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听过无垢境,自然知道无垢道体,可那都是古老传说,没有人会认为是真的。
可眼下,这一幕真的发生了,便是再不愿意相信,也只能相信了。
白波拱手道:“还请百里道友详细说说这无垢道体!为我等解惑!”
百里苏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道:“琉璃法身之上,便是无垢道体!
这是许多大帝都梦寐以求的体魄,是体修的极境!”
众人齐齐失声。
帝君都梦寐以求?
秦风眠竞在元婴境达成?
百里苏声音越来越急,像是胸中堵着惊人块垒,不吐不快,“所谓无垢,先有琉璃法身将后天杂质洗尽,再被劫雷生生炼空形壳。
皮、肉、骨、髓、脏腑、浊血,凡后天所成者,尽去之!
去尽之后,肉身便会短暂空灵,只余最根本的血与筋,悬于生死一线之间。
此时若扛不住,便是彻底崩灭。
若扛住了,便会引动阴阳二气、地水火风雷五原之精,一并灌体,重塑肉身!
这才是无垢!”
袁吞海脸色发白,咬牙道:“无垢又如何,不过换个名头而已!”
“换个名头?”
百里苏猛地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无垢道体一成,最先变的是肉身根基!血肉通透,阴阳顺行,灵力入体几无损耗,驭使神通时比寻常修士快何止一线?那是心念一动,气机便至!再者,防御大增,近乎不坏。
更可怕的是,这等肉身与天地元气天然相合。
应对敌人全力攻击,无垢道体体内阴阳流转、五元自调,能将外来之力层层卸去、层层化开!还有恢复!无垢道体一成,寻常伤势根本难以久留。
只要本源未断,肉身自会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弥合!”
这番话一出,满船皆静,众人全都听得心头发凉。
他们原本还只当是薛向又掀出一张底牌。
谁知,这竞不是底牌,而是天牌。
就在众人惊疑交加之际,薛向的肉身,终于彻底完成了从虚到实的转化。
雷海翻涌之间,只见那具新生的躯体,通体莹莹如玉,像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块神璧,被天地亲手凿成人形。
唯一有失观瞻的是,他赤身裸体,立在无边雷火之中。
紫雷照身,玉体无垢。
这画面诡异又神圣,一时间竞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个正在渡劫的修士,还是一尊自太古雷池中走出来的神灵。
就在肉身凝实的同一刻,薛向头顶那尊原本被炼得有些虚浮的元婴,也开始变了。
先是婴体表面的圣辉重新凝聚,再是原本略显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化实。
紧接着,那张原本空白如玉板的小脸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五官的痕迹。
先是眉眼轮廓,再是鼻梁,再是嘴唇,耳朵,虽还稚嫩,却已分明可辨。
这一幕,看得众人头皮又是一麻。
“元婴凝面!中期达成!”
“怎么会这样………”
“这……这怎么可能!”
全场瞬间炸了。
刚刚化婴成功,转眼就进一阶?
这是渡劫,不是喝水!
百里苏嘶声道:“肉身进阶,反哺元婴!
他原本已被一九天劫炼得快要元婴虚化、根基崩散。
可肉身破入无垢,道体大成,立刻反过来反哺元婴,元婴借势进阶……这,这……”
话到最后,百里苏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剩满脸荒谬。
“上苍不公!”
鬼母婆娑第一个忍不住叫了出来。
“凭什么好事都让这小子占了!”袁吞海咬牙切齿:“先是天目仙婴,再是无垢道体,现在连元婴都跟着进了一阶……老天爷是瞎了不成‖”
裘万枯低声骂道:“如此妖孽,还不降死劫镇杀,天地何其不公!”
白波立在舰首,整个人像被抽空。
他望着雷海中的薛向,只觉自己此前所有算计,像个笑话。
下一刻,白波猛地擡头,眼中凶光暴涨,厉声喝道:“都听着!雷劫一旦退去,第一时间激活大阵!今日无论如何,决不能放这妖孽走脱!否则,来日死的就是我们!”
众人轰然应诺。
而另一边,六十里外,龙川号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冯清风等人其实早已看不见薛向的身影了,能看见的,只有紫雷的奔流肆虐。
可正因看不真切,反而更叫人心惊。
许久,龙川号上都无人说话。
终于,冯清风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魏凤山郑重拱手,“魏兄,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魏凤山闻言一怔,“冯兄这是何意?”
冯清风面色肃然,“老夫希望,魏兄能同意将宋小媛姑娘转到我龙川书院就读。
便是只读一个月,也好!
条件任由魏兄开,只要老夫办得到,绝不推辞!”
这话一出,龙川号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魏凤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什么?”
另一位山长已抢先开口,“冯兄此言差矣!宋姑娘若要转,也当来我们书院才是。我们书院山水最秀,最宜养气!”
“清泉书院算什么?宋姑娘该来我万岩书院,我万岩书院愿奉她为真传!”
霎时间,船上一众山长、长老竞当场争了起来。
魏凤山听得脸都绿了,“都给我闭嘴!闭嘴!我黄鹂书院好不容易捡着这么一块金字招牌,你们一个个转头就想来抢?做梦!”
他越说越气,转头就冲彭望月喊道:“师妹!赶紧把小媛带回二层去!别让这帮老东西在这儿瞎惦记!”
龙川号上的热闹,和天魔帮主舰上的冰封,形成鲜明对比。
所有人都沉默了。
直到百里苏再次打破沉默,“奇怪……”
“哪里奇怪?”
白波问。
众人也齐齐看向百里苏。
百里苏指着天上:“你们不觉得,这一九雷劫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
“不错!”
魏九枭低喝一声,“算下来,已快接近五百息了!”
“五百息?”
袁吞海面上的肥肉抖了抖,“这怎么可能!一九天劫虽凶,根据古籍记载,普遍也不过数十息到百息之间,何曾拖到这种地步?”
鬼母婆娑拄着蛇杖,阴声道:“这不合常理。”
裘万枯咧嘴笑道:“这还不明白么?说明上苍恨他不死,非要将这妖孽生生炼化不可。”
这话一出口,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呼,“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
薛向头顶的元婴,忽然开始缩小。
先是由寸许,缩到不足半寸。
再由半寸,缩到米粒大小。
只短短数息,那元婴竟已小到几乎肉眼难辨。
主舰上,先是一静。
紧接着,轰然炸开!
“炼化了!元婴被炼化了!”“哈哈哈,果然如此!我就说,这种路数根本不可能成!”
“元婴何等脆弱,寻常修士逢阴雨雷暴都要避之不及,他倒好,顶着天劫强行化婴,还敢拿元婴硬扛雷威,不是找死是什么?”
“先前仗着肉身、场域、仙果,撑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主舰之上,欢声四起。
白波猛地擡手,声音冷厉地传遍全舰:“都听着!秦贼已废,接下来,准备围捕先天灵宝!裂天海吼刚历雷劫,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今日到场诸位,只要肯出力,破灭道皆有厚礼相送!”
此言一出,全场更是大喜。
“白首剑果然痛快!”
“有白道友这句话,今日谁还会惜力!”
“先天灵宝归破灭道,厚礼归我等,这买卖划算!”
“杀秦贼,分重赏,今日真是大喜之日!”
主舰上,一片欢腾。
很快,半柱香过去了,主舰上的氛围渐渐低沉下来。
围绕薛向的电弧,始终不散,便意味着天劫始终没有真正结束。
时间太久了,久到挑战了众人的认知。
“这到底怎么回事?”
“人都快炼没了,劫云怎么还不散?”
“莫非……莫非秦贼还没死?”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头都是一寒。
很快,所有目光又一次齐刷刷落到百里苏身上。
百里苏死死盯着那片劫弧,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雷劫不散,只有一个原因。”
众人屏息。
百里苏喉结滚动,声音发涩:“那就是,劫数未尽。”
“会不会……是因为那头裂天海吼?”
魏九枭道:“裂天海吼还活着,先前又和秦风眠一道分担劫数。会不会正因为它还在,所以天上的劫云迟迟不散?”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前都是一亮。
“有道理!”
“对,裂天海吼毕竟是先天灵宝,本身也在劫数之内!”
“若劫雷认它,倒也说得通!”
百里苏缓缓摇头,“不会。雷劫是雷劫,天劫是天劫。
先前双重雷劫叠加,引发异变,才一步步演成这一九天劫。
可一旦天劫成形,原本的雷劫,其实就已经被覆盖了。”
众人一怔。
百里苏道:“换言之,裂天海吼如今只是天劫中的幸存者。
它活着,不足以令天劫不散。”
袁吞海低喝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人都快被炼没了,雷劫还是不散,总不能是天道都糊涂了吧!”
百里苏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有一点,我能确定。无垢道体至今未散,这只能证明一件事一一秦风眠,还在。”
此话一出,众人脊背寒气直冒。
“秦贼还在?”
“这怎么可能!”
“百里道友,你不是在说疯话吧!”
众人全乱了。
百里苏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擡着头,好半响,才缓缓道,“因为……天目仙婴本就不是仙婴之极,在其上,还有。”
这话一出,全场骤静。
百里苏神色恍惚,像是在背诵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古老记载,“筑基之极,为绝世道基。结丹之极,是镇世金丹。而元婴之极,天目仙婴为下,为上,是为究极。”
百里苏继续科普,却叫众人越听越是心凉,“绝世道基,镇世金丹,……这三者若能贯穿为一,便是一条成圣之路最完美的前半段。只是……”
他苦笑一声,“只是古往今来,别说寻常修士,便是那些最后成了大帝的人物,也从未听说谁真正成就过。
至多,止于天目仙婴,便已是到头。”
主舰之上,人人只觉头皮发麻。
成圣之路。
。
绝世道基,镇世金丹。
每一个词,都足以将人心神砸出个窟窿来。
白波强行压下心头寒意,“百里道友,想得太远了吧。
还?还成圣?
这姓秦的以为自己是谁?上古圣人转世么?”
白波声音渐高,像是在说给百里苏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满舰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不是当真觉得百里苏在胡言乱语,而是不敢信,也不愿信。
因为若百里苏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今日所行,便已不是“围杀一个妖孽”,而是在灭圣贤。这太可怕了。
可百里苏也不争辩。
他只是沉默下来,抿着唇,继续盯着那片劫云,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高天之上,紫雷仍不散。
越等,众人越躁。
越等,白波心里的不安也越重。
终于,他忍不住了,“百里道友。倘若……我是说倘若,秦贼真成就。那他到底是怎么炼成的?又有什么能力?”
这一次,满舰众人都没有插话。
百里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具体如何炼成,我根本说不清。
因为这条路,从来没人真正走通过。
古书中也只是零碎记了几句,且语焉不详。
诸君都知道,元婴初塑之时,最是脆弱。
别说这种天劫,便是逢阴雨天、闻雷暴气,都要小心回避。
可秦风眠呢?
他是直接顶着双重雷劫化婴,又一路把雷劫激化成天劫,最后让元婴沐浴天劫而不散。
这本身,已经是逆天中的逆天。
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真不知道。
据我所知,昔年便是那些圣贤人物,在化婴渡劫时,渡的也只是寻常雷劫。
绝不会像此人这般倒霉,先撞双重雷劫,再一步步激化成天劫。
所以,他元婴不灭的真正缘由,我说不出。”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百里苏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不过……”
“不过什么?”
白波急问。
百里苏道:“我师祖当年曾提过一种说法。
说若想成最强元婴,靠的未必是天赋、气运、法门,归根结底,要看人魂。
天魂在天,地魂在地,人魂驻身。
天魂、地魂,终究都带着天地之印,易受外界拘束。
唯有人魂,是一个人真正自我之根本。”
他擡起头,看着那片不散的劫云,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玄,“若有人机缘巧合,人魂能跨越时空长河而不灭……那恐怕,也就不是天劫能灭的了。”
“时空长河?”
白波寒声道,“百里先生,这又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