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点点头,道:“先生新宅何在?我去那边等他。”
曹管家连连摆手,一脸忧色地劝道:“侯爷,您还是去广场那边瞧瞧吧。那剑南、江左两家来势汹汹,不仅带了顶尖的天才,还随行了数位大儒压阵。
老爷这几日食不下咽,头发都白了许多。”
“不过是一场书院间的交流会,何至于此?”
薛向随口问道。
曹管家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听老爷醉后嘀咕,这次不单是文采切磋,好像还牵扯到进入魔障之地的名额之争。
输了的学宫,怕是要被削减进入魔障之地的人数,这可是动了学宫的命脉啊!”
薛向心里一动。
魏范当年对他有护道之恩,如今恩师遇难,他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带路吧,我去瞧瞧。”
言罢,薛向再次信手在脸上一抹。
雾散雾合间,他重新变回那个平平无奇的游学散客。
片刻后,薛向随曹管家步入广场。
此时,广场上竟已人头攒动,无数外来学子与游人正踮脚张望,但被护阵阻拦,看不到内场模样。曹管家指着禁阵光影,低声道,“侯爷,这禁法严苛,外人进不去。
老奴在那边认识个执事,带您走个后门……”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只见广场中心的阵眼处,原本稳定的禁阵忽然被一柄无形的虚空巨刃拦腰斩断。
“嗡”
一声闷响激荡开来,原本封拦的光幕如潮水般溃退,禁阵瓦解了。
原本被隔绝的视野瞬间打通,广场内旗幡猎猎、大儒对坐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万千学子面前。“谁准你们放开禁制!”
广场内,一名身披玄青法袍的执法执事踏空而起,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落下,眼中尽是惊怒之色。
“赵执事何必动怒?”
一道温和却厚重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名江左学宫模样的司礼长老抚须而笑,“难得如此盛事,有这么多年轻子弟不远千里冒雪前来,我辈教化天下,怎能厚此薄彼?
让他们也瞧瞧这“竞风流’的场面,方不负圣人“有教无类’之本意啊。”
这番话占尽了大义,让执法执事一时间僵在空中。
“好!”
“多谢长老成全!”
外围人群见状欢声雷动,纷纷如决堤之水般涌向擂方向。
薛向不往前凑,寻了个高处打望。
只见三方势力泾渭分明。
而擂上,激战正酣。
一名青衫儒生大手一挥,一条墨龙自笔端咆哮而出,卷起漫天风浪,激得护阵嗡嗡作响。
他对面那人手持一支长剑,剑意喷吐如霜,竞死死抵住墨龙。
两人激战,爆发的光波,炸得护阵剧烈摇晃。
薛向心中暗惊:短短三年,这学宫层级的交流,竟已拔高到了顶级金丹强者的较量了。
正感叹间,一缕熟悉的味道从身后传来。
“前辈。”薛向侧过脸,看见梅雪姑娘拱手行礼。
薛向点点头:“你是游学,还是想入这沧澜学宫?”
梅雪姑娘神色骤然一黯,“我……哪里配得上沧澜学宫。”
“小姐太谦虚,您肯定配!”
丫鬟梅香在一旁急得红了眼,对着薛向深深一鞠躬,“前辈!我家小姐认字不过两年,全靠自学摸索,便达到今日境界。
我家老爷纳了个狠心的如夫人,逼得小姐没了活路,她才离家求学。她这几年受的苦,常人根本想象不到。她有天赋,只是命太苦了……”
梅雪姑娘脸色涨红,“梅香!住口!”
薛向神色微动,“你真名叫什么?”
“晚辈……梅映雪。”
她低声答着。
梅香却是个机敏的,眼里爆出光亮,急促催道:“小姐!快拜师!大人物问了名号,那就是要收徒的意思!”
梅映雪猛地擡头,眼中像是燃起了两簇火苗。
然而薛向目光如水,微微摇头:“我无意收徒。”
梅映雪眼中的两簇火苗无声熄灭。
她默默低下了头,死死攥紧手中的书袋。
薛向于心不忍,轻声道,“不管怎样,你请我吃了饭,我们便有一场缘法,我自会给你个交代。”梅映雪冲薛向躬身一礼,带着梅香离开。
薛向对场中的打斗失了兴趣,准备闪人。
忽地,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脸,著名的沧澜学宫捐客徐一帆。
他拨开人潮挤了过去,那厮正伸长脖子看戏。
徐一帆斜眼一瞧,并不识得这副改容后的面孔,神情冷淡。
薛向只低声说了句:“徐兄,怎的翻脸不认人。”
徐一帆莫名其妙,薛向说了曾经在他这儿购买过消息。
徐一帆还是对不上号,但知道能说出在自己这儿买过消息,肯定是熟人。
当即换上一副笑脸,拱手回礼:“原来是老主顾,失敬。”
“徐兄为何不归沧澜阵营,倒在这外圈看热闹?”
薛向问道。
“我早脱离学宫啦,如今在州里挂个职,混口饭吃。”
徐一帆感慨了一句,反问道,“兄弟在哪儿发财?”
“神京混迹,不值一提。”薛向顺口答道,随即感叹,“这世道真是变了,好好的学宫交流,怎弄得这般血腥?”
徐一帆一听薛向来自神京,起了结交之心,含笑回道:“圣殿重光后,人间先天文气被剥夺,大儒们的文修境界集体跌落。
倒逼科举改制,进取之路更改,现在是处处都要争了。”
薛向追问:“上重伤频出,大家在争什么?”
徐一帆压低声音,点破核心:“是为了“魔障之地’的名额。
如今,先天文气被剥夺,靠才气和愿气合成文气又太慢,魔怪晶核能直补文气,自然人人青睐。一个魔障之地的进入名额,自然珍贵,三大学宫就靠眼下的交流会,来划分名额。”
薛向若有所思。
徐一帆道,“还有一层意思,我沧澜出了个文昌侯,隐为天下学宫之首。
江左学宫和剑南学宫未必不想通过这种交流模式,将沧澜学宫踩下去。
说到这文昌侯,我跟他的交情可不浅,算得上挚爱亲朋那一堆……”徐一帆七折八绕,又绕出了文昌侯,明显是自擡身价。
薛向无语,只能连声说“失敬”。
此时擂分了胜负,沧澜天才白边军干净利落再胜一场,已连胜五局。
徐一帆介绍道:“此人乃渭水白家的天才,如今号称沧澜年轻一代第一人,却也名副其实。我看今日这头筹非他莫属。”
擂中央,余波尚未散尽。
白边军收剑入鞘,立在石正中,对着四方抱拳,“承让。”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刃,连问三声:“还有哪位朋友愿下场赐教?”
下一片死寂。
连胜五场的威压在那横着,没人想上去触这个霉头。
沧澜学宫这边已有欢呼声,士气如旱地拔葱般往上窜。
观礼席上,不少女儒生掩唇窃语,目光在白边军身上流转。
他这副卖相与实力,确实称得上沧澜的门面。
魏范见火候已到,缓缓起身,对着四方拱了拱手:“既然无人再战,我方就多谢诸君承让了。”说着,他看了白边军一眼,眼中尽是期许。
白边军正待退场,变故突生。
“白边军不错,实力还算可以。”
江左学宫督学长老洪啸山缓缓起身,对魏范虚拱了拱手,“魏宫观,别急着收场嘛。
我江左并非无人,只是拔尖的子弟性子太烈,出手便是见血封喉。老夫是怕他们收不住手,伤了三宫的和气,这才迟迟不敢派出来。”
这话宛若巴掌,明晃晃地甩在众人脸上。
白边军猛地踏前半步,断喝道:“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洪长老这话,是当我白某人好欺负,还是当我沧澜无人?”
魏范不信江左学宫还有强者,却担心对方用上不得面的手段,赶紧打个补丁,“切磋较艺,沧澜从不畏战。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些积年老怪自降身份,披着学员的皮下场欺人,老夫定不能容。”“魏宫观多虑了。”
洪啸山哈哈一笑,拍了两下掌。
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迈步而出。
他生得面若冠玉,极为俊逸,身上披着一件月白儒袍。周身气机内敛到了极致。
少年上,对着四方拱手,“江左学宫,陈飞经。
丙辰年童生,祖籍江左,家世可查。”
“陈飞经?”
“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忽然有人失声惊呼:“原来是他!“少佛爷’陈飞经!”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
“你们有所不知,”
一名知情学子神色狂热,“四年前圣殿重光,此子恰好在寺中伴佛而眠,传闻得了大机缘。自那之后,他修为一日千里,凡人苦修一世的关隘,他擡脚便过。没曾想,他竟入了江左学宫!”一时间,惊叹声四起。
白边军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陈飞经儒袍随风轻晃,直视白边军道,“白兄连战五场,要不要休息一下。”
白边军哼道,“先前白某不过热了热身,来吧。”
陈飞经不动,指着白边军道,“你先来,我先出手,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这话极狂,摆明了没把连胜五场的白边军当对手。
白边军怒极,脚下一拧,身化残影,长剑带起凄厉的破空声。然而,剑锋抵近陈飞经三尺之处,便再难进半分。
陈飞经周身浮起一层佛光,吞吐间将那些凌厉剑气尽数吸纳,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白边军心头一沉,知道拖下去必败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文气与金丹气机疯狂朝右手食指汇聚,擂四周的护阵感应到这股狂暴的力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三峰指!”
白边军含怒连点。
第一指裂空,第二指重若千钧,第三指落下,隐约有山河碎裂之声。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求的就是一击破防。
陈飞经终于擡眸。
他身后的虚空诡异地扭曲起来,佛光由虚转实,竟凭空现出一尊丈六金佛法相。
法相庄严,双目微闭,透着股万劫不灭的厚重。
“轰!”
三峰指结结实实地轰在金佛法相之上,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巨响。
金佛纹丝不动。
白边军只觉自己这一指像是撞在了天墙之上,那一层叠过一层的恐怖指劲,如同被折断的浪头,以更狂暴的势头原路反噬而回。
“哢嚓!”
骨裂声令人胆寒。
那一指之力尽数倒灌,白边军的食指以诡异的姿态扭曲、断裂,森森白骨刺破皮肉,鲜血溅得面尽是斑驳。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如断线纸鸢般飞出,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广场瞬间安静,紧接着,如潮水般的哗然声几乎掀翻了广场上空的流云。
谁都没想到,被视为“沧澜之星”的白边军,竟然败得如此干脆,如此惨烈。
陈飞经周身金佛法相悄然隐去。
他整理了一下不染尘埃的儒袍,面带慈悲笑意,朝着魏范一拱手,“承让。”
温和而谦卑的话语,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魏范立在原处,面色铁青,却只能强压下满腔羞愤,咬牙吞下这记闷亏。
“输便是输。”
魏范急声喝道,“医官何在,还不擡下去救治。”
外圈,徐一帆对薛向传音道,“看明白了吧?江左的这帮孙子故意毁掉禁阵放人围观,就是早备好了陈飞经这记暗手,要在万众瞩目下让我沧澜学宫出个大丑。”
江左阵营,洪啸山志得意满,对着魏范拱手道:“魏宫观,承让了啊。
看来今次,是我江左赢了,哈哈……”
“啸山兄,别高兴得太早,不止你江左有精英,我剑南亦有王牌。”
剑南学宫宫观使卢定西轻轻一击掌,一个年轻人走上擂。
这人面色土黄,五官精致却组合得极其违和。
“此子名为马明义。”
卢定西朗声道,“乃我剑南学宫破格录取的门生。其本相,为妖族。”
薛向眼神微凝。
妖族入学宫?并不稀奇,他以前在沧澜学宫就遇见过。
但那是熟妖,化形后,外貌和人族几乎无异。
可眼前的马明义明显是生妖,在他的认知里,生妖和牲畜无异,怎么能入学宫。
可环顾四周,看客们只是低声议论了几句“长相怪异”,并无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