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灰?灰里能瞧出真相?”
“这不是开玩笑吧?”
取水楼顶,段飞冷笑连连,朝楼下吐了口唾沫,“到底没新鲜招数了。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在那堆灰土里翻腾。”
祝润生招了招手,魏祥立刻靠了过来,卑躬屈膝道:“公子有何吩咐?”
“魏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祝润生低声开口,“此事关乎重大,你当真能确保万无一失?若是让他在灰里翻出了差池,你该知道后果。”
魏祥面色一肃,胸有成竹地道:“公子放心,还得是贾公算无遗策。
咱们早有准备,寻常的大米燃烧,化作灰烬如焦炭黑渣,沉重而无光;
而灵米不同,它受灵气滋养,焚毁后的灰烬应当洁白如雪,且成团花之状,轻盈灵动。这是常识,薛向自然也懂。”
魏祥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贾公此前潜心钻研,发现那“剑南晚稻’质地坚韧,焚烧后的残余本就发白。
只要在烧毁后,往那灰堆里滴上几瓶特制的“灵蓉露’,不仅颜色能化为雪白,连形状都能聚成团花,与灵米余烬一般无二!
故而,那日我们选用剑南晚稻焚烧,且是我盯着滴的灵蓉露。”
魏祥拍着胸脯,“莫说他薛向只是肉眼凡胎,便是天仙下凡,也断然瞧不出半点破绽!”
祝润生缓缓舒一口气,嘴角勾起,“既如此,那今日便是他薛向的折戟沉沙之日。咱们且看他如何自掘坟墓。”
随着薛向一声令下,几名文院学兵合力拉开了那扇早已被烧得焦黑扭曲的太升仓大门。
当舱门彻底开启的一瞬,只见那巨大的仓体内,地上一片银装素裹,厚厚的灰烬竞如同盛开在幽冥中的花园,到处都是大片大片雪白色的“团花”。
那些灰烬轻盈洁白,在光照下竞隐隐透着一种温润的色泽,完全不似凡俗草木灰那般灰暗。“没错!就是这个!”
人群中,一名年老的粮商忍不住惊呼出声,“我曾有幸见过大户人家失火烧毁了一袋灵米,那灰烬便是这般如雪如团的模样!这……这满地的白灰,看来这一万石灵米是真的没了!”
郑康成见状,眼中的惊慌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狂态。
他向前跨出一大步,手指着仓内的满地雪白,对着半空中的薛向厉声喝道:“事已至此,证据确凿!薛大人,这一地的灵米余烬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难道你要说这满仓的灵米是假的?”
取水楼上,祝润生看着那满仓的雪白,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薛向却面沉如水,俯视着郑康成,“郑朋友,贼人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吞没一万石灵米,自然不会是傻子。
作假这种事,他们不仅会做,而且会做尽、做绝。这灰烬的色泽、形状,确实足以欺瞒世人的眼睛,但有些东西,是假不了的。”
薛向猛然拔高音量,“灰烬的色泽可以相似,但重量绝不会相同!万石灵米即便是焚为灰烬,其残留的灵质重力依然有迹可循。只要将这仓中所有的灰烬过称,一切鬼域伎俩,都将无所遁形!”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哗声。
“称重?对啊!灰再轻也是有分量的!”
“万石的粮食,烧出来的灰得有多少?这个法子绝了!”
不少被带节奏的儒生,此时也忍不住暗暗赞叹这位新郡守的脑子。
“虚张声势!好,老朽就看你如何称出这万石灵米的“冤屈’来!”
郑康成咬牙叫嚣道。
薛向大手一挥,内政堂堂官夏炎立即命人擡上来一石沉甸甸的灵米。
在那十万民众的众目睽睽之下,薛向指尖弹出一团灵火,顷刻间,那一石灵米便化作了飞灰。浓烟散去,盘中留下的灰烬洁白如雪,聚成团花,与仓内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两名书吏小心翼翼地捧起托盘,放在了精密的天平之上。
“报!一石灵米焚后,余烬重量为三钱三分!”
书吏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薛向转过身,目光如刀,高声道:“据此,一万石灵米入库,焚后余烬纵有损耗,也应接近三百斤之重来人,给本官搬出大秤,将这仓内的灰烬,一两不差地给我称出来!”
霎时,十余书吏和杂役,在夏炎的指挥下涌入焦黑的仓体。
大秤被擡了出来,一只只巨大的藤筐开始在废墟中翻飞,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称灰?”
段飞更是惊叫出声,神色慌乱,“这薛向也太贼了吧!常人看着这满屋子雪白成色的灰烬,查验一下是否是灵米遗迹也就够了,他竟然连灰的分量都不放过?简直是……岂有此理!”
祝润生猛地转过头,“贾公。”
“公子莫慌。”
站在一旁的魏祥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含笑拱手,一副成竹在握的模样。
他看向贾羽,眼神中满是崇拜:“贾公的算计向来周全,公子放心,关于灰烬的重量问题,贾公早在大火初起时,便已经考虑进去了。”
魏祥得意地解释道:“咱们这次为了填这个窟窿,动用了整整上百石的剑南晚稻。
那剑南晚稻生长于苦寒之地,其质地远比灵米沉重,内含的木质杂质更是百倍于灵米。
贾公测算过,剑南晚稻焚烧后的重量,基本是灵米的百倍。所以咱们选定百石剑南晚稻来烧,基本能契合万石灵米焚烧后的效果。
薛向若是想靠称重来翻盘,那他这回可是自作聪明,注定要一败涂地了!”
祝润生和段飞,皆是又惊又喜。“妙啊!实在是妙!”
段飞激动得直拍大腿,对着贾羽深深一揖,“贾公当真是算无遗策,连这种细微末节都算到了骨子里。老段佩服,佩服之至!”
祝润生抚掌大笑,高声赞道,“贾公此计,妙绝天下。”
面对众人的夸赞,贾羽那张清瘥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紧盯着下方薛向那挺拔如枪的身影,沉声道:“诸君勿要急着称赞,称重尚未完成,乾坤未定,现在高兴还太早了。我这心里,总觉得那姓薛的还有后招。”
他猛地转过头,对魏祥厉声吩咐道:“速速传讯,招崔石虎过来!”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登楼。
他甲胄未除,正是郡兵郎将一一崔石虎。
“属下崔石虎,参见公子!见过贾公!段掌印。”
崔石虎拱手行礼,声若洪钟。
贾羽一步跨上前去,沉声问道:“崔郎将,我且问你,自太升仓失火封禁以来,你可有认真把守?期间可有任何异样之人靠近?”
崔石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回道:“贾公放心!自打收到您的密信,属下便带人吃住在库房外围。外有郡兵和文院兵马明守,内有属下带着祝家精锐暗哨。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几日,连只蚊子也别想活着飞进仓房一只!”
贾羽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那薛向呢?他可曾有过什么反常的举动?”
“他?”
崔石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贾公,您是没见着,这家伙早被城里的罢工罢市闹得一脸懵。也就失火当天傍晚,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说是要亲自查看库房损毁情况。”
崔石虎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当时,姓薛的在那焦黑的门槛边,哭丧着一张脸,比死了亲娘老子也好不了多少。
他盯着那堆灰看了一阵,整个人失魂落魄的,随后便挥手把我们这些跟班、随从全都赶出去了,说他要一个人在里面静静。”
祝润生和段飞听罢,不由得相视一笑。
段飞乐道:“看来这薛贼也知道自己这回是掉进了死地,在那儿悼念自己夭折的官运呢。”然而,贾羽面色剧变,“你说什么?他把人都赶走了?当时仓房内……只有他一个人?!”崔石虎被贾羽突如其来的狰狞吓了一跳,愣愣地回道:“是……是啊。可他是郡守,才在掌印寺会议上大发雌威,当众杖责了段大人,那凶威赫赫的,谁哪敢触他的霉头?大家自然都退走了。”“待了多久?!”
贾羽几乎是吼了出来。
崔石虎赶忙分辨道,“前后不过十余息功夫,他自己就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天亡我也’。
贾公,属下做事您是知道的,等他一走,我立刻带人进去仔细检查过,甚至还动用了咱们祝家特有的“搜灵阵法’反复测试。
里面除了灰还是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多,绝对没有任何阵法或法纹残留。”
崔石虎抹了把汗,笃定道:“就十来个呼吸工夫,他能干成什么事儿?”
听完崔石虎的汇报,贾羽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他长舒一口气,自嘲般摇了摇头:“十余息时间,即便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顶多能在那灰堆里翻两个跟头。看来,的确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贾公,您这是关心则乱。”
段飞在一旁哈哈大笑,“要我说,都是那些市井传言把姓薛的神话了。他这回要是还能折腾出幺蛾子,那他干脆直接去神都当神仙好了,还当什么受气的郡守?”
祝润生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崔石虎,神色温和不少:“老崔,这次你守干得极好。心思缜密,还懂得动用阵法复核,办事很有长进。等过了这一关,城南的那处庄子就赏你了。”
崔石虎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公子厚赏!属下定当为祝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行了,快看!有结果!”
段飞兴奋地指着下面,杂役们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大秤,书吏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账目。
十余息后,负责报账的书吏突然发出一声高亢且变了调的嘶喊:
“报!太升仓废墟灰烬总重,三斤四两三钱!核验三次,分毫不差,记录在案!”
这一声报账,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太升仓前猛然炸响。
原本喧闹的十万民众瞬间陷入了死寂,随后,一股更狂暴的议论浪潮席卷全场!
“不对啊!怎么才三斤多?”
一个算账极快的商人率先叫了起来,“刚才郡尊当众试过,一石灵米出灰三钱三分,万石灵米烧完,怎么也得有三百多斤灰啊!
差一点也该有两百多斤,这……这连个零头都不到啊!”
“这还不明白吗?”
一个书生猛地一拍大腿,激愤地喊道,“这仓里压根就没烧什么万石灵米!
那帮贼人为了掩人耳目,就堆了一百石灵米在门口烧了做样子!你们算算,一百石灵米,按照一石三钱三的灰重,不正好就是三斤多么?
对上了!全对上了!”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愤怒的情绪迅速蔓延:
“我早知道有猫腻!万石灵米要是真烧起来,那烟能熏黑半座太康城!原来是监守自盗,只烧了一百石,却谎称烧掉了一万石,剩下的九千九百石全进了那帮国贼的腰包了!”
“也亏得薛郡尊心细如发,算到了称重这一招!要是换个人来,看这满屋子白灰,肯定就被糊弄过去了‖”
“这么说来,事情全都解释通了!”
一个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前任陶郡尊根本不是受辱自杀,他是发现了灵米被盗的真相,被人杀人灭口了!那些贼人偷走了米,杀了人,还要放把火把罪名扣在死人头上!”
“没错!现在看来,薛郡尊刚才招回来的,绝对是陶郡尊的真魂!那一句“祝家’,喊得冤啊!”而塔楼之上,祝润生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当真……一刻也没离开过?”
贾羽死死盯着崔石虎,那眼神恨不得化作利刃,将这憨货当场剐了。
“贾公!公子!属下对天盟誓啊!”
崔石虎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大喊道,“自从火灭了,属下就跟个钉子一样扎在这儿,连有尿都一直憋着!
除了薛向进去那十来息,连只蚊子都没飞进去过!那一百石剑南晚稻化成的三百斤灰,怎么可能凭空就变成了三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