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脑海中一道闪电划破迷雾,陡然想起了“仁剑”。
他清晰地记得,在施展仁剑之时,那种近乎神灵般的绝对掌控感。
在那一刻,无论对手实力如何,无论对方施展何种惊天动地的功法,只要被纳入那如影随形的剑域之中,一切秩序皆由他薛向说了算。
薛向呼吸微微急促,他猛地意识到,凤羽先生此时与他详谈“场域”,绝非随口提点,而是看出了他已经触碰到了那层神而明之的边缘。
他擡起头,双眼亮若星辰。
就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凤羽先生嘴角那一抹赞许的笑意。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凤羽先生微微颔首,“熔炼了五原之力的儒生,有资格用文气去编织真正的“场域’。”
说着,凤羽先生信手一拂,一缕银灰色的文气从指尖溢出,在两人之间迅速凝结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光球。
“来,试着调集你的五原之力,送入这个光球。”
凤羽先生目光炯炯,“让我看看你五原之力的成色到底如何。”
薛向没有丝毫迟疑,他心念一动,文宫内的文气宝树微微震颤。
他右手虚空一指,一缕看似柔弱的青色文气激射而出。
然而在那文气之内,却如同潜伏着五条巨龙,瞬间抽调了方圆百丈内海量的五原之力。
那缕文气灌入光球的刹那,原本稳固的银灰色光球像是吞下了一颗烈日,球体内部呈现出金、青、黑、红、黄五色疯狂轮转。
仅仅支撑了半息时间,光球便因承载不住那股宏大且狂暴的本源力量,轰然炸裂。
余波荡漾开来,竟吹得柴门边的积雪倒卷而上。
凤羽先生的手僵在半空,面色微微一滞。
他看着薛向,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你……你熔炼的是顶级五原之精?”
薛向收势而立,含笑点了点头。
凤羽先生轻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熔炼了顶级的五原之精,不仅意味着你的文气宝树是举世罕见的品相,更意味着你丹宫之内结出的,必是传闻中的顶级金丹……”
他突然啧啧称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感:“好,好极了!那些进士们以为你是来陪跑的,如今看来,这场洗礼真的有好戏看了。”
薛向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请前辈指点。”
凤羽先生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熔炼了顶级的五原之精,意味着你对这天地间五种原始权柄拥有极佳掌控力。”
他擡头看向那扇遮蔽星河的柴门,沉声道:“这对我接下来要传授给你的那个法门,不仅有好处,甚至是天作之合。”
凤羽先生拂尘搭在臂弯,沉声道:“文道的场域,我们称之为“文域’。
以你如今对五原之力的顶级掌控力,已具备了修习此法的资格。
我手中藏有四种编织文域的古法:“二美’、“四难’、“八行’、“十六山’。它们难度递增,你想学哪一个?”
不等薛向回答,凤羽忽然摇头叹息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也罢,柳凤池既然押注在你身上,我便全给你,你自己去选那条命定的路吧!”
话音刚落,凤羽指尖凝出一道纯粹的金光,如闪电般点入薛向的眉心。
薛向只觉识海猛地一震,四套玄奥莫测的秘法化作四尊通天彻地的幻象,悬浮在他的灵识深处。他顾不得周遭,神念如风,飞速在那繁杂的符文与奥义中掠过。
凭借着过目不忘的奇能和顶级的理解能力,薛向很快就弄明白了。
所谓的二、四、八、十六,指的并不是招式,而是编织文域的「支柱’数目。
“看出来了?”
凤羽先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文域如宫殿,支柱越多,域便越稳固,越能抗衡那些化神境强者的场域冲击。
但你要记住,每多立一根支柱,对肉身和神魂的压榨便是翻倍的。”
他看着星河背后的虚影,语气悠然:“世人皆以为入文庙只是为了沐浴先天灵气。
却不知,即便是侥幸考中进士的天之骄子,一生也仅有三次踏入此地的机会。
每一次,都是在与天争命。
那先天文气入体,不仅是洗礼,更是你借天地之力「立柱’的唯一契机。
你要想在那耿耿星河中站稳脚跟,指望一蹴而就编织出完整的文域是不现实的。
若你能在此行中成功立下“文柱’,便已是邀天之幸,足以在同阶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薛向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先生的教诲,晚辈铭刻于心。
此番入庙,晚辈定不浪掷这一线机缘。”
随即,他猛地转身,跨入庙门,璀璨的星河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迈入柴门的刹那,尘世的喧嚣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令灵魂战栗的壮阔。
薛向仿佛置身于宇宙的最中心。
星河灿烂,宛若神迹。
而在那星河交汇的璀璨深处,一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大树拔地而起,根扎虚空,冠盖苍穹。这便是儒门祖树。
它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每一片枝叶都不是凡木,而是由纯粹的法则编织而成。
薛向定睛看去,不禁心神剧震:每一片叶脉上都镌刻着细如蚊蝇却金光灿灿的文字,那是历代先贤的惊世名句;
而那些悬挂在枝头的硕大果实,则回荡着震古烁今的圣贤教诲。
他在那繁如烟海的文字中掠过,忽然目光一凝,在极高处的一片嫩叶上,竟看到了隐约闪烁的文字,气息与他同根同源。
那正是他此前写下的词章。
祖树不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这个世界文明与智慧的收容所。
薛向还注意到,在祖树的低垂枝桠间,结出了一个个带着色彩光晕的透明果实。
这些果子或呈素白,或呈淡青,光边闪烁间,果实内部竟盘膝坐着一个个寸许高的小人儿。仔细辨认,那些小人儿神态各异,赫然是先一步入内的儒生们。
这些“果子”是祖树对入庙者的庇佑,也是洗礼的容器。
面对这株支撑起人族文明脊梁的神木,薛向心中再无半分轻浮,他肃容整衣,对着祖树深深一躬。这一躬,是对儒门先贤薪火相传的敬畏。
随着他念头彻底放开,一种祥和而厚重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
下一瞬,原本屹立在星河中心的祖树,竟在他识海中生出一道巍峨的投影,生生扎根于他的文宫之中。“哗啦啦”
投影摇曳,无穷无尽的先天文气从枝叶间溢出,化作浓郁的雾霭,顺着周身毛孔疯狂渗入薛向的体内。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
起初,并无凤羽先生所说的“利刃剐骨”,而是一种极致的麻痒,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骨髓与经脉间爬行。
“这只是第一阶段。”
薛向心如明镜。
入庙前,官方已经给诸位儒生识海中投射了相关知识。
麻痒状态只是风暴前的宁静,随着淬炼的加深,真正的苦头还在后面。
不多时,那股入体的先天文气在薛向体内运转一周,开始产生奇妙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原始能量,而是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辉光。
意味着,这部分先天文气被薛向的血气与金丹气息打上了属于他个人的烙印。
这股被“驯服”的先天文气被薛向一分为三:
一部分沉入文宫,滋养那株文脉之花;
一部分汇入丹宫,洗礼那颗如烈日般的镇世金丹;
剩下的则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游走,每一寸筋肉都在这股能量的浸润下发生着质变。
随着先天文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文宫,原本沉寂在文宫深处的仁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自那日显威后,仁剑便陷入了漫长的冷却期。
由于在战场上吞噬了太多的戾气与哀怨,剑身上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黑紫怨气。
这几日,薛向总能看到仁剑剑身的些微变化,如同得道高僧超度亡魂一般,一点点磨去那些负面能量,进程虽稳,却极其缓慢。
然而,当先天文气这股源自鸿蒙的纯净力量冲刷而过时,一切都变了。
那些顽固的怨气触碰到先天文气,竟如残雪遇烈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
薛向心中一动,他感觉到自己与仁剑之间那股如臂使指、神魂相依的联系,正在飞速复苏。“成了!”
薛向大喜。
其实变化不止于仁剑,连那株文气宝树在先天文气的滋养下,也开始枝叶摇曳,发出了沙沙的欢鸣,每一片叶子上的文字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晶莹。
与此同时,丹宫之内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一股股浓郁如浆的先天文气钻进丹宫,开始疯狂滋养那枚满是裂纹的镇世金丹。
裂纹缓慢愈合,金丹的色泽从枯败渐渐变得温润,神华内敛。
时间一点点流逝,薛向身体的感觉从麻痒变成了酸楚,随即演化为细密的刺痛。
直到后来,彻底爆发为剥皮拆骨般的剧痛。
薛向一边忍受着被万剑穿身般的痛楚,一边更加疯狂地接引先天文气入体。
他太珍惜这次先天文气洗礼的机会了。
就在此时,他翻手取出了那块神秘铜镜。
他强忍着神魂的撕裂感,将导引而出的先天文气分出一缕,尝试性地灌入镜面。
果不其然,这块在灵石面前稳如泰山的顽石,在触碰到先天文气的一刹那,竟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足以震撼灵魂的嗡鸣。
虽然反应微弱,但这预示着一一路走对了。
薛向的皮肤开始由于能量的暴走而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鲜血渗出,却又瞬间被先天气息蒸发。剧痛到了极致,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勾起一抹狰狞而又兴奋的微笑。
此时,祖树之外,已经陆陆续续站了许多提前完成洗礼的儒生。
他们有的红光满面,有的气息内敛,正兴冲冲地讨论着这次旷世造化。
“此次入庙,我那株文气宝树竞生生拔高了三寸,当真是天大的造化!”
一名进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才气,喜不自禁。
“我不及兄台,但先天文气洗练了我的随身砚台,如今我写出的墨宝,已自带三成破甲之威。”另一人也满脸得色地附和。
这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祖树高处的一颗文果。
“瞧!那是状元郎宋威龙!”
一位出身名门的举子惊呼道,“不愧是此届魁首,他所在的文果已经生出了深邃的黑边!
据我所知,近两届进士入庙,极限也就是这墨色黑边了。”
“黑边一出,代表他至少带走了足量的先天文气,此人往后怕是必成准帝。”
人群中,几名自视甚高的进士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有人酸溜溜地开口:“传送阵什么时候开启?这地方威压太重,待久了神魂发虚。”
“莫急,传送通道需统一开启,再等等。”
正当众人准备收回目光时,一个极其不和谐的“白边”果实落入了几人的视线。
“诶?快看那一颗…那是薛向吧?坚持到现在还没出来,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惊人之举,怎么直到现在才只是个白边?”
一名进士指着下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一个靠运气拿了“特奏名’的秀士,能坚持到现在不崩溃已是奇迹。撑到白边,估计已经是强弩之末。”
话音刚落,只听得祖树高处一阵虚空震动。
宋威龙所在的黑边果实猛然炸开万道霞光,这位状元郎越身而出,一袭紫袍不染尘埃,眉宇间英气逼人,化神气度更甚往昔。
“恭喜宋兄!”
“贺喜状元公!”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宋威龙淡淡一笑,礼貌回礼,却在不经意间低头掠过那颗暗淡的、依旧泛着白边的果实,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轻蔑。
祖树之下,讥讽声渐起,那颗一直被视为平庸标杆的“白边”果实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
原本暗淡的白芒消失不见,紧接着,整颗文果边缘化作墨色。
“变了!变成黑边了!”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原本喧闹的问道台瞬间陷入死寂。
“这怎么可能?!”
一名出身琅琊王氏的举子失声道,“他一个特奏名,神魂韧度怎能支撑他带走如此海量的先天文气?”“莫忘了,他可是“悲秋客’,是夺下特奏名首魁的人物。”
有人神色复杂地提醒道。
然而,立刻有人嗤之以鼻:“特奏名首魁又如何?说破大天去,那也只是结丹境内的打闹。宋兄如今已跨入化神,生命层次早已天差地别。薛向即便强行吸纳先天文气,若是肉身承载不住,也不过是自寻死路!”
宋威龙站在人群中央,身影在黑边果实的映衬下竞显得有些暗淡。
他死死盯着那抹黑色,没有说话,但眼底深处翻涌的不安。
他和薛向固然无冤无仇,但修行路窄,容不下太多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