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巫美心头剧震,猛然回头。
只见一名女子在那清光的簇拥下,徐徐落在场中。
那女子生得极美,若说宁淑是那株傲立在照夜坞里的寒梅,这女子便是那生于云端、不染尘埃的青莲。她身着一袭月白织锦的长裙,双眸冷若寒星,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俯瞰苍生的慈悲。
她的肤质莹润如古玉,气质清澈得比那些仙灵气还要高洁几分。
她的掌心托着一方古朴的青铜印鉴,上面正浮现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古篆一“苍丘”。
那印鉴散发出的气息,瞬间将巫美笛中飘出的死气之花荡涤一空。
“新任苍丘之主……柳知微!”
宁羿瞳孔骤缩,失声惊叫。
随着柳知微落下,她身后数十道灵族身影如流星坠地,个个气息强横,神色肃然,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苍青色长城,瞬间挡在了宁淑与薛向身前。
柳知微眼睫微擡,冷冷地扫过宁羿与巫美,红唇轻启,声音如冷泉击玉,“谁要取悲秋客性命,我就杀谁。”
巫美死死盯着柳知微那张绝世容颜,眼底深处除了杀意,竟生出一丝扭曲的欣赏与贪慕。
他微微昂首,含笑道:“柳道友,本少主倒是小瞧了你的胆色。你莫不是忘了,此番进入上古战场,我巫神教、你灵族、还有妖族,可是早已歃血为盟、同气连枝的。你如今为了一个大夏人倒戈,算什么名堂?”
“悲秋客曾在秘境救过我的命,灵族受天道眷顾,最重因果。”
柳知微掌中苍丘印青光盈盈,语气淡漠如冰,“你要报仇,哪天都行,但今日有我在,便不行。”“笑话!你堂堂灵族圣女,竞敢公然与人族勾结?”
巫美勃然大怒,骨笛一横,周身死气瞬间暴涨。
“放肆!巫美,你敢对我家主上出言不逊?”
柳知微身后,一名身披苍色重甲的灵族统领踏前一步。
此人名叫苍戮,生得面容古拙,双瞳竟是一片诡异的深紫色,那是灵族核心秘卫特有的标志。他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蛮荒气息的长戈,周身木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铠甲。
巫美眼角抽搐,正欲发作,耳畔却传来巫神教长老沙哑的传音:“少主冷静,那苍丘印乃是灵族圣物,内蕴苍丘万年愿力,威能极大,此刻硬拚,恐伤根本。”
巫美传音,“哼,那又如何?这灵族内部,可不是只有她一个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阴鸷的笑声从侧方响起。
炽九阴如一团翻滚的黑烟疾驰而来,神色复杂地扫过柳知微,“救命之恩?主上这谎话说给三岁小儿听还差不多。”
炽九阴冷笑道,“薛向阻挠我等当初在大周太子府的大计,是整个灵族的死敌。主上当初悄然收集每一份记录悲秋客游历天下的“云间消息’,当真只是为了报恩?我看你是早就对他情根深种了吧!”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灵族众强者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不安与疑虑。
“炽九阴,你若不服,现下便可离开苍丘。”
柳知微眉如远黛,却隐隐含着怒雷。
“离开?该离开的是你!”
炽九阴厉声道,“我是大祭宗的嫡系后裔,绝不能坐视你这般私通外男,坏我灵族根基!”“大胆!”
柳知微美目一寒,玉手轻扬,苍丘印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带着崩山裂地之势攻向炽九阴。炽九阴身形诡异一扭,避开锋芒,口中突然吐出一串极其晦涩、如同远古祭祀般的咒音。
那咒音响起的瞬间,柳知微掌中的苍丘印竟剧烈颤抖起来,猛地脱手而出,飞旋着落入了炽九阴手中!“苍丘印!”
柳知微脸色剧变。
“炽九阴,你敢夺圣物!速速归还!”
苍戮等长老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冲杀。
“归还?她连操控此印的“密字真言’都没学会,也配称苍丘之主?”
炽九阴摩挲着青铜印鉴,神色癫狂,随即转头对巫美暴喝道,“巫美,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局势瞬间崩盘。
柳知微见状,知道再无回旋余地,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息间避开几名灵族叛徒的围堵,飞至宁淑身侧。
“将人给我!”
柳知微声音微颤。
宁淑深深看她一眼,在这腹背受敌的时刻,她只能选择相信这个眉目情深的灵族女子。
她解开金丝软缎,将背后的重物送入柳知微怀中。
柳知微颤抖着手揭开斗篷。
那是一张怎样凄惨的脸,薛向面色黯淡,眉心处裂纹密布,七窍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魂的萎靡让他像是一截即将枯朽的烂木头,唯有那一丝不肯断绝的执念,还在胸腔中微弱地起伏。
“郎君……”
柳知微眼底泪光闪烁。
就在她失神的一瞬,巫美的白骨笛已带起漫天幽魂,呼啸着朝她后心刺来。
“带他走!”
宁淑厉喝一声,横剑挡住侧翼。
柳知微猛地一咬牙,抱紧怀中几乎没有重量的男人,在漫天杀机落下的前一刻,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道通往圣王殿、充满未知与恐怖的石阶!
当柳知微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毅然决然地跨向那条泛着幽幽枯黄色的石阶时,广场上的喧嚣陡然一滞。“她疯了!”
有人失声惊叫,“那是七苦逆旅中的“老苦路’!”
“也是其中为数不多暂时不会死的逆旅之路。”
有人叹息道。
柳知微充耳不闻,她揭开斗篷,看到了薛向。薛向双目圆睁,已连眼球都动不了了。
柳知微眸光泛红,双手结印,眉心处绽放出一朵凄绝的本命灵花,化作一道翠绿色的琉璃光罩,将薛向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那是……“同根替命术’?!”
炽九阴盯着那道绿芒,瞳孔剧烈收缩,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嘶吼:“柳知微,你竟敢动用此禁术!老苦路上一步一年的因果剥蚀,本是针对每一个生灵的,你撑起光罩,是要替他承担双倍的寿元啊!”所谓“同根替命”,便是将两人的命格在时光法则下强行绑定。薛向每走一步,他本该支付的那一年寿命,会顺着灵力链接,全部转嫁到柳知微身上。
一步,两岁。
柳知微走得极稳,她目光坚定地锁在半山腰上的亭台楼阁,相信那里藏着能为薛向续命的宝药奇珍。可就在她踏出第二十步时,异变陡生。原本垂落在她肩头的青丝,竟像被寒霜侵袭一般,从发梢开始迅速褪色,眨眼间变得枯白。紧接着,她那双抚摸过苍丘印、如剥壳荔枝般莹润的手背上,几道扎眼的老人斑悄然浮现,皮肤开始松弛、塌陷。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炽九阴目眦欲裂,他死死扣住身侧的石柱,指甲嵌入青石,鲜血淋漓。
他恨柳知微,恨她凭什么能高居少主之位,恨她总是那副清冷不可方物的模样。
可他心底深处,更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爱慕。
此刻看着心目中的神女为了一个大夏男子,在短短几息内变成一个皮肤发皱、身形佝偻的老妪,这种幻灭的痛苦让他几乎要当场入魔。
“柳知微,你这个疯女人!为了他,值得吗?!”
炽九阴咆哮着,怒吼着。
“值得吗?”
巫美发出一声扭曲的怪笑,手中的白骨笛横在唇边,眼神阴鸷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毒虫,“九阴兄,乱世先杀圣母!为了这么个贱人,值得吗?既然她这么想当圣母,那我就送她一程!万蛊傀儡,敕!”巫美猛地吹响骨笛,笛声尖锐如厉鬼抓墙。广场四周的阴影中,数十头体型如象、通体漆黑且长满倒钩毒刺的傀儡兽咆哮着冲出。
这些巨兽不惧生死,目标直指石阶上那个行动愈发迟缓的老妪。
就在傀儡兽即将撞击石阶的一瞬,一道冷冽的娇喝破空而来。
“谁敢踏前半步,死!”
宁淑立于石阶入口,猛地咬破舌尖,掌中送出一块阵盘,精光大放,“大周司命,画地为牢!开!”轰!一座灿金色的禁阵拔地而起,犹如一道天幕,死死地将通往圣王殿的入口封禁。
宁淑孤身一人站在阵法最中心,以血肉之躯充当阵眼。
“大胆宁淑,你当真要叛国吗?”
宁羿在一旁阴沉地喊道。
“宁羿,你勾结巫神教,残害忠良,叛国的是你,不是我!”
宁淑反唇相讥,即便此时她左臂因强开阵法而不断溢血。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破阵!”
巫美大怒,高声呼道。
他率领大批巫神教众,疯狂催动各种阴毒法术,雨点般砸在禁阵的金光之上。
每一下轰击,宁淑的面色就惨白一分。
宁羿生恐巫美打破大阵,宁淑也跟着被杀死。
他恨宁淑不假,可宁淑到底是天顺帝最钟爱的孙女,众目睽睽,他坑一个薛向,回去不会有多大麻烦,可坑死了宁淑,他可没办法交差。
宁羿赶忙叫停了巫美的进攻,“不用理会,那灵族恶女纯粹是痴傻。
凭他一人,也休想攀上圣王殿,她还使用同根替命这样的邪法,多承受一倍的代价,静候她自戕便是。枯黄色的石阶上,时光如刀。
柳知微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她的步履蹒跚得如同深秋最后一只扑火的残蝶。因为“同根替命术”的压榨,她的寿元在飞速流逝,逐渐涣散的意识深处,竟渐渐浮现出云梦城的旧影。
那时的云梦城,春色正好。她在炉火边添柴,薛向捧书而读。那时的他不过县城小吏,那时的她也不过调羹之妇。可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地知足、快乐。
眨眼间,幻境崩碎,现实如这令人绝望的冰冷石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枯瘦如鸡爪的手,颤抖着,却依旧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光罩,不让薛向沾染半分寿元侵夺。
“郎君……快到了……坚持住……眉姐一定救活你……”
柳知微步履蹒跚,却依旧在一步步地向前挨着。
宁淑直看得潸然泪下,她双指并拢猛地扣住自己的心口。只见她眉心处金芒暴涨,一缕纯净到极致、透着皇室威严的金色龙元,竞被她生生从体内剥离而出。
那是天顺帝御赐、倾尽皇室供奉之力,替她熔炼在血脉中最精纯的真龙本源!
宁淑不顾反噬,竭力一掷,那缕龙元化作一道金色游龙,逆势而上,钻入台阶上方,瞬间没入柳知微的后背。
“柳姐姐,撑住!”
原本生机将绝的柳知微,在龙元的灌注下,硬生生撑住了即将崩溃的残躯。
“宁淑!你疯了?!”
宁羿看到那一缕龙元,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那是他求而不得、象征着皇权正统的传承龙元,如今竟然被宁淑随手送给了一个大夏男子续命!
“你这贱人,那是皇爷爷给你的保命之物!你竞敢如此糟蹋?你是在找死!”
宁羿狂怒地咆哮着,面容因嫉妒而变得扭曲至极。
宁淑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却高傲的笑:“死则死耳。我宁淑一生,不求长生,唯求心安。薛向为护长安而战,为救我太子府而伤。今日,我宁淑为国报恩而死,死而无憾!而你宁界……”
她目光如电,直刺宁羿的双眸:“空有一身皇室血脉,却无半点人族脊梁!”
宁羿被宁淑这一眼刺得心里发虚,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些大周试炼者的眼神变了。原本他们因为畏惧巫神教而沉默,可此时看着宁淑以命报恩的壮举,再看看宁羿与巫美并肩而立的丑态,不少人眼中流露出不耻与嫌弃。
“大家别被她骗了!”
宁羿深知若是失了人心,无法立足,猛地大声吼道:“嘉宝郡主这是魔怔了!她身为大周郡主,竞私下与大夏男儿订终身,暗通款曲!她这哪里是报恩?
分明是因私废公!大家来这里是为国家而战,为大周夺宝的。她现在牺牲国家利益去护一个外人,陷我们于不义,难道我们要为了她的私情,去和巫神教拚个你死我活吗?”
这番污蔑,不可谓不毒。分明要把宁淑的英雄壮举,贬低为“不知廉耻的私情”。
“住囗!”
人群中,一向沉默的江行云再也按捺不住,他越众而出,指着宁羿的鼻子破口大骂:“宁羿,你当真是不配为人!原本我以为你只是心胸狭隘,没想到你竞是禽兽不如的小人!”
江行云的声音激荡在广场之上,震耳发聩:“如柳知微、宁淑这般的世间奇女子,一个舍了红颜,一个燃了生机,只为守护人间情义!这等侠骨丹心,令天下多少男子汗颜羞愧?
偏你宁羿,还要用这些龌龊心思去诋毁她们的清名!你踩着郡主的名节,血脉去求那点苟且的机缘,简直是我大周之耻!”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宁羿则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