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印凶兽轻轻招了招手。
薛向只觉胸口被一团气流冲得几要炸开,原本温热的气机眨眼间化作了密密麻麻的锁链,顺着经脉倒逆而上。
他那具连镇域十三剑都斩不动的妖躯,在此刻竟像是个被人操弄的木偶,不由自主地横移数丈,直挺挺地落到了金印近前。
“是那紫气………”
下一瞬,一股子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被凶兽打入自己体内的紫气是救命的良药,没曾想,这竟是这头凶物早早落下的笼头。
“你不愿意说,那我就自己进去找吧。”
金印凶兽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落在薛向眼里,比方才镇域十三剑的剑气还要森然。
话音未落,金印的身影忽然扭曲、散开,竟当着薛向的面,化作一团紫黑交织的气流,顺着薛向的七窍和毛孔,蛮横不讲理地钻了进去。
“唔。”
薛向双眼猛地暴突,全身骨骼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下一刻,他恢复了平宁,动作僵硬地拍了拍衣襟,嘴巴一张,吐出的竞是金印那浑浊的口吻:“可怜的肉身……真是虚弱,不过是小小的结丹境。”
那声音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又自言自语道,“这等成色的金丹,本尊也不曾见过,你当真是了不起。如此恐怖的金丹,若假以时日,放任你成长,你未必没有大帝之姿。
不过,遇到本尊,算你造化尽了。”
紧接着,薛向感觉到一股神识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眉心处的文宫之内。
“咦?”
薛向的嘴巴再次张开,语调拔高了几分,“文气宝树……金色的文脉之花?金色文脉之花啊,想不到数十万年之后,竟还能见到这种东西。小子,你从哪里搞来的?”
薛向的神魂蜷缩在文宫一角,拚命想要夺回控制权,却发现自己在那股恐怖的意识面前,就像是狂涛中的一叶扁舟。
“算了,我自己搜索。”
金印的意识开始在薛向的记忆海中疯狂翻搅,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所有的隐私与秘密。“才二十二岁……啧啧,了不起。”
“现在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吗?好多人,亿万人口……哈哈,果然人道大昌,这些都是上好的口粮啊。”
金印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脱困后的快意与唏嘘,碎碎念着,在这静谧的坑底显得格外阴森。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
薛向的身体猛地剧烈抖动起来,面部肌肉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得变了形。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
“你……你……”
金印的声音从原本的玩弄变成了语无伦次的战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你竟是跨越时空长河的怪物!你,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金印凶兽激动得操控着薛向的肉身剧烈颤抖,池看向薛向的眼神,一如盯上了绝世奇珍的饕餮。下一瞬,他的神识化作一只紫黑色的巨手,蛮横地将薛向那摇摇欲坠的神魂从记忆海中拎起,如驱赶丧家之犬一般,狠狠塞进文宫。
“我倒要看看你这具神魂有何妙处,敢跨越时空而来!”
金印的神识随之杀入文宫,化作人形。
池开始疯狂地揉捏、拉扯薛向的神魂,试图将这尊异世之魂彻底碾碎。
然而,薛向的神魂在池的蹂躏下扭曲成各种形状,却始终带着一种如橡皮泥般的韧性,每每即将崩解,又顽强地黏合在一起。
“如此韧性的神魂,在本尊那个年代也是罕见。”
金印凶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躁。池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了文宫上方悬着的一柄宝剑虚影上。那是仁剑剑意。
“咦?好锋锐的剑意,啧啧,想不到后生晚辈中也有如斯俊杰,炼出这等级数的剑意。”
金印凶兽的神识小人一擡手,将那柄散发着温润光芒的宝剑摄入掌中。池轻轻抚过剑身,嗤笑一声,“仁剑?听着便是假仁假义,平白折了这剑锋的锐气。”
话音未落,金印凶兽的神识小人指尖透出点点金芒,在剑身上飞速摩挲。
随着池这番蛮横的“洗炼”,仁剑发出一阵清越的剑鸣,那些附着在剑意上的冗杂文气、优柔之思,竞被池如同剥落老皮一般,扑簌簌剥离了个干净。
原本迟钝的剑身瞬间变得迅捷、如意,寒芒吞吐间,空气都仿佛要被割裂。
“去!”
金印凶兽狞笑一声,操控着这柄脱胎换骨的剑意,朝薛向的神魂狠狠斩下。
一声钝响,薛向的神魂被这绝世剑锋一剖为二。
然而,不过三息工夫,那两团颤抖的神光竞又在文气宝树下汇聚,重新凝成了薛向那张坚毅的脸,只是气息稍微黯淡了几分。
金印凶兽死死盯着那团再次聚合的神魂,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不可理解的荒谬感。
池开始发狂一般挥剑,每一剑挥出,都能将薛向的神魂小人斩碎。
诡异的是,下一瞬,斩碎的神魂小人又会重新聚合。
“不愧是能跨越时空长河而不碎的怪胎,连时空长河都不能磨灭,本尊也懒得费工夫了。”社停止斩杀,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入骨髓的阴狠,“也罢,既然灭不掉你的神魂,待本尊先搜干你的记忆,再将你这神魂锁入这文气宝树之下,永恒镇压。这具大有可为的肉身,以后便由本尊做主了!”
话音方落,金印凶兽继续用秘法翻检薛向的记忆。
每看一段,那张古怪的脸上便多出一分扭曲的狂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池一边疯狂翻阅,一边神经质地碎碎念着,“这么多惊才绝艳、气吞山河的诗词,竟全是你从那个世界抄来的?妙啊,真是极妙!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竟能产出如此灿烂的词章?”
池猛地张开双臂,对着文宫虚空大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发了!本尊这回真是发达了!有了这些存货,自此之后,举世滔滔文气将尽归我手,这天下的儒家圣贤,都得跪在老夫脚下乞那剩饭残羹!”金印凶兽越看越深,甚至操控着薛向的身体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科举………后世竞开了科举之学?哈哈哈,这简直是为本尊量身定做的阶梯。待本尊占了你的身子,入京赶考,一路青云直上,化用滔天文气直入文庙,再去窃据了那棵祖树。假以时日,便是徐天帝那个老混蛋复生,又能奈我何?”
这种狂悖的自语在文宫内回荡。金印似乎还不满足,池的神识猛地转向那朵悬在文气宝树上的金色文脉之花。
“对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辈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等神物?”
社的神识触须如毒蛇般扎进更深层的记忆一一那是关于文道碑、关于那一幕幕惊心动魄试炼的残片。“文道碑……竞被这世俗各国占据了?真是暴殄天物。”
池边看边摇头,忽然,池的神识猛地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等等!这文道碑里藏的是什么?圣人恶念?天呐……怎会如此!”
“圣人合道已成,竟然恶念未斩尽?这……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丑闻!”
金印凶兽的神识剧烈颤抖起来,那种因极度震撼而产生的崩溃感,让池几乎无法维持人形,“圣人心境……这些恶念,竟然让你体验到了圣人的心境?”
就在池陷入这种颠覆性的认知的瞬间,原本一直蜷缩在角落、被斩碎又聚合的衰弱神魂小人,忽然发生了异变。
金印凶兽猛地回过头。
只见在那朵金色文脉之花的映照下,薛向那原本模糊不清、气息奄奄的神魂,竞在刹那间开始凝缩、拔那不再是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魂魄,而是在金印亲手翻出的“圣人心境”的催化下,迅速幻化成了一位身披古拙长袍、面容清瘫的老者。
那老者眼帘低垂,无悲无喜,周身不仅没有半分衰败之气,反而透出一股洞彻寰宇的大放光明。这种光芒不耀眼,却带着一种让世间一切杂质都无处遁形的威压。
金印凶兽只觉双眼剧痛,仿佛直视了正午的烈阳,池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圣人!”
池嘶吼着,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与难以置信。
池这时才如梦初醒一一是池自己,是池那贪婪且细致的搜索,亲手触碰了薛向记忆最深处那颗关于“圣人”的种子,生生助力薛向在此刻再度触发了圣人心境。
这一刻,文宫之内,攻守易势。
文宫之内,那清灌老者并无言语,面对金印凶兽惊恐的尖叫声,他轻轻挥了挥那宽大的袍袖。“嗡”的一声,原本敞开的文宫大门应声封死,甚至连周遭的虚空都仿佛被某种无上的法理凝固。金印凶兽见退路已绝,眼中陡然爆发出孤注一掷的戾气。池深知此时若不搏命,便是烟消云散之局。“圣人又如何!不过是心境复现,假模假式!”
池嘶吼着,神识疯狂膨胀,刹那间显化出一尊三头六臂的远古神祇金身。那金身踩着紫黑色的雷霆,每一只手上都握着移山填海的虚影,带着上古凶兽的滔天凶威,排山倒海般朝那清瘫老者撞去。老者眼帘微擡,如看尘埃。
面对这足以抹杀神魂的攻势,他只是平静地擡起右手,纤细苍老的手指朝前方虚虚一按。
那是足以崩坏规则的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裂声,金印凶兽那尊三头六臂的金身在触碰到老者指尖光芒的瞬间,竞如烈日下的残雪,寸寸崩解、消融,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生生碾碎。
下一瞬,薛向的真实肉身剧烈颤抖,那是被异物强占后的剧烈排斥。
只见大团大团粘稠的紫气从他全身汗毛孔中被强行挤出,在半空中狼狈地汇聚,试图重新凝结成一个透明的人形逃窜。
薛向的眉心轻轻一颤,一抹刺目的金芒激射而出。
那是被金印亲自洗炼过、脱胎换骨的“仁剑剑意”。
此时,这柄剑意在薛向掌中竞由虚化实,透着一股斩断因果的肃杀。
薛向看也不看那团透明人形,并指一甩。
“去。”
金色长剑化作一道电光,摧枯拉朽般透胸而过。透明人形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崩散在冷风之中。紫气消散,原地只剩下一颗鸡卵大小、至纯至净的先天灵源,散发着乳白色的微光,静静悬浮。薛向伸手一招,将这珍贵无比的灵源收入袖中,随即顾不得满地疮痍,当即盘膝而坐,五心朝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圣人心境复临,且因金印的“引火烧身”,竟然在他文宫深处借由神魂显化出了圣人真身。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种与天道合流的玄妙感悟,哪怕只捕捉到万分之一,也足以受用终身。
他强忍着神魂的空洞,如饥似渴地捕捉着那渐渐褪去的圣人心境。
半个时辰后,文宫内的老者虚影终究还是散了。
薛向身体猛地一歪,瘫软在碎石堆里,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神魂疲弱到了极点。
金印凶兽方才操控仁剑对他的那番疯狂斩杀,虽未磨灭他的神魂,却留下了无数难以愈合的裂痕。那是实质性的伤害,若不及时修补,怕是要留下永久的隐患。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三颗菩提果,和一大把宁魂丹,看也不看便胡乱塞入口中。随着丹药化作清流渗入识海,那股子要把人撕裂的剧痛才稍微缓解了几分。
薛向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只是,他浑身火辣辣的疼,更麻烦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那种空虚感,简直叫人疲乏欲死。薛向背靠着冰冷的残垣,胸口剧烈起伏,开始盘点这一场博弈后的残局。
这一战,不可谓不惨烈。
一直随身称手的如意棒,此刻只剩下一截断裂的废铁,灵性全无;在那几场连环激战中,他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几件双色残兵也尽数毁损,成了满地的废渣。
更让他肉疼的是,为数不多的黑色先天灵源,也在这连番的消耗中损失大半。
而最麻烦的,还是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肉身的伤势尚且能靠丹药修补,可神魂上被仁剑反复斩碎留下的裂痕,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