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就别费劲巴拉给我打气了,我有这个觉悟。”
薛向传音道,“赶紧趁着锚点还没彻底钉死,送我进去!”
祝休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他伸出枯槁的左手,颤抖着抚向那卷悬浮在半空的圣贤书。
这卷书乃是当年圣庙大贤董中永呕心沥血所遗,承载着儒家“天人感应”的至高奥义。
“刺啦!”
祝休竟亲手从那古朴的书卷中,生生扯下一张泛着淡金色微芒的书页。
刹那间,那页纸脱离书卷,竟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金色长河。
长河中隐约可见无数微缩的先贤身影,他们或低首吟诵,或执简而立,浩然正气如春风化雨,又如烈阳破雪。
金色的文字从纸面上飘浮而出,环绕在薛向周身,将那漫天侵蚀而来的魔气瞬间涤荡一空。“此页藏有董圣的“浩然法旨’,乃是稀世至宝。”
祝休面色煞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将其送入魔眼核心,圣贤之力自会荡涤一切污秽。
江东的生死,全系于你身上了!”
薛向没有迟疑,劈手接过那页重若千钧的金纸,将其塞入储物戒中。
“走!”
祝休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低喝。
他周身圣影陡然膨胀,整个人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彗星,裹挟着薛向直冲那座横亘虚空、四通八达的两界主桥。
正在阵中厮杀的十位魔皇瞬间察觉到了不妥。
“拦住他!!那老鬼要送姓薛的入魔域!”
紫月魔皇发出一声咆哮,六只骨翼猛然一扇,万千道紫黑色的混沌魔光化作密密麻麻的箭雨,封锁了祝休前进的所有路线
赤水魔皇亦是双手合十,牵引着下方的熔岩地火,化作一条万丈火龙,对着祝休的后心狠狠噬咬而去。“定!”
祝休在疾驰中猛然转身,他双目圆睁,眼角竟因承受不住压力而崩裂出血。
他疯狂催动圣贤书,剩余的书页如疯狂扇动的蝉翼,每一页都爆发出一种镇压诸天的秩序法则。那是纯粹的定格。
万千魔箭悬停虚空,熔岩火龙凝滞半途。
祝休以自身近乎枯竭的本源为代价,为薛向强行开辟出了一道通往魔眼光门的真空通道。
“去!”
祝休大手一挥,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巨力直接将薛向送上了两界桥。
薛向最后看一眼那片已经变成修罗场的广场,身影如同一抹青烟,瞬间不见。
“嗡。”
随着薛向的消失,原本定格的虚空瞬间暴走。
“死吧!”
十位魔皇积蓄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紫月魔皇的重拳、赤水魔皇的刀芒,以及数位魔皇的攒射,同时轰击在祝休那残破的防御圈上。“轰隆隆!”那是足以毁掉一方小世界的恐怖对撞。
祝休身前的圣贤书发出刺耳的哀鸣,封面瞬间炸裂。
祝休本人更是如遭雷殛,胸口在重击下大片塌陷,口中鲜血狂喷,混合着细碎的内脏,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重重跌落。
“老祖!”
“阁老!”
祝远之等人目眦欲裂,飞身接住了那道残破的身影。
祝休落地后,半个身子已被魔气腐蚀得发黑,但他根本顾不得伤势。
他颤抖着手,从储物戒中不要命地抓出大把金灿灿、红彤彤的丹药,甚至连嚼都来不及嚼,便和着血生生吞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薛向消失的地方,眼中满是疯狂与希冀,“一个时辰……薛向,老夫把命都压上了,你可千万别死在那头啊………”
“想以身为剑,斩我界根基?”
紫月魔皇发出一声戾气横生的咆哮,他双手掐诀,双目紧闭,眉心处猛然睁开一只竖眼。
刹那间,天际亮起一束如实质般的惨白色幽光,这束光竞无视两界屏障,精准地穿透虚空,如影随形地照在了薛向身上。
那是魔族的“逆向循迹光”,将薛向在魔域中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呼吸,都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主世界的视野之中。
神京,干元殿。
大殿一侧,第二块巨型晶屏轰然架起。
屏幕上,那个清瘦的青衫身影正独自一人行走在苍茫的黑色冻土上,四周是如刀割般的阴风与远方影影绰绰的巨魔。
“诸位请看!”
钦天殿殿尊黄遵义声音悲怆,指着晶屏高声道,“薛郡守入魔窟前曾言:国家取士两千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
如此血勇,如此大义!
自今日起,若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薛向是不忠不义之徒,那便是当世巨奸,人人得而诛之!”“不错!老夫拚了这身官服不要,也要为薛郡守正名!”
韩学士双目通红,厉声响应。
百官之中,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重臣,此刻也无不面露动容。
而角落里的楚放鹤、沈三山、钟山岳三人,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沈三山阴测测地给另外两人传音:“急什么?这是天大的喜事!姓薛的自蹈死地,这可是必死之局。被宋元那一鞠躬,鞠掉了一命,我看他还能狂到几时?”
楚放鹤却沉默半晌,才冷冷回传:“在此人身上,这种“不可能’发生得太多了,我已经麻木了。”钟山岳传音亦夹杂着苦涩:“半场举杯庆祝,却被他翻盘的事,干得太多了。
现在,老夫兴奋不起来。”
沈三山见状冷哼一声,看向晶屏的眼神愈发恶毒。
江南学宫,宋元立于广场之上。
看着晶屏中那抹孤傲的青色,这位在官场沉浮百年的阁老竟已老泪纵横。
“国有忠臣,不亡其国!”
宋元声音颤抖,传遍学宫,“薛向此子,不愧是我大夏国儒生的楷模,文人之风骨,尽在于此!”说话间,宋元竭力传输着交战场中的影像,以及薛向在魔域的影像。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夏十三州的所有官衙、学宫,甚至酒肆茶楼,凡是有阵法支撑的地方,都在疯狂架起晶屏。且这种行为模式,正飞速朝着大夏周边的中央五国蔓延。
整个人族主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屏息注视着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年轻人。
大周帝国,朝堂之上。
天顺帝在接到密报的第一时间,便下令接引大夏的阵法光影。
当他看到晶屏中,薛向单薄的身影在荒凉的魔域中漫步,却步步坚定如履磐石时,这位大周雄主也不禁仰天长叹。
“真英雄也!朕的一等风流侯,不仅有着铁一样的肩膀,更有着超越常人的胆量!”
天顺帝猛然转头,喝令道:“来人!在大周宗庙前,为朕的一等风流侯点燃“长命紫金香’,只要香火不断,朕便求上苍保他生还!”
而在此刻,朝堂巨大的红色帷幕后,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早已被水雾遮掩。
嘉宝郡主宁淑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她是在得知江东剧变的消息后,不顾禁令闯入朝堂帷幕后的。
当她再次看到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正一个人面对那一望无际、如地狱般的魔域荒原时,她只觉心房如遭重锤,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要丧失。
苍丘,圣殿。
这里虽无大夏干元殿的巍峨,却笼罩着一层如梦似幻的青木之气。
圣殿四周,万年苍松绕梁而生,碧绿的荧光在空气中浮动。
大祭宗静坐于高位,柳知微紧随其后,座下则是灵族资历最老的诸位长老。
殿中央,一块半透明的晶屏正散发着幽幽蓝光。
那屏幕中所显示的,正是薛向在魔域荒原上独行的身影。
这光影并非来自大夏官府,而是来自“破灭道”。
自从苍丘灵族与这神秘组织建立联系后,消息之灵通远超往昔。
破灭道对两界通道的剧变极其敏感,江东异变刚起,他们便利用秘术将这实时镜像送入了圣殿。大祭宗那双混浊却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晶屏中那个漫步在黑暗中的年轻人。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当初听到悲秋客这句诗,老夫便料定他是性情中人,没想到他竞有如此豪胆。”
大祭宗长叹一声,“人族自古不缺血性英雄。但似这般胆色滔天,又身负无上造化者,万载难逢。不愧是……与主上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人。”
说到此处,大祭宗忽然转过头,看向柳知微,语出惊人:“这样的人物,绝不可再以寻常人族束缚之。主上,你若要同他结成道侣,老夫代表苍丘灵族,全力支持!”
柳知微惊呆了。
“大祭宗万万不可!”
“这薛向此时独闯魔窟,分明是自寻死路,何须为一将死之人许下这等承诺?”
座下数位灵族长老惊愕万分,纷纷出言劝阻。
在他们看来,灵族高贵的血统绝不应与一个即将陨落的人族凡夫产生纠葛。
“休要以凡俗浅见论真英豪。”
大祭宗冷哼一声,灵族领袖的威压瞬间盖过全场,“诸公若认定他必死无疑,那老夫适才的话便是一句空谈。
既然是空谈,诸公又何须在此面红耳赤地争论?”
众人哑口无言。柳知微凝视着晶屏,看着薛向那并不宽阔却足以抗下整片天空的肩膀,美眸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我想入古灵之地,接受传承。”
一言既出,全场震悚。
古灵之地乃是灵族禁地中的禁地,内含历代灵皇的残魂与远古神性,通过率不足万一。
入之者,要么一步登天,要么魂飞魄散,那是真正九死一生的祭坛。
大祭宗神色一颤,低声问道:“值得吗?”
柳知微没有说话,却在心里暗暗道,“我修行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不不拖累我家郎君,但迄今为止,我却依旧是他的拖累。
若注定平庸而活,那我宁愿在那古灵池中化作童粉。”
大祭宗看着她,长叹一声:“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成全你。
若薛向能活着走出魔域,老夫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镇压诸天的灵族女皇!”
江东郡上空,激战重燃,随着薛向入了魔域,一众魔族大能的意念在虚空疯狂交织。
“紫月道友,那人族小辈当真无碍?
万一锚点有失,我魔族万年大计毁于一旦!”
黑水魔皇传出意念。
“诸位稍安。”
紫月魔皇立于虚空,神色冷傲,“锚点核心自成法则,这个关头,高阶修士入之必爆。
那薛向能顺利潜入,正说明他弱得可怜,撑死不过结丹境。
一个结丹小儿,出现在魔域之中,不过是送上门的血食。”
他舔了舔嘴唇,狞笑道:“界桥至锚点核心,潜伏着无数未曾出战的紫级大将。
我敢保证,他绝对走不完这三百里死路!”
魔域之内,并无日月。
薛向周身文气激荡,化作一袭青色疾风,裹挟着他在暗紫色的荒原上高速飙行。
四周的景象压抑到了极点:
脚下是如焦炭般的冻土,远处的群山如狰狞的枯手,直插那血红的天幕。
这里的风是冷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轰!”
薛向穿过一片挂满干尸般的白色枯木林时,前方一座黑色的土丘轰然炸开。
三十多头身高丈许、形如巨猿却长着复眼的紫级魔怪从洞窟中鱼贯而出。
它们浑身覆盖着如玄铁般的甲片,每一头都散发着半步元婴的狂暴气息,咆哮间,腥风扑面。薛向眼神冷冽,右手虚空一握。
意念一动,浓郁到化不开的文气在他手中急速重组、固化,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一尊通体流转着玄黄之色、六管合一的狰狞重器一一文气加特林,赫然降临。
“哒!”
没有任何废话,枪口瞬间喷吐出三尺长的火舌。
由纯粹文气高度压缩而成的子弹,每一发都重若千钧,带着洗礼乾坤的浩然正气。
在薛向如今实力的灌注下,那火蛇不仅是物理冲击,更是对魔气的绝对净化。
那些原本防御惊人的魔怪甚至来不及嘶吼,便被密集如雨的冲击力直接打飞。
这一幕,通过那束“追光”,同步投射在无数块晶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