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视线穿透那层厚重的五色仙气,下方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
而在虚空中心,那尊圣王鼎的下半部分终于露出了真容。
鼎足如四根撑天龙柱,每一根都扎根于虚无之中,鼎身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宛如凝固的帝血。更令薛向头皮发麻的是,鼎下漂浮着数百件流光溢彩的宝物,每一件都有一根近乎透明的流光细线与圣王鼎相连。
他清晰地看到,上方那数百位化神大能打出的雄浑法力,此时正像一根根笨拙的钩子,偶然勾住了一件宝物。
然而,那些宝物被圣王鼎牵引,稳如泰山。
任凭那些大能发力,怎么也拉不起来。
就在这些宝物之间,两道诡异的身影引起了薛向的注意。
那是两名穿着破旧黑色斗篷的怪客,看不见五官,斗篷下唯有一片虚无。
他们肩膀上各扛着一柄巨大且锈迹斑斑的镰刀,在气海中如幽灵般来回游弋。
每当上方的法力即将拉动某件重宝时,斗篷客便会挥动镰刀,精准地割断那道法力。
只有像天文珠等微小的散物,才会因为不入斗篷客的法眼,而被偶然卷上天去。
“这两个黑斗篷是什么人?”
薛向心中惊疑,传音问道。
“那是鼎奴。”
紫印灵龙的神念中透着一丝颤栗,“它们像是某种傀儡兽,专门负责守护圣王鼎的牵引线。只有先弄死这两个家伙,或者切断鼎身的牵引线,那些重宝才可能被带走。”
薛向听得咋舌:“你怎么连这种隐秘都知道?开智才几天,知识量见长啊。”
“大人说笑了。”
灵龙传神念道,“我是灵体,天生对神魂碎片敏感。在这圣王殿开启后的短短时日里,陨落在此处的化神境大能足有数十位。
他们的元神湮灭后,不少残碎的记忆都被我强行吸收了。大人的“思考’之法,让我能从那些混乱的记忆里剥离出真相。”
薛向再度掐算天机,传音道:“谢道友,向左三十丈,深潜百丈,再捞!”
谢红衣依言出手,果然,又一枚莹润如玉的天文珠破浪而出。两枚珠子在手,薛向底气已生。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不远处赵梦湖的怒火。
他刚才在那霸占的“宝地”捞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阴沉着脸踏空而来,每一步都带着阴神境的恐怖威压,“你这小辈,到底是靠什么手段在捞宝?若是识相,将秘法交出来,老夫保你在圣王殿内横着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薛向淡淡一笑:“机缘天定,道友何必强求?”
“找死!”
赵梦湖周身骨火瞬间暴涨,阴森的杀意几乎要冻结虚空。
“想动手?”
薛向缓缓擡手,掌心猛地捏碎一枚天文珠。
一团浓郁的先天文气瞬间炸开,在薛向指尖缭绕,薛向不再看赵梦湖,而是踏前一步,声震寰宇,口中吟诵:“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话音刚落,整座圣王殿的五色仙气海竞诡异地平息了,一股浩大缥缈的虚空意象从天而降,仿佛整片苍穹都化作了湛蓝的湖水。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随着这两句诗词吐出,薛向身后竟浮现出一座宏伟古城的虚影,万丈水气拔地而起,化作滚滚云浪。那种“波撼”之意,竟生生引动了虚空共振,连那沉稳如山的圣王鼎都发出了沉闷的嗡鸣!“这……这是诗文显圣?是哪位儒家大贤降世!”
远处正在钓宝的大能们纷纷惊呼,甚至有人吓得直接收回了法力。
薛向继续诵念,意象越叠越高。
待他诵至“徒有羡鱼情”,薛向已立于万丈异象中心,朗声道:“明德洞玄在此!诸位道友听老夫一言,速将身位降低至老夫一平!老夫欲硬撼圣王鼎,诸君当心反噬之力!”
说罢,那整座“岳阳城”的虚影带着千钧重量,如陨石坠海,狠狠撞向圣王鼎的鼎心!
轰隆!
圣王鼎剧烈摇晃,冲天光柱,遥射四方。
在那一瞬间,薛向识海中关于仙灵气海的画面也发生了剧变:那两尊凶神恶煞的“鼎奴”,似乎感受到了不可抗御的帝威冲击,身形一扭,化作两道黑烟钻回了鼎腹之中。
刹那间,圣王鼎对凶兽们的牵制力减弱。
四周原本疯狂的紫印凶兽被这波巨震惊得四散溃逃。
而那紫印灵龙,却趁着这千载难逢的空档,如一道流光般钻入了仙灵气海深处。
“大人!大恩不可不谢!”
薛向正分神控制异象,却发现灵龙并没有逃命,而是朝着一面巴掌大小、通体古拙的青铜镜冲去。那铜镜周围缠绕着最粗的流光牵引线,如儿臂粗细,牢牢锁定在圣王鼎上。
“那是……”
薛向瞳孔微缩,那铜镜的气息甚至盖过了之前所有的神兵!!
灵龙赶到铜镜前,发出一声怒吼,拚命用手去撕扯那光线。
然而,即便有薛向的诗词意象在撼动圣王鼎,那牵引线依然纹丝不动。
“拿不走!这……这牵引线太强,我撼不动它!”
灵龙焦急不已。
“别急,我来助你。”
薛向向灵龙传音罢,又向邵庸三人传音,报出精准方位,要他们奋力一击。
谢红衣、邵庸、邝北三人早已对薛向佩服得五体投地,立时照办,三道强大化神法力拧成一股,如三色长矛笔直贯穿五色气海,精准地轰击在那根儿臂粗的光线上。
“哢嚓!”
原本坚不可摧的牵引线被三人合力劈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紫印灵龙见状,眼中凶光大盛,猛然喷出一口精纯的本源精气化作龙牙利刃,顺着裂纹狠狠一绞!崩!
牵引线断裂,那面古朴的青铜镜终于脱离了束缚,被灵龙死死抓在爪中。
然而,夺宝的狂喜尚未散开,整座星空殿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轰隆隆!
那尊圣王鼎仿佛从万古的沉睡中彻底惊醒,鼎身疯狂转动,漆黑的鼎口中喷涌出一道通天彻地的炽热白光。
那光柱刺穿了圣王殿的穹顶,照亮了枯寂的星河,甚至惊动了徘徊在数条星空古路上的古老存在。“那是……圣王鼎复苏了?”
“明德洞玄……竞然真的以一人之力,撼动了帝器!”
四周幸存的数百位化神大能惊骇欲绝,目光全部汇聚在那尊稳立祥云的“儒门大贤”身上。就连刚才不可一世的赵梦湖,此时也吓得脸色惨白,周身骨火全无。
他躬身一拜到底,颤声道:“老朽赵梦湖,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有儒门大贤在此显圣,适才冒昧冲撞,实在罪过!还望大贤宽宏大量,冰释前嫌!”
薛向冷冷扫了他一眼,“无妨,因果自有定数。”
他此时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在他的视野中,圣王鼎的鼎身此刻变得近乎透明,周身喷射出亿万道红芒。
那原本已经溃散逃离的紫印兽群,竟在红芒的照耀下,如飞蛾投火般发出凄厉的咆哮,再次发疯似地朝鼎口扑去。
“大人!救命!”
紫印灵龙那绝望的神念几乎要震碎薛向的识海。
社显化出龙躯,此刻竟在仙灵气中拚命挣扎,龙爪死死扣住一根浮空的断柱,却依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一点点拖向那旋转的黑洞。
“那吸力……增强了百倍!圣王鼎似乎要吃掉这里所有的凶兽!”
灵龙嘶吼着传出神念。
“别慌,守住本心!”
薛向感受到灵龙识海中传来的剧烈震荡,传音安抚,“有我在,这鼎吞不了你!”
此时,整座星空大殿已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随着圣王鼎的疯狂转动,漫天五色仙灵气被搅动成极其恐怖的飓风气旋。
数百头紫印凶兽,便排山倒海般被卷向巨鼎。
鼎身在转动中竟一寸寸亮起,那种光芒并非先前的反噬强光,而是一种带着生机的律动。
仿佛在那厚重的青铜壁垒之下,有沉睡了万古的存在,正随着吸力的增强而渐渐复苏。
“大人……感觉不对!”
灵龙再度传来神念,“我虽被巨鼎吸附,但能感觉到我神魂中被圣王鼎牵绕的“枷锁’,似乎松动了。就在刚才,切断铜镜牵引线的一瞬间,那种灵魂牵扯突然减弱了一大截!”
薛向死死盯着那尊旋转的巨鼎,传音道:“有没有可能,那些牵引线其实是圣王鼎控制此方天地的“触须’?
你口中的“枷锁’,本质上也是其中一根隐形的线。我们强行剪断了铜镜这根重型牵引线,引发了圣王鼎的异变,甚至惊醒了鼎内的某种存在。”
“大人的意思是……它在愤怒?”
灵龙惊恐地回传神念,“不管怎么看,圣王鼎内的那个“东西’,绝对极其厌恶我们剪断牵引线的行为。它现在的狂暴,更像是在疯狂修补某种失控的平衡!”
“如果是这样,那生机便在其中。”
薛向不惊反喜,双目爆发出精芒,“既然剪断一根能让你减弱一分枷锁,那若是我们将这底下的牵引线全部剪断,你是否就能彻底挣脱圣王殿,化作自由之身?”
“死马当活马医吧!”
灵龙知道的词儿不少,又传神念道,“可大人,现在的吸力比刚才强了百倍,我动不了了。虽然两个鼎奴虽然缩回去了,但仙灵气海中时不时飙出的飓风气旋,连化神境都能撕碎,以您的实力也根本没办法潜下去剪线。天要亡我啊。”
“你别太悲观,万事有我。”
薛向传音道,“你莫要七想八想,先拚命往边缘挤,尽量离那圣王鼎远些!”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梦湖忽然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这位阴神境大能此时已全无先前的戾气,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天文珠,眼中满是渴望:“晚辈先前失礼,还请前辈见谅。晚辈愿献上一颗天文珠,不求别的,只请前辈能为老朽课算一次……哪怕只是指个方向也行!”
薛向隔着那层苍茫的文气面具,并没有去看那颗天文珠,悠然长叹,“老朽已是衰朽残年,什么重宝、秘术,于我而言已如过眼云烟。
老朽只是觉得可惜,我师门万载传承,惊才绝艳之辈层出不穷,于今却门庭落寞,竞要断在老朽手中了。”
赵梦湖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薛向却忽然转头看向一侧的邵庸与谢红衣,“邵道友,谢道友,老朽且问你们一句……你们可愿作我的记名弟子?”
这一问,如石破天惊。
此时,整座大殿正处于圣王鼎异变的中心,吸力如潮,凶兽咆哮,众人皆盯着圣王鼎。
谁也没想到,这位“明德洞玄之主”竟然在这种节骨眼上,动了收徒的心念。
邵庸与谢红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一阵惊愕,继而大喜,能拜入一位挥手间撼动帝器、深不可测的儒门圣贤门下,那是何等的造化?更何况,这位前辈不仅德高望重,对他们更有救命之恩。
两人齐齐躬身下拜,语调坚定:“前辈乃儒门圣贤,德隆望尊,手段更是通天彻地。我二人能得前辈垂青,实乃三生有幸,愿拜入前辈座下,执弟子礼!”
薛向却摆了摆手,语调中带哀伤:“老朽衰朽之躯,没什么能教二位的,只能将你们收作记名弟子。老朽不求你们为我效死,只求我百年之后,能有人光大我“至仁宗’一脉的门庭。老朽诚然不愿看到至仁宗的名号,从此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邵庸与谢红衣再度表态,语气铿锵有力,“只要我二人尚存一息,定不负至仁宗之名!”
邵庸与谢红衣满心激荡,刚要在这祥云之上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却被薛向拂袖发出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非常之时,繁文蛎节尽免,鞠躬即可。”
薛向语气淡然,仿佛收徒只是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
两人不敢违命,当即敛容正色,对着薛向深施一礼。
随后,二人动作极快地取出一卷暗金色的玉箔,顷刻间便以灵力拓印好了拜师名帖,双手恭敬地奉至薛向面前。
薛向面不改色地收起名帖,随即神色一肃,向二人传音道:“按我指令行事!气旋左转三刻,东北震位,深度百二十丈,动手!”
邵庸与谢红衣早已对薛向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两股磅礴的灵力如双龙出海,彼此交织配合,化作一道锐利无比的法则之刃,精准地切入了那粘稠的仙灵气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