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依旧安坐,甚至连摩挲膝盖的动作都停了。
他微微侧首,余光掠过高台上那几张因为焦躁而显得扭曲的脸,心中冷笑。
就在楚放鹤的目光几乎要把董瀚文等人灼穿时,薛向的手,慢条斯理地举了起来。
全场皆惊!
“你要作甚!”
楚放鹤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芒,恨声喝道,“薛向,你举手什么意思?你要举报谁?还是你自知罪孽深重,要当众悔过?”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薛向一开口,他便立刻让一众跟班一拥而上,用唾沫淹死这厮。
薛向拍了拍青衫上的浮尘,缓缓起身,“我看楚大人问得辛苦,半响无人应答,这太虚殿内显得有些冷清。
不如,我替大人问几句。”
一众试炼者也惊呆了。
薛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敢问诸位同年!薛某自出任队长以来,行事……还算公道否!”“公道无比!”
“没有薛队长,我们绝难成功。”
众人没有准备,回答的话音也乱作一团,但大体意思,完全一致。
楚放鹤的脸色由青转白,还没等他发作,薛向的第二声断喝已至:“薛某出任以来,面临强敌死战,可曾抛下过任何一个队员!”
“没有!”
数百双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点燃,这次所有的声音归一。
“薛某出任总队长以来,可曾避险畏难?可曾让同袍替我挡灾!”
“没有!”
回应声如怒海狂涛,震得大殿内的长明灯火疯狂摇曳。
就在此时,坐在人群中的倪冲长身而起,他双目通红,指着大殿穹顶高声咆哮:“我大夏学子能在此次特奏名试中力压诸国,勇夺团体赛魁首,皆因薛总队长运筹得当,调度有方,居功至伟!诸君,赞同否!”“赞同!”
“赞同!”
“赞同!”
数百名学子同时发力,浩然正气与赤诚热血在太虚殿内凝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旋,直冲屋顶!楚放鹤、钟山岳、沈三山、王洪岳四人,此刻像是被这股声浪抽了数个耳光。
个个脸色惨白,沈三山更是惊得连案几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住口!都给我住口!”
楚放鹤气急败坏,指着薛向喝叱道,“薛向!你给本官坐下!这里是太虚殿,是朝廷论功行赏之所,不是你蛊惑人心、自我吹嘘、歌功颂德的戏台!你这是在要挟朝廷!”
“要挟?”
就在此时,一直合目养神的金袍官员宋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理会状若疯虎的楚放鹤,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薛向,含笑道,“得人心如此,非下死力不可。年轻人,了不起。”
宋元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的议论。
一锤定音。
楚放鹤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毒蛇,意兴阑珊地退回到阴影中。
显然,在宋元开了金口后,自己这点算计已经成了笑话。
钟山岳在宋元的注视下,颤抖着手拿起那卷名册,声音沙哑地宣读道:“特奏名试终核……第一名,薛向!”
话音方落,太虚殿外,大雪骤停,一道曦光破云而出。
半柱香后,名次宣读完毕,殿内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钟山岳便急匆匆地卷起名册,“名次已定,录入官册。尔等先回驿馆休整,待旨授官。解散!”
“且慢。”
薛向的声音,平地惊雷般在大殿中响起。
数百道目光再次汇聚在薛向身上。
薛向依旧立在那个玄色蒲团旁,身形挺拔如松。
“薛向,你又要做甚!”
楚放鹤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跳,“名次已定,封赏在即。你有任何私事,自行撰写公文递交给有关衙门,少在这太虚殿内胡搅蛮缠,莫要耽误诸位大人的时间]!”
“楚大人,此言差矣。”
薛向不卑不亢,直视楚放鹤,“此事关乎特奏名考试的公正,更关乎朝廷的清誉,除了向在座列位大人当面陈情,恐怕递到哪家衙门,都要石沉大海。”
楚放鹤眼角抽搐,沈三山与王洪岳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坐于上首的宋元原本微阖的眼皮抖了抖,却没说话。
“你到底何事?讲!”
楚放鹤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薛向道:“薛某在上古战场试炼期间,偶入秘境,得了一番天大奇遇,得到数枚年份逾数十万年的仙果。”
此话一出,大殿内响起了连成片的倒抽凉气声。
数十万年!
在这灵气匮乏的世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延寿、破境、重塑根骨!
莫说是台下的试炼者,便是高台上那些久居高位的紫袍大员,眼神在那一瞬间都直了,不少人甚至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喉头滚动。
“仙果?数十万年?”
钟山岳隐约觉得不妙,“空口无凭,谁能作证?”
“我等可以作证!”
“不错,当日在通往圣王殿的平台上,我等亲眼所见,那仙果宝光冲天,异香扑鼻,绝非凡品!”宁苍言、周崇礼等元婴强者纷纷出声,瞬间夯实了薛向的话。
薛向高声道:“奇宝虽好,却没能留在薛某手中。就在刚才,兑换试炼积分之时,官方以“检查违禁品’为由,强行将薛某这些仙果全部收缴,至今未给个说法。
薛某敢问诸位大人,大夏律法中,哪一条规定试炼者的私藏奇遇,要归官方所有?”
这一番话,宛若劫雷在太虚殿顶炸响!
所有人眼神瞬间变了。这种公然抢夺试炼者成果的行径,触动了每一个人的底线。
“胡言乱语!简直是一派胡言!”
楚放鹤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薛向咆哮道:“大胆薛向!你竞敢公然构陷官方,污蔑重臣!
滚下去!立刻给我滚下去!”
他吼得声嘶力竭,可那因为极度心虚而扭曲的面目,在大殿猩红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一名紫袍大员缓缓开口。
有人更是直接吐露心声,“上古战场的仙果,那是徐天帝留下的造化,几十万年的养护,何等珍贵?薛向得大能赐果、赐剑,这在试炼战报中早有提及,许多试炼者皆可作证,岂能不明不白就没了?”楚放鹤看着这些搅和进来的同僚,心中猛地一沉。
他哪里不知道,这些老狐狸此时站出来主持公义,绝非为了薛向,而是为了那传闻中的数十万年仙果。显然,这些仙果,若是落入国库或是落在楚放鹤私人手里,他们这些人连口汤都喝不到。
唯有把事情闹大,在大庭广众下摊开,他们才有机会伸进手去分一杯羹。
一时间,惦记仙果的无数贪婪目光,竟比那长明灯火还要灼人。
首位上的宋元终于又擡了擡眼皮,淡淡道:“既然事关重大,便让薛向说个清楚。楚大人,理不辩不明。”
楚放鹤狠狠瞪薛向一眼,咬牙切齿道:“说!若敢有半句胡言乱语,本官定叫你走不出这大殿!”薛向并不理会他的威胁,声音传遍四方:“事情是这样的,薛某方才完成兑换,却被一名官员以“检查沉睡级空间宝物’为由,强行激活了接引处的空间大阵。
大阵运转之时,禁阵强行夺走了薛某随身的储物戒与仙符,甚至连试炼牌也一并缴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堂堂特奏名试的接待官员,竟然在大阵之下行此巧取豪夺之事,这已不是贪婪,而是公然践踏国法。“荒谬!”
楚放鹤猛地一拍扶手,“官方检查带回的神兵利器本是惯例,你有何凭证说那是抢夺?来人,将负责接待薛向的官员唤来,当众对质!”
片刻工夫,一名身着黑袍、眼神游移的官员被带入大殿。
他先是对着高台深深一揖,颤声自报家门:“下官试炼司副主事,曹安。今日奉命在西侧兑换厅接待诸位试炼者。
诸位大人明鉴,检查沉睡级神兵,不过是探查灵性强弱,压根用不到什么空间类大阵,更没必要收缴储物戒。
薛向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薛向冷笑一声,右手一翻,掌心多出自己的储物戒和仙符,“曹大人,你既说没收,那这储物戒和仙符上的禁制又是谁加持的?”
薛向高举储物戒和仙符,“方才曹大人还说,储物戒上的禁法需数日后方能自然消散,到时才可解封检查。”
曹安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高声辩解道:“荒唐!简直荒唐!薛向,既然你自己也说这储物戒和仙符被禁法封锁,神识无法入内,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少了?
你这分明是自相矛盾!”
此言一出,楚放鹤等人眼中精光大作,仿佛抓住了薛向的痛脚。
薛向却不慌不忙道,“我敢等到数天后再看吗?数天之后,我已离了太虚殿,这禁法解开之后若是一片空无,我找谁去要?谁能为我作证?”
他猛地转身,对着宋元躬身一礼,字字泣血:“下官恳请宋阁老做主,当众出手,现场解封此戒与仙符!
若东西还在,薛某愿领“诬告’之罪,当场引颈就戮;若东西不在……那这太虚殿内,便藏着惊天大贼!”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侧目。
曹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狠戾,他向前跨出半步,对着高台上的列位大人拱手道:“列位大人,薛向口口声声说下官夺了他的宝物,下官今日便在此立下毒誓。
自始至终,下官绝未碰过他的储物戒与仙符分毫!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道雷罚,神魂俱灭!”此话一出,太虚殿内掀起一阵惊呼。
天道誓言,在这方天地绝非空谈,修为越高者,越是不敢轻易以此作伪。
曹安这一开口,不少原本天平倾斜的官员又迟疑了起来,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游弋。
薛向立在原地,心中冷笑。
他心中明镜一般:曹安这厮是在玩文字游戏,耍弄聪明。
曹安确实没“碰”过自己储物戒,因为他是直接催动空间阵法,将宝物隔空卷走的。
“曹大人,你这誓发得倒是讨巧。”
薛向眯起眼,步步紧逼,“你敢不敢再补上一句一一你今日绝未动用过试炼司的空间大阵,也绝未借阵法之力挪移走薛某的储物戒与仙符?”
曹安的脸皮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冷笑:“薛向,发誓又不是念那牙疼咒,哪有由着你一字一句定词的道理?
本官已经自证清白,既然是你举报本官,那证据呢?你空口白牙说了半天,请问证据何在?”薛向沉默了。
大殿之内,数百人的目光如针攒射,而薛向只是静静立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无解的死局。
原本一直提心吊胆的沈三山,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他挺起宽厚的胸膛,阴恻恻地开口道:“没有证据?嗬嗬,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按我大夏律法,诬告朝廷命官,当受“反坐’之罪!薛向,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此时,高台上的楚放鹤与钟山岳对视一眼,虽然面色依旧沉冷,但眼中的慌乱已然褪去。
当薛向刚开始发难时,这三人确实是又怒又慌。
怒的是这姓薛的狗胆包天,竞敢倒打一耙。
他们确实垂涎那几十万年的仙果,也确实暗中授意曹安动手,可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一那空间阵法卷回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传闻中的神果仙药。
他们不仅没捞着狐狸,反倒被薛向在大庭广众之下弄了一身骚,心中的火气早已烧到了嗓子眼。慌的是,他们怕曹安这个经办人应对不当,万一露出马脚,这把火就会烧到他们这些紫袍大员身上。可现在看来,自己选的人不错,应对得体,死死咬住了“证据”二字不松口,没让薛向抓到丁点小辫子楚放鹤换了个坐姿,象牙折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斜睨着薛向,“怎么,证据呢?若是拿不出,这太虚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太虚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楚放鹤的嗬斥声在大殿横梁间来回激荡,言辞如刀,恨不得立刻将薛向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