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尊圣王鼎已转出了虚影,鼎口喷薄出浓郁到近乎液化的迢迢紫气,将整个殿宇渲染得如梦似幻大殿内,数百位化神大能皆神色肃穆,盘膝坐于虚空,如鲸吞般汲取着那些紫气。
“老师,快入定!”
谢红衣见薛向归来,急忙传音提醒,“这是先天紫气,内含大道造化,即便感悟一丝,也能让元神有重大补益,千万不可错过!”
薛向微微颔首,心中却暗暗苦笑。
他对这劳什子先天紫气并无多少奢望,他现在的境界距离感悟先天紫气实在太过遥远。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紫雾,死死盯着那尊震颤的帝鼎。
这分明是能震动世界的伟器,可惜,即便它是稀世珍宝,现在的自己也如址浮一般,根本无力触碰。薛向心生感慨:原以为大夏便是世界之主流,可直到今日方知,那大夏不过是沧海之一勺,天地之间的一片秋叶罢了。
正感叹间,远处忽然传出震天的咆哮。本已散去的紫印兽群竞如潮水般再次涌回,而在那混乱的兽群边缘,薛向竞再次看到了舒道三的身影。
“你怎么回来了?”
薛向惊疑传音。
不待他细问,舒道三焦灼的神念已在识海中炸响:“大人!走不了了!神魂枷锁虽然断了,可这圣王鼎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发出一种本源召唤,我这灵体之躯根本无法抗拒,被硬生生拽了回来。我是没救了,大人,你快趁乱跑路吧!”
话音刚落,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剧变。
那些原本还算克制的紫印凶兽眼眸尽赤,竟在瞬间发了狂,不再朝圣王鼎围去,反而彼此疯狂厮杀起来嘶吼声中,一头凶兽被瞬间撕碎,一团璀璨夺目的紫色灵光飘散而出,那是紫色先天灵源。周围的凶兽见状,非但没有兔死狐悲,反而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扑上去将其吞噬,体型随之暴涨一圈。
舒道三躲在角落里张牙舞爪,借着灵巧的身法避开一次次扑击,狼狈不堪。
薛向看得眉头紧锁,急忙传音:“我记得凶兽之间因法则排斥,不能吞噬同类的灵源,否则会爆体而亡,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人,那是黑印以下的凶兽!”
舒道三一边躲闪,一边急促回道,“那些黑印遗留的低阶灵源充满杂质,当然不能被吞噬。可我们这些紫印凶兽是沐浴过天雷劫数的,体内的杂质早已祛除干净,留下的乃是至纯的先天灵源,自然可以吞噬。
这圣王鼎好像在逼我们互相吞噬,不知它到底打什么主意。”
随着紫印凶兽群彼此吞噬的惨烈持续,原本混乱的战场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秩序”。数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兽在这场血腥选拔中脱颖而出,池们的身躯在吞噬了大量同族灵源后,已膨胀到如小山般巍峨。
这些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紫印巨兽开始了大肆扑杀同类,每一枚被吸出的至纯紫色灵源,都成为了池们进化的资粮。
终于,在一声震碎虚空的吼啸中,一头前所未有的紫印凶兽诞生了。
这头凶兽高逾五丈,浑身覆盖着如暗紫色晶石般的鳞甲,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足以崩碎星辰的力量。最令人震撼的是池的眉心一那原本的紫色印记此刻已扩张得如同一片幽邃的紫海,竟然泛起了阵阵刺目的金波。
那金色虽然稀微,却带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帝威,仿佛下一刻,这紫色就要彻底化作至高无上的金色。
“吼!!!”
终极紫印凶兽仰天长啸,恐怖的音浪夹杂着先天紫气的威压,直接将四周感悟紫气的化神修士震得气血翻涌。
“老师!”
邵庸脸色惨白,急促传音道,“此獠……此獠已有进化成金印凶兽的迹象!
传说金印凶兽拥有堪比准帝的伟力,绝非我等所能敌。
一旦池彻底蜕变成功,圣王殿内将再无活口,我们必须马上撤退!”
谢红衣与邝北亦是满脸惊惧。
薛向看着那头巨兽,并没有惊慌。
他很清楚,由于大面积“剪线”破坏了圣王鼎的平衡,这尊帝鼎正在不惜代价地搞动作。
“诸位!”
薛向的声音穿透震天的啸声,在大殿内回荡,他环顾诸多记名弟子,朗声道:“局势已变,这头凶兽若成金印,确实不是我等能抗衡的。
老朽不想因为一己之私,害了诸君的性命。若有欲撤退避祸者,现下便可离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山高水长,只要缘分未绝,大家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此言一出,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老师大义!”
一名中年修士叹一声,对着薛向深深一躬,“晚辈修行千百载,实不敢在此折损了这身残躯。老师今日赐宝点化之恩,晚辈铭刻五内,若能生还,定为老师立长生牌位!弟子告辞!”
说罢,他化作一道遁光,决绝地冲向殿外。
有了带头之人,大约有近三十位修士在权衡利弊后,对着薛向行了弟子礼,迅速离去。
一名阳神大能踏前一步,手中紧握着刚刚得手的重宝,豪气干云道,“若无老师指点,我等焉能得宝?老师不走,我愿陪伴左右,纵然是那金印凶兽问世,我辈修道之人,又何惜一战!”
“愿陪老师同进退!”
邵庸、谢红衣与邝北三人更是坚定地护在薛向身侧。
薛向看着这些留下的身影,心中微微一暖。
在这利益至上的修行界,能有这数十人愿在金印威压下守住这一份“师徒名分”,他的这出“至仁宗”的假戏,竟是生出了几分真颜色。
就在那头终极紫印凶兽仰天咆哮、气势攀升至极点时,原本疯狂转动的圣王鼎内,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名枯瘦、干瘪的鼎奴从鼎口缓缓爬出。他身上缠绕着腐朽的布条,肩膀上横扛着一柄生锈的漆黑镰刀。他没有看四周的修士,而是径直来到了那头高逾五丈的终极凶兽面前。原本暴戾无匹、足以崩碎星辰的终极凶兽,在见到这枯瘦鼎奴的一刹那,周身那翻涌的金波紫浪竞瞬间凝固。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最后竞在那如蝼蚁般渺小的鼎奴面前温顺地伏下了头颅,仿佛一头待宰的羔羊,眼中满是认命的死寂。
鼎奴面无表情地举起镰刀,用那锐利的镰尖对着巨兽眉心处那片紫海金波狠狠一捣。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惨烈的反抗。
终极紫印凶兽的身躯竟如风化的砂砾般瞬间烟消云散,原地只剩下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得不带半点杂质的硕大灵源。
其内流动的紫芒比普通灵源纯净了数倍,隐约间已有金丝缠绕。
鼎奴像收割庄稼的农夫一般,干瘦的手指勾起这枚至纯灵源,转身钻入圣王鼎。
随着鼎奴入鼎,那转动了许久的圣王鼎竞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四周的飓风骤停,鼎口处散发出的缥缈灵气却越发浓郁,浓郁到几乎要化作粘稠的胶质。
“嗬……嗬……”
突然,从那漆黑的鼎腹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粗粝、沉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仿佛隔着万古岁月,在吞噬了那枚硕大灵源后,里面的某种存在正缓缓醒来。
鼎奴的惊鸿一现与这恐怖的异动,彻底击碎了众人的心理防线。
“这里面……藏着活物!”
“跑!快跑!”
数百名化神与阳神大能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化作漫天流光,不顾一切地朝圣王殿外飞掠而去。然而,就在第一道遁光即将冲出大殿范围时,圣王鼎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强光。
一道赤红的光柱冲霄而起,将大殿顶部的星空直接贯穿,随后在万丈高空轰然炸裂!
“轰!”
炸开的光柱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漫天流光如流星雨般坠落。
每一道流光落地即化作一道禁锢空间的屏障。
流星雨如瀑布般在殿宇四周倾泻而下,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的出路。
不过眨眼之间,整座圣王殿核心区域便化作了一个绝对封死、不可出入的禁闭空间。
众修士撞在光幕之上,如困兽般被反震回来。望着四周那如瀑布般垂落的死亡强光,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彻骨的凉意。
就在光瀑封死出口的刹那,圣王鼎内那“嗬嗬”的喘息声猛然沉了下去,紧接着,无数道漆黑如墨的冲击波如万箭齐发,从鼎身处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啊!”
一名躲闪不及的散修被黑芒击中,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如瓷器般炸开,血雾升腾。他的元神惊恐地飞出,试图远遁,却被圣王鼎口产生的一股诡异吸力瞬间捕获,如长鲸吸水般扯入那幽深的鼎腹之中。
“结阵!”
众人无不骇然。
邵庸、谢红衣、邝北以及一名新近入门的化神修士林泉,四人迅速合力,将法力疯狂灌入防御护罩之中。
然而,那冲击波重若万钧,连续两次轰击之下,原本坚固的护罩已布满蛛丝般的裂纹,四人皆被反震得面色惨白,嘴角溢血。
“为师来吧。”
薛向声音平静,透着一股定鼎乾坤的力量。
他屈指一弹,指尖的一枚天文珠轰然粉碎,浩瀚的文气伴生。
他凌空而立,长袖飘摇,在一片肃杀的死气中,朗声诵念:“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楔事也……”
随着第一个字落下,原本狂暴的禁闭空间内,竟无端生出一股清爽的春风。
薛向周身文气如喷薄的火山,在虚空中迅速交织、显化。
当诵至“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宏大而真实的意象铺展开来:一座虚幻而神圣的兰亭在众人头顶拔地而起,四周茂林掩映,清泉环绕。
那足以轰杀化神强者的黑色冲击波撞在这些“修竹”与“清流”之上,竞如泥牛入海,只荡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便消散无踪。
“这……这是何等文章?!”
林泉惊得合不拢嘴,“一篇文章,竟能自演乾坤,屏蔽帝器之威?”
薛向面不改色,声调转而沧桑忧愤:“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他大袖一挥,兰亭意象再次扩张,将方圆千丈尽数笼罩。
他环顾那些正在苦苦支撑、满面绝望的修士,朗声道:“诸君且入此护罩,老朽尚有一口浩然气,愿一身为尔等挡之!”
那些濒临绝境的散修们无不感激涕零,纷纷撤去摇摇欲坠的功法,冲入这片墨香四溢的净土。随着最后一名幸存者进入,兰亭意象彻底稳固,任凭外间雷火交加,护罩内依旧清风拂面。“老师…”
谢红衣面带悲戚,“折了十三名道友,连元神都被那怪物吸了去。”
众修士听闻,无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泉颤声问道,“我看那圣王鼎内的恐怖存在,分明是想要我等所有人的元神去填它的胃口!”“不错!”
另一名修士咬牙提议,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坐以待毙绝非长久之计。老师,既然您的文气护罩能挡住冲击,不如我们集结所有人手,合力攻击这圣王鼎布下的结界!只要撕开一个缺口,我等便能逃出生天!”一时间,护罩内群情激愤,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薛向身上,等待这位儒门圣贤定夺。
时间一点点过去,兰亭意象撑起的修竹清流之象,在连绵不绝的黑色冲击波下摇摇欲坠。
薛向面色虽如常,但气息已然变得深沉,他嘴唇微动,将声音精准地传至每一位修士耳中:“诸君稍安勿躁。这圣王鼎此刻正如火山喷发,外溢的冲击波蕴含帝器本源之力。
现下强行攻阵,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折损修为了。”
谢红衣看着护罩外那几乎将虚空震碎的黑芒,又看向薛向那略显单薄的身影,眼中满是忧虑:“老师,您的文章虽然神妙,但以此等强度的文章编织防御,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对您的损.……”薛向背负双手,隔着面具发出一声悠然长叹,“老朽早已是衰朽之躯,若是能在这残年余晖中,以这一身枯骨护住诸位弟子的周全,让至仁宗的火种不灭,此生又有何遗憾?”
“老师…”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直击人心。
原本还在私下盘算逃命路径的散修们,无不身躯狂震。
在利益倾轧的修真界,何曾有人对他们说过“以身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