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润生。”
薛向拎着死狗一般的段飞,缓缓降落在祝润生身前,眼神冷冽如刀,“现在,人赃并获。祝家公然窝藏朝廷重犯,甚至企图包庇其潜逃,罪在不赦。
刚才薛某相面说祝兄印堂发黑,看来这卦象……准得惊人啊。今晚,怕是要请祝兄在郡衙的大牢里过个夜了。”
祝润生的脸色彻底白了,周身世家公子的优雅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段飞,恨不得生啖其肉,随即猛地转头看向白如辉,指着那群百姓高声嘶吼:“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段飞分明是混在这帮乡民之中潜入我庄内的,我祝家上下几百号人,如何能个个识得通缉犯的模样?薛向,你想拿这种拙劣的借口攀诬阁老门庭,你休想!”
“诬陷?”
薛向含笑道,“祝润生,本官在枫叶山庄布下多少大阵,其中一阵,名曰,群光四海阵。
此阵之内,光影留痕,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蚂蚁的爬行轨迹,都会被法阵放大、记录。适才,姜郎将已传音于我,今日入场的百姓共计三万两千五百三十二人,谁穿什么衣服、脚踩哪块砖入的场,大阵拓影里清清楚楚。
唯独这段飞矫饰的这张蜡黄脸和崔石虎,根本没有从正门入场的记录。”
“你……你胆敢编排!你这是信口雌黄!”
祝润生厉声嘶吼,眼角崩裂,名门公子的风度彻底荡然无存,“众目睽睽之下,这江东还由不得你姓薛的一手遮天!”
“事实俱在,拿人!”
薛向根本不废话,右手猛地向下一劈。
“诺!”
姜文月已率领一彪精锐郡兵穿廊过院,铁甲摩擦声如惊雷滚滚。
“你敢!”
祝润生双目猩红,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令牌,反手拍在虚空之中。
刹那间,山庄后山方向一道沉重的石门轰然洞开,阴影中竞杀出一彪人马。
这群人约莫五百之数,人人身披暗金色的“避灵重甲”,手持三丈长的“碎魂戈”,胯下更是清一色的赤火灵马。
论装备,论气势,竟比江东郡兵还要精锐数倍。
这便是祝家私藏多年、足以横行一方的一一红枫铁卫。
“祝润生,你这是要暴力抗法,公然造反吗?”
薛向横眉冷对,周身文气激荡。
“公子,息怒!”
贾羽的声音在祝润生识海中炸响,“是我失算了!薛向这贼厮太阴了,他故意借着“三月之期’示弱,让所有人都猫在暗处等着看他败亡。
这三个月,他剪除段飞、阴掉崔石虎、整肃郡兵……这一桩桩一件件,咱们都以为他是作困兽斗,没成想他是趁此时机,生生在江东扎下了根!”
贾羽语气急促,悔恨无极:“这是我的过失,没能看穿他的瞒天过海。但公子,万万动不得兵!他是官,咱是民,一旦见血,祝家千年声望就全毁了!”“闭嘴!”
祝润生此时已是困兽,他传音回击,语调癫狂:“难道要让我被他像拖死狗一样抓走?
在这江东百姓面前被押入死牢折辱?
我祝家世代簪缨,门第高过天,若是被他抓了,这门第就毁了!
我祝润生宁可死在这乱军之中,也绝不入那臭气熏天的监牢!”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薛向,嘶声力竭地狂吼:“红枫铁卫听令!护驾!”
“都给本官住手!”
白如辉眼见刀枪即将见红,吓得肝胆欲裂,身形一晃掠至两军之间,强行以四品官威压住场面。他深知一旦在这枫叶山庄开了杀戒,江东的天就真塌了。
白如辉脸色铁青,传音如细针般扎进薛向耳中:“薛大人,闹够了没有!
祝家是何等门第?那是出过阁老的家族!
你若今日当众带走祝润生,对祝家的名望是毁灭性的打击。
祝家反弹起来,整个江东都要崩裂,你担待得起吗?
我来之前,州牧大人曾亲口交代,地方安定高过一切,凡事尽量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
薛向立在风中,发丝飞扬,传音道,“设若今日是薛某没破掉这灵米案,白大人恐怕已经把罢官的公文甩在我脸上了吧?
弄不好,还得顺带查出一个“阴杀同僚’的滔天罪名。到时候薛某枷锁上身、沦为阶下囚时,却不知又有谁会出来讲一句“息事宁人’?”
白如辉被怼得呼吸一滞,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自知理亏,却仍咬牙传音道:“薛向,任你牙尖嘴利,只要本官今日在此,你就休想带走祝润生!”场间气氛僵持到了极致,三千郡兵与五百铁卫如拉满的弓弦,只待一声脆响便要崩断。
就在这时,西北方的天际忽然炸开一道惨白的光。
“咻”
一道披着宽大斗篷的黑影掠空而来,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
那斗篷客立于半空,连面容都瞧不真切,只听得一声嘶哑的低哼,他大手猛地一挥,两道幽暗的流光如毒蛇吐信,破空射下!
一道,直取死狗般的段飞;一道,直卷僵立原地的祝润生。
薛向反应极快,并指如刀向前猛地一划,文气引动五原之力瞬间织就一张细密的灵网,企图将那两道流光拦截。
然而,令人心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幽暗流光竞如烧红的利刃切入牛油,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五原之力的阻隔。
“砰!”
第一道流光击中段飞,那本是血肉之躯的段飞竟像是一团积存已久的陈年烟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炸开,顷刻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第二道流光卷住祝润生。这位方才还癫狂叫嚣的祝七公子,此刻却像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纸人,被流光死死裹挟着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公子!”
贾羽失声惊呼。
“围杀!”
几乎在那流光卷起祝润生的同时,天空中盘踞多时的三千郡兵齐声暴喝。
姜文月长剑指天,三千铁甲灵力共振,虚空中骤然显化出一尊百丈之巨的青色法相一“伏虎擒龙阵”。
那法相探出一只凝若实体的巨掌,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场域冲击波,对着斗篷客狠狠拍下。空气在大阵的挤压下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音爆,这合围一击,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当场肉身崩碎。然而,半空中的斗篷客甚至连身形都未曾停顿。
他仅仅是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对着那排山倒海的冲击波轻轻一点。
“砰”,一声闷响,足以开山裂石的大阵冲击波竟如脆弱的琉璃,在那指尖之下寸寸龟裂,化作漫天游离的灵气。
薛向立在石阶上,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头剧震。
化神强者!
三千精锐郡兵结阵打出的攻击,已经隐隐触碰到了空间场域的门槛。
能单凭肉身接下这一击的,至少是修了禁忌奇功的元婴圆满,而像眼前这般不躲不闪、弹指间秒掉阵法攻击的,唯有传闻中那能够勾连天地元气的化神大修!
“祝家是出了阁老的世家,百载底蕴,又岂是你一个刚出茅庐的后辈能理解的?”
白如辉立在侧后方,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意,传音讥讽道,“年轻人,你的路走窄了。
原本你只是得罪了祝家,今日这一闹,你是逼得祝家不得不亲手把你碾死。
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这江东呆下去……”
白如辉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一瞬,薛向动了。
薛向猛地擡头,眉心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竖痕骤然撕裂,一道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强光喷薄而出,宛如一柄自九天落下的裁决之剑,直刺天际!
斗篷客反手扫出一片青色灵光。
青色灵光和金光撞在一处,“哇”,薛向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大口殷红的精血喷洒在胸襟之上。
“轰!”
天空中传出一声凄厉的闷哼,那原本高高在上、如神祇般不可一世的斗篷客,竟像是断了线的纸鸢,从百丈高空凌空坠落。
那道金光余势不减,竟生生切断了包裹着祝润生的流光,顺势一卷,像一条金色的长索,将满脸惊恐的祝润生拽到了薛向跟前。
“砰”的一声,祝润生重重摔在雪地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白如辉目瞪口呆,原本讥讽的笑意僵在脸上,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生吞下一整个榴莲。
他太清楚刚才出手的那位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那是祝家有数的化神级别的客卿。
可现在,薛向竞然以重伤为代价,把那位存在生生给“射”了下来?这江东,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郡衙后院,红枫的残影被高墙挡在外面,只有几枝枯藤爬在灰瓦上。
“好哇,早知道你连我都信不过,我就不该来这遭。何苦来回折腾这几千里地,倒显著我多余了。”才一进后衙,宋庭芳便猛地甩开袖子,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气得煞白。
她自嘲地冷笑一声,想起方才在枫叶山庄外担惊受怕的样子,只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薛向赶忙紧走两步,躬身赔礼,“师姐当真是误会了。这种事,不是不想说,实在是火候不到。有些饭,若是先开了锅,那就得夹生。非得等那帮人跳出来,这锅饭才算炖烂了。”
说到这儿,他冲着院外正忙活着的家仆招呼了一声:“四洲兄,午饭整得利索点,整一盘农家小炒肉,要辣口的。再把灵米焖上一大锅。”
“谁要吃你的饭?我这就走。”
宋庭芳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要往影壁后头钻。
薛向哪肯放人,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顺势往怀里一带。
触手间,宋庭芳那原本紧绷的身子猛地一软,像是没了骨头一般,直挺挺地倒在薛向怀里。薛向怔了怔,趁势收拢双臂,将这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鼻尖在领口那抹细腻的脖颈下嗅了嗅,低声道:“师姐,你身上好香。”
宋庭芳原本那股子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整个人瘫软如泥,颤声道:“放开……你快放开我,像什么样子。”
薛向见状,作势便要松手。
岂料宋庭芳却飞快地横了他一眼,眼神勾人得紧,反倒是伸出玉臂死死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细如蚊呐:“咱们这样……是不是对不起知微妹妹?”
“是啊。”
薛向坏笑着紧了紧手臂,“反正也是你先勾引的我。这三个月,这一趟趟地往江东跑,哪次不是你自个儿送上门的?”
“不准说!你这坏东西,明明是你写信求我来的…”
宋庭芳满面胀红,羞恼交加,嘴上不依不饶,手上却没了力气。
两人在回廊边推揉扭动了几下,不知是谁先失了重心,在那满地阳光里,闹作一团,最终紧紧滚在了一处。
云销雨霁,屋内尚存着一丝暖腻的余味。
宋庭芳此刻当真化作了一滩烂泥,柔若无骨地贴在薛向胸膛上。薛向撑着床沿支起身子,正欲下地,却被那双欺霜赛雪的玉臂死死缠住,她闭着眼,口中只含糊地呢喃着不依。
薛向心头一软,复又陪她静静躺了一会儿。
直到窗外传来寻四洲那压得极低的嗓门:“大人,夏大人在偏厅候着了,说是后续的事儿,急等着您拿个主意。”
宋庭芳虽平日里娇纵,却也是拎得清轻重的主儿,见有公干,虽是不舍,还是松开了手,顺势在那坏东西的腰间轻拧了一把。
半柱香后,偏厅的帘子一掀,处理完公事的薛向阔步而入。
此时宋庭芳早已重新绾好了发髻,换上一身利落的鹅黄长裙,正支着下巴坐在桌边。寻四洲倒是个极有眼色的,见自家大人回来,忙不迭地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上来。
那小炒肉用的是江东特有的红皮椒,辣气勾人。薛向坐下,没顾得上自己先动筷子,倒是先亲自替宋庭芳拌了一碗灵米饭。
莹白如玉的米粒裹着油亮的酱汁,香味直往天灵盖里钻。
宋庭芳甜甜一笑,也不拿捏,端起碗来便是一大口,吃得两腮微鼓,像个得了糖的小雀儿。她咽下口中的饭菜,那一双美眸终于是绕回了正题,“饭也吃了,人也给你了。
现在你总该老老实实跟我说说,这案子……你到底是怎么破的?那万石灵米,又是怎么从祝家的眼皮子底下“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