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斯奈德坐在原位,没有动作,神色没有变化。
普通阿美莉卡人不懂东亚的恩怨情仇。
他们甚至会把华国、高丽和霓虹都理解成华国人。
华国就等于东亚。
但理察·斯奈德作为能够被派到首尔担任大使的人,自然很清楚这段历史,也很清楚高丽战争留给高丽人的创伤。
现在还不是2010年之后,阿美莉卡的外交系统还没有被只看立场不看能力的人所盘踞。
当下还是有点能力的。
斯奈德深知每一个重要战役曾经发生过地点,知道汉城的第二次陷落,知道无数高丽人都坚信,如果没有华国的介入,那场战争早就结束了。
所以斯奈德完全理解金东祚现在的怒火,只不过理解归理解,但他心里是越来越不高兴,在斯奈德的视角里,另外一件事同样非常明确,你没有资格向我发火。
高丽是自由世界在东北亚最前沿的防线,华盛顿给高丽提供安全保障,此外还提供了
金融市场和技术。
如果没有阿美莉卡撑着,朴正焕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考虑这个问题就不会是,造船厂和钢铁厂今年能增加多少产量呢?
斯奈德心想,高丽是在东亚养的看门狗。
养着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看门。
狗可以咬敌人,也可以仇恨围墙外的人。
这样看门的时候更加卖力。
可主人决定今天不咬,你就得把牙收起来。
“金部长,坐下!”
“什么?”
斯奈德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他刚才已经说过了,斯奈德不打算说第二遍。
金东祚站在原地,脸更红了,血液仿佛从全身往脑袋上涌。
他想冲着眼前的白人中年男子挥舞自己的拳头,最好把对方的头打开花。
很可惜,他不敢这么做。
房间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金东祚的脸从红变更红,再慢慢变得不那么红。
他整个人经历了无数的心理斗争,才让自己的理智重新占领大脑,把想要狠狠揍眼前这个傲慢白人的想法压下去。
他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回去。
斯奈德这才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愤怒,我没有经历过你们的战争,但在我来首尔之前,读过足够多的文件。
我知道1950年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知道你们为什么把他们视为敌人。”
金东祚冷冷道:“我认为这是事实。”
斯奈德没有和他争辩:“很好,就算是事实,那又怎么样?”
金东祚猛地擡头。
斯奈德说道:“1950年是1950年,现在是1975年。
如果我们的外交永远由20年前的战争来决定,那么我想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
金部长,你是外交官,不是普通民众。
我们和霓虹打过世界大战,现在霓虹是我们的盟友。我们和德意志打过两次世界大战,现在西德是北约成员。
华国和我们也曾经有过战争,但现在华盛顿认为必须要和燕京改善关系。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点什么。”
金东祚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但他还是很难接受。
“对你们当然容易,战争没有发生在华盛顿,国家分裂的也不是你们。”
对高丽而言,战争的历史可以淡忘,但战争造成的后果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在承受。
无论是全民皆兵,还是分裂的半岛。
都是那场战争留下来的。
如果高丽半岛没分裂,那么高丽现在将是绝对的东亚小霸王,能把霓虹倒下的红利完整吃下来。
怎么可能还会分给香江、台北和东南亚分这杯羹。
“所以我只是要求你执行这项任务,从没有说过想要高丽喜欢。”斯奈德淡淡道。
金东祚盯着斯奈德:“大使先生,华盛顿这是在命令高丽吗?”
斯奈德起身,凑到金东祚的耳边轻声说道:“不,不是华盛顿,是我在命令高丽!”
之所以要凑到耳边,是避免有监听设备,把他说的话录下来,那到时候就会引起外交事故了。
搞不好基辛格还要追责。
而如果只是两人在的场合,没有证人,金东祚一人之言也没办法作为证据,高丽无法拿他怎么办。
金东祚脸色终于彻底白了下来。
他咬牙道:“如果高丽不同意呢?”
斯奈德继续低声说道:“那我们会一点一点断绝对高丽的援助,一点一点勒紧阿美莉卡资本对高丽的支持。
金部长,也许白宫没办法让华尔街立刻调头,但在教授的意志下,相信我,高丽对华尔街而言不是什么不能割让的利益。
从高盛到花旗,对高丽的抽贷会立刻发生,你承受不了这个后果,你背后的总统照样承受不了。
一直到你们妥协为止。
如果你们不妥协,那么霓虹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说完,斯奈德坐回原位,静静地看着金东祚,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教授一出,金东祚立马清醒过来,他终于明白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了。
林燃对霓虹的肢解堪称是教科书般的外科手术,精准、锋利、一刀毙命,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你们在威胁高丽?你们在威胁高丽帝国!你们越来越像土匪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高丽帝国吗!”
金东祚时而怒吼,时而哀嚎。
两分钟后,他颓然坐回座位上:“我会通知总统先生的。”
“我会建议总统先生接受的。”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高丽不是因为原谅了他们,也不是因为我们觉得他们当年的行
为可以接受,我们只是为了今天的高丽。”
斯奈德笑了笑:“金部长,相信我,总统先生比你接受的更快。
他比你更现实,不会沉溺于已经失去的东西。
我们需要向前看,。”
金东祚盯着他看了几秒后说道:“这是被阿美莉卡拿枪顶着脑袋学会的外交。”
“先生,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第多少次见面。
在马尼拉,在曼谷,在狮城,在香江..
围绕着双方扩大贸易谈判,二人的会议室遍布了整个东南亚。
这次他们选择放在香江。
半岛酒店一间被提前清空的会议室,窗帘只拉了一半。从窗口向外望,维多利亚港口上的货轮不见天日。
香江潮湿的气息,隔着玻璃仿佛都能感觉到。
基辛格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华国的代表。
谈判开始后,双方的气氛算不上糟糕,但也绝对称不上愉快。
桌上的文件里,写满了数字。
棉纺织品、收音机、轻工业产品..
品类多不胜数,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金额以及一串串数字。
配额、关税许可证、最低采购量、付款期限、结算货币。
“十亿美元。”基辛格说道:“如果贵国希望在第一阶段对阿美莉卡出口提高到十亿美元以上,那么华盛顿方面需要一个足够明确的采购承诺。
你知道的,因为黑色盒子从阿美莉卡手里变成了联合国共同所有,在这件事上华国出力颇多。
也正因如此,阿美莉卡民间对华国的反感声四起。
要扩大和华国的贸易金额,总统先生需要有足够完美的理由。”
华国代表翻了一页文件后开口说道:“我怎么看新闻上说,今年在纽约唐人街举办的赫斯特华人学校开学典礼上,汇聚了来自阿美莉卡和全球的名流。
现场比白宫晚宴还要更热闹呢。
如果真的民间反感声四起,恐怕在唐人街的华人学校,这些名流该唯恐不及吧。
但我所得知的结果是,一所华人学校的开学典礼变成了纽约今年最大的社交场合。”
等到翻译把对方的话翻译成英文,传入到基辛格的耳中后,他觉得心累。
基辛格脑海中闪过念头:还是过去那种信息不流通的时代好,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现在这么容易被拆穿。
“在纽约。”
“所以呢?”
“所以纽约不能代表阿美莉卡。”
“华盛顿经常告诉我们,纽约代表阿美莉卡的经济,华尔街代表阿美莉卡的资本,《纽约时报》代表阿美莉卡的舆论,联合国又在纽约。
现在突然告诉我说纽约不能代表阿美莉卡,国务卿先生,这是否有点太灵活?”
“这不叫灵活,这叫联邦制。”
“那看来阿美莉卡的联邦制很有弹性,对华国有利的时候,纽约代表阿美莉卡,对华国不利的时候,纽约只是纽约。”
“这一次我说的是事实,纽约是移民城市,这里本来就比阿美莉卡大部多数地方更习惯和外国人打交道,所以这里才会是教授的大本营,仅次于亨茨维尔。
在曼哈顿,一个人上午可以和苏俄人做生意,中午和霓虹人吃饭,下午再参加华人学校的活动,晚上去为Irael募捐的慈善晚宴,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听起来确实很自由。”
“有时候自由让我们很痛苦。
而且你故意漏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哪件?”
“黑色盒子。
现在半个世界有钱有权的人都在纽约,因为盒子在那里,联合国也入驻在那里。
这些人白天围着联合国和实验室转,晚上总得吃饭,总得社交,总得参加活动。
赫斯特华人学校就是最好的场合,这些人当然要去参加。所以你不能拿纽约唐人街的一个晚上去解释整个阿美莉卡。
南卡罗来纳州的人可不会因为考斯特华人学校的开学典礼,就欢迎更多的华国纺织
乔治亚不会,新英格兰那些还在挣扎的轻工业地区也不会。
纺织工人们看到的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改善,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工厂订单被亚洲拿走。
过去霓虹商品占据这些市场的时候,他们就在担心,而现在华国是一个远比霓虹更大的商品供给方。
本土议员们会觉得,我们才赶走一个亚洲竞争者,然后我又请来另一个,这很难解释”
华国代表断然道:“这是阿美莉卡自己的产业竞争力问题。”
“是的,但是议员不会这样告诉他的选民。
他不可能站在南卡罗纳州说:女士们先生们,很遗憾,我们的工厂效率不高,所以请大家接受失业。
他只可能会说:华国正在倾销,华国们出卖了阿美莉卡工人,基辛格又干了一件坏事。”
“国务卿先生,你好像对自己的政治形象很清楚。”
“非常清楚,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们要我们采购10亿美元的阿美莉卡商品?”
“对,换取10亿美元以上的出口机会。”
“这可不是自由贸易。”
“我从来没说这是教科书里的自由贸易,这是政治上能够通过的贸易。
你们需要订单,我们同样需要订单。
当爱荷华州的农民因为华国多买小麦受益,华盛顿和加州的航空产业因为飞机订单受益,德州获得化工设备订单,伊利诺伊的机械厂获得订单。
这个时候南卡罗来纳州的纺织议员站起来反对,他面对的就不止是我,还有其他州的议员。”
“你们这是让我们帮你们组织国会票数?”
“没错,欢迎来到阿美莉卡政治。”
“非常昂贵。”
“政治从来不便宜,尤其当每个人都有选票的时候。”
谈判结束的间隙,基辛格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先生,我们最近在和首尔方面启动一
个项目,寻找高丽战争时期的失踪人员。
我们有很多失踪军人没有找到,高丽也有。
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华国军人的遗骸。”
华国代表的眼神变了:“你们找到了多少?”
“目前找到了十三具,已经收殓完了,想着送还给你们。”基辛格淡淡道。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一直在整理记录的华国代表团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
基辛格能清楚看到对方的表情不再淡定。
“这是阿美莉卡政府的决定?”
“是的。”
“条件呢?”
“什么条件?”
“归还遗骸的条件。”
“先生,没有条件,战争已经结束,我们只是顺便做了能做的。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朋友。
我们已经决定要结束上一代的战争,总不能让上一代的人永远停留在别人的土地里。”
基辛格说完后,只见华国代表沉默了,脸上有悲伤的情绪闪过。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