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冰凉刺骨,两人相拥着向深处沉去,乌云般的黑发与月光似的银发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难舍难离。
沈棠曾服下珈澜给她的避水珠,如今已能像水生兽人一般在水中自如呼吸。
而雪厌辞周身的黑色雾蛇却更加疯狂了。
它们似乎察觉到眼前这个雌性的威胁,竟纷纷朝她撕咬而来。
沈棠神色也冷了下来。她掌心的精神力瞬间化作一柄光刃,抬手就朝袭来的黑蛇斩去!
蛇身被直接劈成两半,轰地一声,散成雾气消失了。
紧接着,她又迅疾斩断周围几条雾蛇,终于找到出手的间隙。
只见她眉心浮起一点光亮,一缕纯白丝线从光中抽出,没入雪厌辞的眉心,强行进入他的精神幻境。
这已是她第二次来到雪厌辞,更准确地说,是雪隐舟的精神幻境了,对这里还算熟悉。
花费了一些时间后,她成功找到了他的精神体。
那是一个幽暗的洞穴,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头顶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杂乱叫声,还有大片气流凌乱鼓动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腥臭的气息从上方掠了过去。
等沈棠走到洞穴中央,上方一处缺口投下朦胧微弱的月光,让这处宽敞高耸的洞穴勉强能视物。
而在洞穴最中央,悬着一个足有两人高的“黑茧”。
那黑茧仿佛由浓雾凝成,几乎已经实质化。
雪隐舟的精神体就被包裹在这黑色巨茧之中,几乎看不见形迹。
空气中还飘浮着无数缕黑色丝线,正不断向中央缠绕,让这个黑茧越来越大。
这些黑气,就是吞灭之力。
如果雪厌辞能下定决心斩断这些黑线,主动断绝吞灭之力的联结,他就能恢复。
虽然会损失不少力量,但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总比被反噬到没命强。
他身为吞灭之骨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却放弃了挣扎,任由这些吞灭之力肆意蔓延。
沈棠的视线几乎被流窜的雾气遮蔽。
她像顶着强风,伸手挡在额前,勉强稳住身子,连往前半步都极为艰难。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洞穴中央挪去,望着那悬在虚空中的黑茧,又气又急地大喊,“你不要命了吗!赶紧斩断这些吞灭之力!”
她知道雪厌辞此刻应该还有意识,应该能听见她的话。
从外部彻底清除这些吞灭之力太难了,除非他自愿断开联结。
然而,一切依旧没有变化。
黑雾仍然肆无忌惮地包裹着那颗巨茧。
系统也着急地说道,吞灭之力本就霸道无序,对修炼者极为苛刻,修炼所需时间也很长。
他才过了多久,就练到这个地步,还把实力旗鼓相当的兄弟给吞了,这太急功近利了,难怪会走火入魔。
沈棠眼眶渐渐发红,愤怒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雪厌辞……你就那么想变强吗?连命都不要了?”
黑茧之内,充斥着混乱无序的能量。
银发男人被困在其中,意识早已模糊。
他不知是谁闯了进来,也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只隐隐约约,捕捉到一句质问。
是啊,为什么呢?
雪厌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对变强如此执着,仿佛冥冥中有个念头,成了他斩不断的执念。
他要变强,要成为最强。
他必须成为这世上最强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
才能怎样呢?
他近乎疯狂地追逐着力量,甚至甘愿斩断所有无用的情感,却忽然忘了自己执着于强大的初衷。
他只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难以言喻的刺痛。
像是……
遗憾吗?
因为不够强大,没能守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也被丢弃了。
那种无能为力、悲痛到极点的感受,他此生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所以,他厌恶曾经弱小的自己,厌恶那时的无能,甚至厌恶过去的全部,甚至是他自己。
如果当初的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敌人,他就能守住她了。
他,也就不会被丢下了。
因为这里是精神世界,一切皆由精神力幻化,处处充斥着主人的思绪。
所以当黑雾拂过沈棠指尖时,她也听见了雪厌辞的心声——
听见他自我厌弃的痛苦执念。
感受到那些痛苦、遗憾、不甘与悲伤。
即便记忆被更改,潜意识里,有些痕迹依旧无法磨灭。
听到这些心声时,沈棠也怔住了。
雪厌辞消失的这段时间,疯狂追逐力量几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难道……是因为当年星门大战中,他没能保护好她吗?
那场大战太过惨烈。
即便雪隐舟当时已是元兽阶的强者,面对浩浩荡荡从天而降的异星兽人、面对众多实力碾压的对手,他终究也只是沧海一粟。
凭他一人,改变不了结局。
他甚至连她的离去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死在面前。
所以,他才如此迫切地想要变强,想要弥补那时的痛苦、绝望与遗憾,想要为她报仇,甚至弄丢了自己的感情。
沈棠仿佛能感受到他当时的绝望,心里又酸又涩,难受得发紧。
体内也仿佛涌起一股巨大的力气,她一点点拨开黑雾,一步步朝他走去。
终于,她走到黑茧跟前,破开那粘稠实质般的雾气,看见了被困在其中的雪厌辞。
他浑身赤裸,下半身是蜿蜒的银白色蛇尾,银发如月华流淌,披散在宽直结实的肩背上,皮肤是冷白色的,白得近乎透明。
黑雾缠绕着他的四肢与身躯,将他悬吊在半空。
他闭着眼,已失去意识。
沈棠走上前,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隐舟……”
这一次,她喊的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我没有离开,从来都没有。”
“我不需要你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只想你好好的,陪在我身边。”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已经很好了。”
“我不在乎你有多强大,我只想你活着。”
“回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她将他拥进怀里。
四周的黑雾仿佛也不忍打扰这温情的一刻,渐渐散开了。
再次睁开眼时,两人仍在深潭中缓缓下沉。下方的水域已变成幽深无底的黑暗,像一张深渊巨口,即将把两人吞噬。
雪厌辞此时已昏倒在沈棠怀中。
他的手臂仍搂着她的腰,她也揽着他的腰背,抛开一切不论,这一幕倒是说不出的唯美。
值得欣慰的是,雪厌辞周身的吞灭之力终于平息下来。
沈棠托住他的腰,带着他向上游去,重新回到岸上,随后便带他离开了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