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放鹤与钟山岳盯着地上散落的浴桶、熟食、点心和一堆灵石,面色早已变得铁青。
他们费尽心机启动绝空阵屋,请动大宗师,可不是为了来看薛向如何“热爱生活”的。
“最后一件了。”
楚放鹤咬牙切齿地盯着那枚储物戒,那是最后的希望。
石台上空,星空阵纹疯狂旋转,白胡子老头额头渗汗,十指如飞。
“噗!”
一声轻响,最核心的禁制应声而落。
刹那间,一股冷冽到骨子里的寒意喷涌而出。只见成堆的白色灵源混杂着大量的丹药瓶,如瀑布般从虚空中倾泻而下,滚落在石台上。
那些白色灵源散发着莹莹白光,光芒交织,晃得整间密室都白茫茫一片,温度更是瞬间骤降,连地上的墨晶都结了一层薄霜。
“这是·……”
沈三山先是一惊,随即贪婪地捡起一枚白色灵源,感受着其中精纯的能量,兴奋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可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左右翻找,在那堆丹药和灵源里胡乱扒拉着,甚至把每一个药瓶都拔开塞子嗅闻。
“没了?”
沈三山愣在原地,声音变得尖锐且不可思议,“就这点东西?仙果呢?传说中的顶级神兵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放鹤看着那堆虽然珍贵却无重宝的存货,气得差点咬碎钢牙,额头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石台上:“这个混账东西!他肯定早有防备,提前将真正的重宝藏匿在别处了!”
他从未感到如此挫败,这种感觉就像是布下天罗地网去抓一条巨鲸,结果网收上来,里面只有几条蹦鞑的小杂鱼。
“这小子竟是一点都不信任官方啊!”
楚放鹤怒声喝道,“从储物戒被夺走的那一刻,这小子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就是演给咱们看的!小小年纪,心机深沉如鬼,简直是天生的坏种!”
“好,好得很啊!”
钟山岳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冷笑连连,“此獠越是如此藏头露尾,就越证明他手里肯定攥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好东西。
他以为把东西藏起来就没事了?他这是在公然戏弄朝廷,戏弄咱们!”
三人死死盯着那堆发光的白色灵源,贪婪此时全都转化成了被戏耍后的狂怒。
薛向所在的密室,旋转的阵纹逐渐平息。
随着几声急促的破空声,三件储物宝物从阴影中飞回,稳稳地落在桌面上。黑袍官员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强装镇定道:“检验完成。这两件沉睡级神兵气息纯净,并无血禁,合乎收录要求。”薛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伸手将试炼牌、仙符和储物戒一并收回。
他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意念沉入储物戒,却猛然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空间入口,此刻竞然被一层黏稠、阴冷的暗能量屏障死死堵住。
他再试仙符,同样也被这种诡异的封禁锁死,唯有那枚官方发放的试炼牌尚能正常感应。
“这是何意?”
薛向擡头,目光如刀。
黑袍官员眼神躲闪,干咳两声,解释道:“莫要惊慌。方才为了压制沉睡级神兵的凶性,阵法波动稍微剧烈了些,导致你的空间法宝受了些许波及产生自封。
这属于正常现象,只需过上三五日,阵力消散,自然会解封。你且先收好,不必急于一时。”黑袍官员心道,等三五日后,就叫你后悔莫及。
“我不急。”
薛向心中一片雪亮。
随后,在几名气息深沉的侍者引导下,薛向被带到了一间狭窄的兑换房内。
“薛大人,这是最后的结算环节。”
侍者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务必在房内用尽试炼牌中的积分。一旦踏出此间,积分即刻作废。另外,兑换完毕后,试炼牌作为朝廷公物,必须上缴收回。”
薛向推门而入,屋内空荡荡的,唯有一块半人高的晶屏在微微闪烁。
他擡手操作晶屏,看着上面弹出的资源列表,眉头不由得越皱越深。
不出他所料,这场“兑换”简直是一场赤裸裸的洗劫。
当初试炼期间,几千积分就能换到的极品丹药,现在价格翻了数倍不止;
而那些真正能让他看上眼的罕见珍宝,此时无一例外都显示“暂无库存”。
剩下的全是一些成色一般的灵石、烂大街的功法,或者是那些在官仓里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货。“积分贬值,定向清空……朝廷的账算得可真够精的。”
好在他最关心的“先天文露”已经通过谈判弄到了手,面对这满屏的“垃圾”,薛向懒得精挑细选。他手指在晶屏上飞速连点,直接选择兑换了灵石。
结束了兑换,一名侍者收走了薛向的试炼牌。
接着,薛向被引入了太虚殿。
他到时,数百名试炼者早已在此汇聚,分别安坐于一个玄色蒲团上。
薛向的入场,让沉寂的殿堂荡起了一层涟漪。
薛向面色如常,和众人点头致意,传音问好,被引至靠前的一个蒲团坐下。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随着最后几名试炼者归位,太虚殿的大门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缓缓合拢。原本明亮的大厅昏暗了一瞬,紧接着,两侧的麒麟长明灯顺次点燃,火光猩红,照亮了那条通往高台的汉白玉甬道。
“列位大人到!”
一声嘹亮而尖锐的唱礼声在大殿内响起。
在甬道的尽头,大批高官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楚放鹤与钟山岳。
两人俱是紫袍加身,楚放鹤依旧是那副犀利如鹰的模样,手持一把象牙折扇,神色肃穆;
钟山岳则步履沉稳,作为吏部侍郎,他那股久居上位、握有选官大权的威势,压得场中不少试炼者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而在两人身后,是近三十名身穿紫袍、黑袍的大夏显贵,官靴踏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然而,在这足以令人窒息的官威洪流中,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一个走在众人中间、步态悠闲的中年人。那人面容清瘫,甚至显得有些消瘦,身着金色官袍,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山野隐士般的散漫感。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绷着脸,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
可正是这样一位看起来并不强横的人物,让楚放鹤与钟山岳都不自觉侧开身子,给他让出路来。薛向微微眯起眼,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从这个中年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圣王鼎那虚幻帝威更令人战栗的气息一一这是真正的、能够一言定国运、一笔判生死的通天权柄。
“这位,莫不就是传闻中的阁老大人?”
薛向暗暗想道。
楚放鹤紧走两步,立于高台中央,待诸位大人落座后,他目光如隼,缓缓扫过全场,高声道,“诸位勤力同心,扬我大夏国威,此行壮哉!”
说罢,他侧过身对着那金色官袍的中年人恭敬一揖,转头向众人道:“尔等也算有福之人,当朝文渊阁大学士宋元大人亲临,来看望诸位了。
下面,请宋阁老说话。”
场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数百名试炼者无不神色肃穆,甚至有人偷偷整理衣襟。
宋元起身,缓步上前,清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和蔼的笑意,“此次特奏名试,变数横生,前所未有。然我大夏学子,于上古战场并肩作战,力压群雄,勇夺团体赛魁首。本阁在神京,亦为尔等骄傲,为我大夏自豪。尔等,皆是我国朝之栋梁………”
一番话讲得滴水不漏,大殿内压抑的气氛因这几句嘉奖而稍稍缓和。
宋元讲话完毕,退回太师椅坐定,合目养神,似乎对后续的琐事不再挂怀。
楚放鹤先是大大夸赞了宋元的讲话如何高屋建瓴,如何有指导意义,尔后,钟山岳便上前讲话,准备宣布今次试炼的最终名次。
楚放鹤却截断道:“且慢。钟大人,在此之前,还得加一道程序。
本着“惩恶扬善,有过必纠’的原则,若有试炼者发现同伴有作恶、构陷、背信弃义等不轨之举,现下便可提出。
不然,名次一经定下,录入官册,便再不接受申诉。诸位,若有冤屈,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此言一出,原本渐渐松弛的大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试炼者都懵了,这哪里是结算名次,分明是摆开了阵势,要让大家“窝里斗”。
薛向坐在蒲团上,感受到一道冰冷如剑的气息袭来。
他擡眼,正对上楚放鹤的视线。
后者居高临下,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甚至带了一丝胜券在握的戏谑。
薛向目光平移,在那些紫袍、黑袍交织的官员群体中,他一眼便瞧见了沈三山和王洪岳。
沈三山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眼神阴鸷;王洪岳则垂着眼睑,掩盖着内心的狂热。
这些,全是他的对头。
楚放鹤说完,双手负后,鼓励似的看向全场。
他预想中群情激愤、互相攀咬的场面并未出现。
十息过去了,二十息过去了………
数百多名试炼者面面相觑,有的低头看着地砖,有的偷瞄薛向的背影,竟无一人动作,场面尴尬得令人窒息。
楚放鹤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向沈三山传音道:“怎么回事儿?你不是说安排妥当了吗?怎么没人动!”
沈三山眉头紧锁,急促传音问向一旁的王洪岳:“王兄,别人不敢动,你家二公子怎么也不动?”王洪岳死死盯着底下的王伯达,脸色难看至极。
“诸君稍候,我亲自问问这混小子!”
王洪岳咬着牙向楚、沈二人传音。
他死死锁住台下王伯达的背影,传音如钢针般扎了过去:“王伯达!你睡死过去了?
现在只要你站起来,哪怕是胡说八道,官方也有借口当场冻结薛向的名次。只要名次一冻结,他就是案板上的肉,你听见没有!”
王伯达脊背挺得笔直,传音道:“我不说,我还想要这张脸。薛向这一路走来,公认的尽职尽责。圣王殿前若不是他调度有方,我这条命早留在那儿喂狗了。再说,现下这数百同年都看着,我若站起来胡言乱语,得罪的是全体同年的心,我疯了不成?”
“混账东西!”
王洪岳勃然大怒,传音几近咆哮,“你忘了你兄长霸先是怎么死的?这种杀兄之仇你都不报了?你的良心被狗叼了?”
王伯达传音回怼:“兄长那是自己想出名,非要找薛向麻烦,结果技不如人没弄过人家。这能怪谁?反正我不说,我要脸。”
王洪岳气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憋闷,差点没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王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山岳和楚放鹤、沈三山的传音催促,接踵而至,语气已带了三分焦躁。
王洪岳脸色铁青,传音回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不听话!”
“废物!”
沈三山在案几下恨恨地搓着指关节,急切传音询问,“王家搞不定,就不能选别人?姓薛的这一路,生生挤掉了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最后他一个人成了总队长!
这其中的利益被他占全了,那是多少人的晋身之阶?他得多招人恨?怎么台下那些人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楚放鹤看着死寂一片的大殿,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他不得不再次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内隆隆作响:“诸君,本官再强调一遍,此次名次评定非同小可。
朝廷绝不能让坏人窃据上游,更不希望定好名次后,又爆出什么构陷同门的恶性丑事。
在上古战场,若是谁做了什么不光彩、不合理的举动,你们大可当面指出。朝廷,自会为尔等做主!”说话之际,楚放鹤的视线犹如实质的钩子,在那数百多名试炼者中反复横扫。
他的目光尤其在董瀚文、洪恕、邓冲、宁苍言这几个曾经与薛向有过竞争、甚至被其强行压制的天才身上停留。
他的眼神中满是暗示与鼓励,若不是顾及这太虚殿内还有宋阁老坐镇,要讲究官场体面,他真恨不得挨个传音过去,在那几个人的耳朵眼里大吼:站出来!指认他!
然而,董瀚文低头摩挲着袖口,洪恕盯着自己的衣服,宁苍言更是目不斜视,仿佛成了入定的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