鼓吹种族平等，要求特权。
我们在火星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工业文明，国际援助项目请找比尔盖茨捐款给你们。
你们可以说这不公平，但我们花了巨额投入建造的地月往返运输线让你们用，这才是更大的不公平，真正的不公平。
一个什么都没有投入的国家，天然认为自己拥有同样的权限，这才是不公平。
贡献多少，承担多少责任，最后拥有多少权力。”
马斯克说完后，台下自由阵营的嘉宾们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他们当然做出了贡献。
他们是阿美莉卡工业供应链的一环。
另外他们听到这里，其实读懂了马斯克想表达什么。
马斯克想要做的是，反驳华国开这场星际大会的核心目的。
华国方面表示，太空是全人类的太空，我们应该合作。
马斯克这番话则赤裸裸地揭示了一点：那就是亚非拉国家压根没有合作的能力，他们空有意愿是无效的。林燃知道自己得反击了：“埃隆，我觉得你刚才有一句话是对的。”
“什么？”
林燃说：“国家不能因为自己是联合国成员，就天然获得火星的份额，就天然能从火星利益中分一杯羹。
但你对贡献的理解太窄了。
你用工程师的视角理解整个太空文明，仿佛造火箭，发射火星，将人和货物送进轨道，这才是能力。
然而事实上，我们要进入到太空时代，需要每一个国家都参与进来。
他们也许不是通过发射火箭做贡献，他们也有自己做贡献的方式。
spacex为什么能比二十年前的航天企业发展得更快？
可回收火箭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星链带来的巨大市场，反哺了猎鹰的发射和星舰的研发。
越来越多的人购买发射服务和星链服务，才导致了spacex成长为航天怪兽。
如果没有这些需求，就算你把火箭做到一级重复一百次，又能拿来运什么？
运输存在的意义，就是有人需要运输。
因此人类走向太空时代，需要同时具备供给和需求，你只讲了供给，却没有谈需求。
没有市场，就没有产业。
亚非拉国家固然暂时没有办法提供供给能力，但他们有rmb，有美元，他们有市场。
当我们在火星建立城市了，他们掏钱买船票，我们难道不会让他们来吗？
他们要来火星工作，愿意遵守法律法规，难道我们不允许他们用自己的劳动力换取在火星生活的资格吗？
如果肤色是门槛，金钱是船票，那你还说你不是种族主义？”
林燃话音落下后，这回轮到现场的亚非拉国家代表响起热烈的掌声了。
冈田凑到拓也耳边吐槽道：“真是活久见了，华国人在强调市场的重要性，阿美莉卡人则一味的强调供给，他们的观点和他们所在国家正好反过来了。”
冈田在华国呆了十年以上，对于活久见这类华国俚语信手拈来。
“我没说肤色是门槛。”马斯克反驳道。
林燃马上说到：“十分钟前你才说华人和白人。”
“我承认刚才这句话有点不同，但我的意思是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投入，等我们建好了火星城市，然后他拿着联合国席位走进来，说我和你们拥有一样的决策权。
这点我不会同意。
个体想要来，只要他能支付的起代价，能够遵守火星法律，那么他当然能来。
无论他是黑人白人还是华人。”
当天的巅峰论坛还有很多话题。
从火星时间表，到月球北极发现，再到马斯克在nasa的任职生涯。
他们聊了很多。
马斯克完美把林燃提问中的罗斯威尔部分给规避掉了。
不过等到他们回到台下之后，林燃开口道：“埃隆，你怎么知道我要邀请你参观我们的核热火箭？”
“核动力火箭吗？”
“对，nerva。”
熟悉的名字，马斯克总感觉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可他就是想不起。
“什么nerva？”
“nasa曾经的核热火箭项目，nervam1。”林燃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