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凤池依然稳坐,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并没有回应宋庭芳的传音。
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薛向脸上。
“薛向。”
柳凤池缓缓开口,压住全场的喧哗:“事关你自身道途与名望,你怎么说?”
薛向环视全场,神色如常,“却不知,何为过三关?”
尹天赐来了精神,高声道:“按我桐江古礼,过三关者:一为“辩难’,二为“登天梯’,三为“见灵尊’!
薛向,你自负有状元之才,这点考验对你来说应当算不得什么难度吧?”
薛向心中冷笑。
来之前,宋庭芳曾告诉他,坐坛本就是走个过场,只要大先生点头,文脉自会认可。
可眼下对方生生抠出消失了几百年的“古礼”,摆明了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架在火上烤。他余光扫向柳凤池,见这位大先生眉头微锁,显然由于王、尹二人的合围,局面已变得极为棘手。薛向向来不愿给帮助自己的人添麻烦,既然对方把路堵死了,那便撞开就是。
他大大方方地拱手道:“既然是古礼不可废,那薛某便过这三关。”
尹天赐心中大喜,几乎要笑出声来,忙不迭地跳到场中:“既然薛向同意了,这第一关“辩难’,便由我来领教……”
“放肆!退下!”
尹壮筹一声断喝,再次止住了不知深浅的尹天赐。
他这种老狐狸,既然要动手,就绝不会给薛向任何翻盘的机会。
尹壮筹恭敬地向另一尊蒲团上的白发老者长揖到地:“壮杰师叔,您一生钻研儒道经义,学究天人,若论天下微言大义,何人能出您右?
今日学派纳新,事关文脉传承,还请您老亲自出马,指点一下小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身上。此人号“壮杰”,本名农劲松,乃是桐江学派硕果仅存的三位“三代大佬”之一。
他的一生都在注释经史,在儒道学界地位崇高,深受儒门学子爱戴。
“坏了。”
宋庭芳向薛向传音道:“尹家父子太无耻了!壮杰先生乃是学界泰斗,他们这是要拉老先生下水,和你打擂台!”
薛向神色不动,传音回道:“我知道壮杰先生,读过他的《性灵十疏》,确实是儒道大家。”“正因为他是大家,才最是麻烦!”
宋庭芳气苦不已,“这一局,无论胜负你都讨不了好。
若是壮杰先生赢了你,你坐坛失败,沦为笑柄;
若是你赢了,壮杰先生一生清誉毁于一旦,门内那些视他为偶像的弟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甚至如果壮杰先生爱惜羽毛不应战,外头也会风传他怕了你这个“悲秋客’,让他晚节不保。他们这是在拿老先生的名声兑你的前程!”
问道台上,清风徐来,吹动农劲松如雪白须。
老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深潭,他没有看尹家父子,而是望向薛向,“小友若觉同老夫辩论不合适,老夫亦可点出一人,由他与你辩论,如何?”
薛向面不改色,对着农劲松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壮杰先生乃当世大儒,经义文章海内皆知。晚辈在师尊座下修行时,也常听师尊提及先生,言语间颇多嘉许。今日能向先生请教,是晚辈的福分。”农劲松拈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老朽不过是一寻章摘句的腐儒,哪里比得上明德洞玄那样的儒家圣贤?
我听说,上古战场一战,明德洞玄前辈威震诸天,竟让无数化神强者顶礼膜拜。得他一句赞誉,老朽这辈子也算知足了。”
老人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如刀刻般锐利:“但越是如此,老夫越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老朽要看看,堂堂悲秋客到底配不配得上这名满天下的声誉!”
王亶望与尹壮筹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农劲松这般态度,显然是已打算动真章。
“既然是辩难,总得有个题目。”
农劲松看向首座,“凤池兄,便由你来出题吧。”
柳凤池沉吟片刻,目光在薛向和农劲松之间流转,最终轻吐出四个字:“儒者之道。”
题目极大,看着辩论起来,极为容易,怎么说都不会跑题。
可这个级别的辩论,就不可能在皮毛上争胜。
而这四个字几乎涵盖了儒家千年的核心论点,真辩论起来,那是极难的。
“先生名满天下,晚辈斗胆,请先生先立论。”
薛向行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刺。
农劲松也不客气,他负手走到石坛边缘,声如铜钟,“老朽认为,儒者之道,在于“上承天命,下牧万民’!”
他环视全场,声音愈发激昂:“天之生民,非为民也,立君以治之。
故儒者之责,在于引天命之垂青,定纲常之序。
以礼法为根基,上御下、尊对卑,各安其位,如星辰运行,各归其轨。
天子为首,儒者为臣,辅弼明主以治万民。
民如草木,需儒者之礼教,方可成材;
如羊群,需儒者之德化,方可不乱。
是以,儒者之功,在于“控’,在于“御’,在于使天下归于秩序,尊卑不乱,社稷方能永固!”这一番立论,强调的是绝对的阶级与掌控。
在农劲松看来,儒者就是天子手中的权杖,通过礼法将众生纳入一套严丝合缝的体系中,各司其职,不可逾越。
这套理论在当前的官场与宗门中,拥有最多的拥趸。
王亶望听得连连点头,甚至带头低声喝彩。
尹天赐更是满脸幸灾乐祸,他倒要看看,面对这种传承千年的“正统治世论”,薛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薛向听完,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擡头看了看那漫山遍野的梧桐,又看了看那些满脸狂热的弟子,嘴角勾起,“前辈所言有理,但窃以为,有失偏颇。
晚辈认为,这天下儒道,不应是“牧人之术’,而应是「立人之道’。正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言一出,漫山死寂。
这般如黄钟大吕般的警句,让所有儒生心头剧震。
柳凤池眼中更是闪过异彩。
薛向踏前一步,气势更盛:“正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我等儒生苦修文气,敢问这文气从何而来?
若无万民之生计、百姓之愿力,这天地间的文气不过是无根之水。
空有皇权礼法,若失了民心,不过是空中楼阁。
没有百姓的愿力撑起这片天,我等儒生之文气,聚得起来吗?”
这一套来自地外世界的儒家经典论述,彻底震撼了一众儒者。
原本满脸傲色的尹天赐,此刻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尹壮筹的面色更是惨白如纸,他分明感党到,薛向这天外一剑,实在是无与伦比的犀利。
而宋庭芳早已痴了。
她那张绝美的俏脸上满是醉人的红晕,一双美眸死死勾在薛向身上。
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叛逆与爱慕如潮水般涌来,竟让她下意识地绞紧了那双圆润弹腻的大腿,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首座之上,柳凤池拈须而笑,一脸欣慰。
“好一个民贵君轻,好一个别出机杼!”
农劲松不仅未怒,反而仰天长笑,激赏之色溢于言表:“小友,空谈大义固然爽快,但我辈儒修,终究要落在实处。
岂不知儒道之本,在于“静修文气、格物致知’?曾有上古圣贤,枯坐荒漠三载,对着一粒沙尘格物,终从微尘中看透了大千世界,领悟了天地至理。
这,才是求道的本分。若只顾着红尘愿力,岂不成了随波逐流的庸人?”
农劲松这番话,是以“求真”压“求名”,试图将辩论拉回到儒家修行的核心一格物。
薛向高声道:“圣贤对着沙粒格物,非是圣贤因沙粒而得道。而是格沙粒因圣贤而出名。
圣贤之道,非我等凡夫能学。”
他猛地振袖,“晚辈老师亦有一法,名曰:知行合一!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家师曾斥责我,说我纵然满腹经纶却不敢入世磨砺,修出的文气再多,也不过是守着残破古籍的守尸之鬼!
他老人家说,真正的修行,不在沙粒之中,而在那柴米油盐、在万民疾苦、在滚滚红尘!
正所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随着“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八个字落下,陡起狂风,满山梧桐竞剧烈摇摆,仿佛在对着某种至高真理臣服。
“吾性自足……知行合一?”
一名白发长老喃喃自语,眼神中竞满是挣扎后的清明。
“我苦修格物三十载,今日得明德洞玄之主点化?是啊,若无行,知何用?”
“这一篇论道若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怕是要疯了!这是要立新学啊!”
四周议论纷纷。
农劲松站在风中,任由衣袍猎猎作响。他并没有被先前的辩论击垮,反而眼中神光大盛,像是要穷尽毕生功力看穿眼前的年轻人。
他猛地跨前一步,须发皆张,大笑道:“好一个“知行合一’!但这依旧只是术,非道。
薛向,老夫且问你,这儒门修行万载,其源头在何处?终点又在何处?敢问你眼中的儒道之极,究竟为何?!”
这是致命的一叩。
若答不出,先前的论述便只是空中楼阁。
薛向双目精光爆射,“儒道之极,不过三言: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若是所谓的“明明德’,不过是用来修饰个人野心的皮囊;
若是圣贤之道,仅仅是为了让我辈儒生自命清高、以此凌驾于众生之上
那这文道,不要也罢!
因此,真正的大道,在于“亲民’!”
薛向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指着万里江山,声如洪钟:“亲民,不是“牧民’,更不是“统治’,而是“使民更新’!
是让天下苍生皆能明理,皆能执剑,皆能如你我这般顶天立地!
民不醒,德不明;民不亲,道不至!没有这一颗“亲民’之心,儒道所谓的“至善’,不过是建立在千万枯骨之上的海市蜃楼!”
嗡!!!
随着薛向最后一点尾音落下,整座桐山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来自地脉深处、带着无尽书卷气的鸣响,仿佛整座山都在点头,在共鸣,在低泣“那是……”
宋庭芳捂住娇唇,惊呼出声:“那是儒林的方向!”
她顾不得仪态,急忙向薛向传音,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薛向!儒林方向有动静了!那是桐江学派历代先贤陵墓的所在,是文脉精魂沉睡之地……你这一番话,竟然赢得了先贤英灵的回响!”农劲松愣住数息,忽地大笑三声,笑声中无半点胜负欲,只有通透的豁达:“输了……老夫输了!连儒林先贤都为你鸣响,老夫还有什么好争的?输得心服口服!”
这位被尹家父子寄予厚望、用来镇压薛向的儒道泰斗,此刻竟对着薛向微微躬身。
薛向见状,亦是神色肃穆,对着农劲松深深行了一礼:“先生风骨过人,晚辈微言大义亦是承袭师门,方才多有冒犯,承让了。”
问道台上,清风拂过。一老一少,两道青衫身影对立,竟构成了一幅足以载入桐江史册的绝美画卷。然而,在这一片祥和的辩论收尾中,王亶望的脸色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而尹壮筹放在袖中的手,更是不自觉地握紧了。
尹天赐看着农劲松竞然对薛向躬身行礼,嫉妒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他见辩论已歇,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着东南方向,“薛向,你不过是口舌之利占了便宜!这才过了第一关,第二关“儒林之路’,可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上去的!”
薛向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东南山脊上,一条没入云雾的青石小道蜿蜒而上,乱力汹涌。宋庭芳顾不得心中的激荡,紧走几步来到薛向身侧,指着那条小径解释道:“那条路通往儒林方向,而儒林是我桐江学派的根基所在。
学派中许多功参造化的先贤在寿元将尽时,都会选择归寂于此。大贤虽亡,但意志历经千载而不灭。”她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担忧,“这条路被称为“儒林之路’。一旦铺就灵壤、开启禁制,那些沉睡的先贤意志就会被瞬间激活。
踏足其上,不光是肉身要承受万钧重压,神魂意志更会遭受全方位的鞭侵蚀。
最凶险的是,那些意志会直接穿透肉身抵达文宫,撼动你的文气宝树!若根基不稳,文宫当场崩裂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