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从马车上下来的是萧凛，还有几位朝中老臣，各个穿着便服棉袄，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被吹得掀起。
其中便有谈轲一个。
自从他被抓入狱，身上的伤还没等养好，儿子又被查出以自己的名义垄断当地市场，自诩清廉一生的老人难堪压力与羞愤双重作用，已经卧床七八天了。
“住手！”萧凛在这些人还算是年轻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炸在众人之间。呵斥完他又回身赶紧扶着谈轲。
谈轲双手拄着棍子，看清萧如晦血淋淋的手后气得他用拐棍捶地，“你们在做什么？！永王再怎么说也是王爷！是皇上的弟弟！启容你们对他用刀剑伤他！”
康远看向谈轲，眼神扫视过其他几人，“皇上下旨封城，王爷擅闯试图破门，我们没有下死手已经是留情了。谈大人，您不在府中好生休养，出来做什么？”顿了顿，他又追问：“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谈轲冷笑一声：“皇城司要是没有胆子杀了这些老匹夫，就别在门口埋伏！想前朝时皇城司也是严肃深沉的地儿，如今倒像是街头小混混，竟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看来谈大人是要抗旨不遵，反对封城了？”
“敢问康大人，封城何故？”
这时传来阵阵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是陆观棋骑马赶来。
没等马儿停稳，他就翻身下马，步态轻盈落在康远和谈轲他们之间。
“大人！”康远抱拳行礼。在谈轲看来，这根本就是狗仗人势。
陆观棋瞥一眼萧如晦，对康远道：“还不快差人送王爷回府，再请大夫登门诊治。”说罢，他走到谈轲面前，距离不到半丈才停下。
“皇上有令，今夜封城，任何人都不准出城门一步，尤其是几位大人，你们是要抗旨不遵么？”陆观棋背着手，眼神冰冷。
萧凛半个身子躲在谈轲后，盯着陆观棋陷入沉思。
难道陆观棋也是萧如晦的人？若不是他有意放水，谈轲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府。想到陆观棋和宋清荷的关系，萧凛心中对萧如晦的佩服又高几层，更是对今后是否投靠他有了几分明辨。
前几日一起静坐示威的曲同幽从谈轲后面站出来，他情绪平和，语气不急不躁，很是温吞。“陆大人，皇上封城当真是为了废后立新么？”
“是又如何？”
“我等虽为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还曾因此在皇城司的大牢里住了几晚。但今天我们这些人还是要站出来，反对封城。时局波动难料，北楚野心不死，皇上仅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废后立新，立的还是一个出身婢子的贵人。于礼法不合，更无助大全安稳。哪怕再走一遭皇城司的大牢，我们也不会有半点退缩。”曲同幽字字铿锵，态度坚决。
陆观棋笑了：“你们不同意还能怎么做？在城门前静坐？曲大人，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们。”
曲同幽深吸一口气道：“你可以杀掉我们，但你杀不完所有反对这件事的人，你更杀不完人心。”
这时小五骑马赶来，在陆观棋耳边说了几句，陆观棋脸色一沉。
“康远小五，你们带守城士兵支援其他城门，留几个我们的人就行，这里交给我。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陆观棋伸出手指微微摆了摆，示意康远他们听令。
得到指令后，康远回身对原本的守城士兵下令，有人不假思索地想要听，但也有人迟疑了。
“大、大人，小的们不能离开城门呀……”那人说得唯唯诺诺，吞口吐沫，胆战心惊地偷瞄陆观棋。
“皇后外戚郑氏带人试图破门，我们现在不赶过去，出了问题你们担得起？！”康远的怒斥令在场的人无比震惊。
曲同幽扭头看向谈轲，谈轲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一言不发，嘴角微微颤抖。
萧凛盯着陆观棋。
陆观棋并没有坚持让守城士兵走，反而是让了一步：“康远，带亲从官支援，小五和你们留下。”
守城士兵还以为陆观棋可能会一剑刺穿自己，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还听了自己的话。说话的士兵稍稍松口气。
康远领命，带着亲从官快速离开，而他们在城门口刚才的喧哗声吸引到了一批百姓，不过大家都是偷偷躲在自家窗户后面，只敢留一条窄窄的缝隙偷看他们这边的情况。
陆观棋面向萧如晦，脸色冰冷比三九的天儿都冷。
“王爷，还不走？”
萧如晦一手握着另一只受伤流血的手掌，随着血液的流逝他身体愈发感到寒冷，嘴唇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还是失血的问题，已经没有了血色。
“不走。今天城门必须打开。”
“何苦呢？”
“社稷为先，百姓为重，若为私情枉顾天下之利，世人皆得讨之。”萧如晦感觉自己开始看不清，眼前的陆观棋在他的视角里忽明忽暗，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结束这局面。
萧如晦转身朝城门走去，谈轲见状对身后的几人道：“王爷破门乃大义，大家还不去帮忙！”萧凛第一个响应，他快速跑到萧如晦和陆观棋之间，张开手拦在陆观棋面前。
“陆大人。”
曲同幽和另外几人效仿萧凛，将陆观棋拦在外头。
陆观棋抽剑出鞘，指着站在最中间的萧凛，“盗采案中皇上放了你一马，你倒好，恩将仇报是吧。今儿我不动你，念在你和陆家还曾是姻亲关系，我会把你交给皇上处理。”
陆观棋眼神扫视一圈其他人：“都想好了？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他反手一剑，剑刃扫过站在最右侧的吴枫，只一瞬吴枫就轰然倒下。
手即将触碰到城门的萧如晦整个人一抖，手停在半空中。
“就算你开了这门又如何？你能改变什么？翻天么？别做梦了。”陆观棋冲着萧如晦大声喊道。
这时忽然传来细细碎碎的跑步声，小五瞧见左侧一条胡同里闪着火光，火光还在移动，朝他们过来。“大人，有人！”
陆观棋回身盯着那条胡同，果然，一群男子手持火把从胡同跑出来，这时从主路上飞奔过来一辆马车。
在场所有的人都认识，这马车是空春园的。
鹅毛大的雪花从天下慢悠悠地飘下，慢却数量繁多，陆观棋抬头。
下雪了。
萧如晦反对封城，到底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真的爱国爱民呢？两者都有。即使他没有推翻兴懿的野心，兴懿封城的行为，他依然会豁出命来反对。虐待废太子、逼死先帝、昏庸无德，还有宋案，萧如晦没有其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