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狂刀:
石林地牢。
位于清平学院最深处,深埋地下,岩壁黝黑冷硬,不见天日。
通道漫长曲折,遍布着冰冷的玄铁栅栏,每一根上都铭刻着黯淡却危险流转的符文禁制。
空气里弥漫着锈蚀铁器、浑浊血水和万年不散的阴冷潮气混合的味道,沉重得几乎能压碎普通人的魂魄。
守卫穿着暗沉如墨的精铁符文重甲,面罩之下只露出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如同雕塑般矗立在每一个关键的甬道拐角和囚笼门前。
他们的气息沉稳绵长,交织成无形的罗网,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任何一丝异动都难逃捕捉。
这绝非寻常监狱。
其守卫之森严,堪称雪州之最。
别说是一只苍蝇,就连一缕风,都休想无声无息地飞进飞出。
在最深处,那间仿佛位于地心尽头的终极监牢,玄铁铸就的牢门布满禁制光华,隔绝了内外天地。
林玄鲸静静枯坐其中。
他白发披散,沾染着牢狱的尘埃。
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衣衫勉强蔽体。
但此刻,他周身的气息却极为平稳沉凝。
不再有之前的虚弱与涣散。
仿佛一口沉寂多年的古井,正在缓慢地重新积蓄力量。
除了那空洞的眼眶,依旧昭示着凄惨的过往,整个人竟恢复了几分往昔的峥嵘轮廓。
就在这时。
脚步声传来。
林玄鲸耳朵微微耸动。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同于守卫那种沉重步伐,轻盈而富有节奏。
“你来了?”
林玄鲸没有转头,脸上却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果然,很快一个穿着好看小裙子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出现在牢门外,像一道活泼的光,瞬间冲淡了牢狱的阴森。
她一路走来,符文重甲守卫纷纷低头致敬。
小丫头熟练地掏出钥匙,轻松就打开禁制重重的终极牢门。
门开时,符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玄鲸扭头‘看’去。
下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带着诱人油脂焦香的气息。
“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地龙肉哦!”
小丫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她将手中的多层食盒放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层层打开。
红烧地龙肉,汤汁浓郁肉块颤巍巍。
清炒灵蔬,碧绿欲滴灵气盎然。
雪莲炖珍禽,汤色澄澈芬芳扑鼻。
外加一碟精致的点心,一碗晶莹如玉的灵米饭。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浓郁的饭菜香气霸道地驱散了囚牢里令人作呕的陈腐气味,瞬间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香味浓郁得让林玄鲸的肠胃都忍不住轻轻蠕动。
牢房厚重的玄铁门外,陪同小丫头一起来的白衣白发的老者,安静地屹立,仿佛不存在一样。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潭,气息渊渟岳峙,整个人似乎与这阴暗的地牢融为一体,又超然物外。
在他无形的威压之下,原本守卫在附近甬道里的其他侍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留下绝对的清静。
林玄鲸不再多言,摸索着拿起搁在食盒旁的玉箸,准确地夹起一大块酱汁淋漓、香气扑鼻的地龙肉,送入口中。
滚烫的肉块在舌尖化开,鲜香浓郁,蕴藏的丰沛气血之力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他咀嚼得很快,却并不狼狈。
仿佛要将这难得的美味与力量,彻底融入身体每一寸。
“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小丫头托着腮看他吃,大眼睛忽闪忽闪:“我打听到了。”
林玄鲸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略微侧了侧头,表示他在听。
小丫头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郑重了些:“青灵姐姐在清远郡那边的虎踞峡,把那个张望嵩给杀了,然后就消失了,踪影全无。不过,外面都说她大概率是安全的,你不用担心啦。”
“张望嵩的尸体找到了吗?”
林玄鲸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吞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低沉地问道。
这是他关心的关键。
风险往往藏在细节里。
“没有。”小丫头摇摇头:“据说死的很惨,尸骨无存。”
林玄鲸握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蛇,悄然滑过心头。
他脸上的忧色瞬间凝聚,眉头紧锁。
尸骨无存。
听起来像是被彻底毁灭。
但也可能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没死。
以张望嵩那个老家伙一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行事风格,完全做得出这样的设计,假死设局,瞒天过海,暗中掳走李青灵,逼问他想要知道的信息。
林玄鲸越想,心中的不安越重。
那空洞的眼眶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面朝小丫头的方向,声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可有关于李七玄的消息?”
小丫头不假思索地道:“他啊,好像前阵子回到了清远郡城,加入了张家……后来就跟着那个张望嵩一起去虎踞峡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传回来。外边很多人都在传,说他多半是和张望嵩一起战死在了虎踞峡。”
林玄鲸闻言,紧锁的眉头却骤然松开。
那抹忧色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下来。
这样啊。
那就没事了。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既然有李七玄参与那一战,那张望嵩百分百是真的死了!
林玄鲸对李七玄的信任,早已超越了对自身力量的笃信。
那是无数次生死与共、并肩作战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信念。
他相信李七玄,更甚于相信这双眼睛还在时候的自己。
看来当日自己在那短暂而凶险的会面中,强忍着剜目剧痛传递给李七玄的暗示,对方真的完全看懂了,也全部都领会了!
有那个家伙在青灵身边……
林玄鲸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所有的担忧、疑虑、焦灼,都化作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念头通达,心情大好。
林玄鲸重新端起碗,抄起筷子。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顾虑,他大口大口地吃喝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亏欠的能量一口气补回来。
地龙肉的劲道,灵蔬的清爽,珍禽汤的滋补……
都化作滚滚热流,滋养着他恢复中的强大体魄。
小丫头带来的餐食,绝非寻常。
每一块肉,每一道菜,都是由蕴含强大生命精华的妖兽肉、高阶灵植精心调配烹制而成。
其蕴含的能量远超普通食物,甚至可以媲美精炼的丹药。
这些日子不间断的滋养,效果极其显著。
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可怖外伤,在强大生命力和这珍馐药膳的辅助下,早已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除了那双被残忍剜去的眼睛无法复明,他的身体状态,在实质上已经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强悍。
小丫头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吃完,心满意足地开始收拾碗碟。
收拾停当,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一只温润小巧的瓷瓶,被她塞进了林玄鲸的手掌心里。
林玄鲸正沉浸在饱腹后的暖意和力量感中,手心突然多了一物,让他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握紧瓷瓶。
瓶身微凉,触手细腻。
他轻轻拔开一点瓶塞。
一缕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生命本源气息的丹药幽香,瞬间逸散出来,极其清淡,却仿佛拥有穿透灵魂的力量。
林玄鲸身躯微微一震!
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容:“补天丹?”
这绝非寻常丹药!
此丹被誉为疗伤圣品中的传奇,传说蕴含一丝造化之力,能修补一切受损的经脉丹田、气海玄关,甚至对根基道伤都有不可思议的奇效。
极其罕见,价值连城!
更让他心中震惊的是,这小小的瓷瓶中,丹药的数量绝非一枚!
而是有足足十枚!
这就有点儿惊世骇俗了。
即便是在清平学院这样的雪州顶级武道圣地,能一次性拿出十枚补天丹的人物,也绝对是屈指可数,必然是掌握着滔天权势或资源的巨擘!
这小丫头……
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丫头见他识货,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收下吧,对你有用就行啦!”
语气轻松得像送出了一包糖果。
林玄鲸握着瓷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异常低沉认真:“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心思电转。
莫非……
是因为自己这皮囊?
虽然此刻形容狼狈,白发披散,眼眶空洞……
但林玄鲸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底子确实不错,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这些词也曾是标配,加上被剜目的悲惨遭遇和昔日天才的光环,天才落难的戏码,确实容易激起某些小女孩的同情甚至是爱慕?
但,不行。
他的心早已被清冷如月的李青灵完全占据。
此生此世,除了李青灵,再不会有任何女子能走进他心里半步。
定了定神,林玄鲸正准备开口。
“因为——”
小丫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酝酿好的话语:“因为你是他的朋友啊!”
林玄鲸又愣住!
准备好的拒绝言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啊。
“朋友?”他下意识地追问,刚刚松开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聚拢,“你说的人是谁?”
他迅速在脑海中将自己所有生死之交、至交好友的名字过了一遍……
自己似乎并未有一个如此影响力的朋友啊。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更盛。
又白又圆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守住了重要秘密的小得意:“嘻嘻,不告诉你!”
林玄鲸:“……”
他彻底无言以对。
“那……”
林玄鲸又问:“你又是谁?”
这段时间,虽然小丫头日日风雨无阻地来送吃食,对他关怀备至,他却始终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身处这龙潭虎穴般的石林地牢,又是被诬陷重罪关押的核心人物,每一步都可能踏进致命的陷阱。
他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关乎李青灵和李七玄的生死安危,他不得不防。
但此刻,他思索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小丫头拎起食盒,轻盈地蹦跳着走到监牢门口。
听到林玄鲸的问题,她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冲着林玄鲸,再次呲牙一笑。
“嘻!大叔,你终于忍不住问了,但我还是不告诉你!”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迈出了牢门,像一只活泼的小鹿。
林玄鲸:“……”
他再次噎住。
监牢内。
小丫头顺着漫长幽深的甬道朝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脆。
白发如雪的老人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他的步履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好跟上小丫头的节奏。
甬道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老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小丫头手中那个看似寻常的食盒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苍老。
“小姐。”
白发老人道:“那丹药的事……主人他知道吗?”
小丫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回答得异常干脆利落:“不知道啊!”
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偷的。”
白发老人:“……”
他跟在后面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纵然他修为深不可测,见惯了风浪,也被这直白到令人窒息的回答噎得气息一滞,苍老的眼角和皱纹都仿佛抽搐了一下。
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过了足足两三息,老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无奈几乎化为实质:“万一……主人察觉……该如何解释?”
小丫头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仰着小脸看着老人那张写满忧虑的老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狡黠的笑容:“到时候,我就说是乔爷爷你教我偷的呀……”
白发老人:“……”
他额头上不由得暴起一个清晰的“井”字青筋。
花白的眉毛都忍不住颤了颤。
一口老血差点涌上喉咙。
这锅……背得也太冤、太沉了点!
小丫头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俏皮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连忙安抚道:“哎呀呀,乔爷爷,放心啦!就算爷爷他真的发现了,大不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信心满满。
“我撒个娇就好啦!他一向最疼我啦!肯定就不会追究了!”
语气轻松又自信。
白发老人沉默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主人平日里对这位小祖宗的百般宠爱、毫无底线的纵容……无论是多么珍贵的宝物,只要小姐多看两眼,主人十有八九会想办法弄来,无论小姐闯下多大的祸,只要她眼圈一红,小嘴一瘪,主人再大的怒火也会消散大半……
乔爷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小姐说的……好像……真的是事实。
在小姐的撒娇面前,十枚珍贵无比的补天丹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甬道里恢复了沉默,只有两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回荡。
走了一段,白发老人似乎察觉到小姐的心情格外晴朗。
她那轻快的步伐,甚至带着点跳跃的意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这与平日里送完餐食后的心情又有所不同。
老人忍不住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姐,您今天……心情好像格外不错?”
小丫头闻言,脚步似乎更轻盈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开心的事情,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春花绽放,灿烂的几乎要照亮这阴暗的甬道,明媚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温暖。
“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里都洋溢着欢快。
“因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笑容更深:“今天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白发老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愕然。
老朋友?
他迅速地、仔细地回顾着小姐这一整天的行程,似乎并没有接触到任何陌生人啊?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这“老朋友”……
从何而来?
白发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默默地跟在那蹦蹦跳跳、心情愉悦的小身影之后,消失在地牢出口那微弱的光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