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薛向视线所及的江面,水面却诡异地卷起巨浪。
两道身影正悬浮在江心之上,一着蓝袍,一着白袍,看动静儿分明是两名筑基中后期修士。“轰!”
蓝袍修士双手结印,一道黑火劈入水中,瞬间将方圆数丈的江水炸得沸腾汽化。
就在蒸汽弥漫的瞬间,江面之下,骤然冲起一道黑柱。
那是由极度压缩的阴煞气裹挟着江水,形成的一条宛如实质的黑色触手。
触手速度快得超越了音障,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锐啸。
蓝袍修士大惊,体表瞬间撑起三层护体灵光。
但在那条黑柱面前,三层灵光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啵”的一声被当场融穿。
黑柱死死缠住他的脚踝,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拉力猛然爆发。
“救……”
蓝袍修士惨叫声未罢,整个人便被狠狠倒拖入浑浊的江水中。
转瞬,江面上翻起一大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泡,便再无声息。
这一幕落入众人的眼中,甲板上顿时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哗然。
江心处,剩下的那名白袍修士已是肝胆俱裂。
他哪还敢继续纠缠,脚下飞剑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身形拔起,试图从高空逃窜。
就在他拔高的刹那,其脚下的江面毫无预兆地轰然塌陷。
一个直径足有十丈的恐怖漩涡在江心瞬间成形。
漩涡疯狂旋转,那白袍修士刚飞起十余丈,身形猛地一滞,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随后在绝望的嘶吼声中,连人带剑被强行扯入那黑色漩涡之中,彻底吞没。
短短不过十余息,两名筑基修士陨落。
此时,红灯戏舫的甲板上已经陆陆续续挤上了一百多名避祸的难民与散修。
吴老板立刻命壮劳力在楼梯口拉起警戒线,将戏班里的那些角儿、乐师,全数安排到三层甲板上。即便如此调度,当人口密度跨过某个临界点,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
为了争夺更靠近内舱的安全位置,甚至有人已经暗中扣住了符篆。
吴老板只有练气境的微末修为,灵压极弱,嗓子都喊哑了,毫无作用。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一股文气波动自二层甲板上激荡散开。
“安静。”
两个字,夹杂着纯正的教化之威,压下了满船的鼎沸人声。
出声的是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儒生,名叫朱庸,乃是光明县的教谕,被众人尊称为朱夫子。朱夫子修为已达结丹前期,没有废话,直接接管了戏舫的指挥权。
在他的主持下,江面上幸存的客商被有条不紊地尽数救上了船。
至此,戏舫被生生塞进了三四百号人。
船只吃水线被压到了极限,底舱的百年铁木在庞大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众人还未从拥挤中喘过气,江面上的异变再次升级。
那些被遗弃的空船,在某种巨大的水下吸力拉扯下,船头猛地翘起,随后“砰”的一声,船体被生生折断,紧接着被无形巨手强行拖入江水深处,连一丝木屑都没浮上来。
空船被一艘接一艘地吞噬,恐惧在戏舫上迅速蔓延。朱夫子立刻组织起大量修士,共计二十二人,展开防御。
“诸位,背靠戏舫,沿四方排开,互为特角。”
朱夫子下达指令,“紧盯水面灵气流向,一旦发现水下暗流异常,立刻攻击,绝不能让水下之物靠近船底!”
一众修士依令散开,神兵出鞘,灵光在昏暗的江面上连成一圈脆弱的警戒线。
一盏茶后,江面沸腾了。
大片的浑浊气泡从水底翻涌而上,江面温度急剧升高。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从戏舫底部传来,船体开始剧烈颠簸。
“在船底!它们在凿底板!”
甲板上爆发出绝望的哭喊,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向船舱中心挤去。
薛向立在二层甲板的边缘,神念放开,刺入江水深处。
水下的景象瞬间映入他的识海。
十余头体型扭曲的类人怪物,正附在戏舫的底侧。
它们四肢粗壮得畸形,指甲如黑色的铁钩,正疯狂地撕扯着船底的铁木。
原来船底的防御法阵效果虽差,但终究存在,怪物无法用术法攻击,只能改用物理攻击。
好在防御法阵效果不错,这些怪物一时间未能得手。
更远处,还有数十头同样的怪物,正顺着水流高速逼近。
“区区邪祟,何惧之有!且看某斩邪!”
一声长啸压住满船乱声。
一名白袍中年剑修排众而出,他单手捏成剑诀,“铮”的一声脆鸣,他背后那柄宽刃长剑自动出鞘。剑身亮起刺目的白芒,灵力在剑锋处高度压缩。
白袍修士剑指一引,长剑化作一道白虹,高速斜斩入水。
水花甚至未及溅起,剑锋已精准切入那团沸腾的水面。
“嗤!”
水下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割裂声,那是锐器切断骨骼的动静。
“回!”
白袍修士剑诀一收,长剑倒飞而回,剑刃上滴血未沾,只留下一股浓烈的腥臭气。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原本崩溃的士气被这一剑生生拉回不少。
不多时,一具怪物的尸体翻滚着浮出水面。
众人纷纷探头望去,待看清那怪物的面目,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怪物虽然躯体极度膨胀畸变,表皮生满了黑色的硬质鳞片,但其身上却还挂着破烂的儒服。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怪物的头颅,眉心处有一团漆黑如墨的气旋正在缓缓溃散。
“是异鬼!文气修炼走火入魔而成的异鬼!”
“老天……真是天降灾祸,其人生前肯定也是修炼有成的儒生。”
薛向脸色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异鬼”是什么,更知道混乱的根源来自文道碑内的圣人恶念。当初,薛向借用金色文脉之花,救治好了许多强大儒修。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文气修炼,有失控的风险。
可在薛向的意识里,这种失控的风险,至少要修炼到极高程度才会触发。
显然,看这头异鬼的肉身,生前绝不会超过结丹境。
然而,这更令薛向毛骨悚然,这说明,文气修炼走火入魔的情况,已经从高阶修士蔓延到了低阶修士。这太可怕了。
薛向料到,这种异变,绝对不是骤然发生的,定然跟渊尊殿等红尘势力,疯狂抽炼主世界的本源之力,有脱不开的关系。
薛向正凝神思索时,甲板上众人的关注重点转移到了那名剑修身上,引发了惊天议论。
“好快的飞剑!剑意聚而不散,没有任何多余的灵力外泄,这绝对是结丹境的大修士!”
“那招“白虹震天’,那是江左郭氏的不外传绝技!我知道了,这位是江左郭氏的长房嫡子,郭师奇!难怪有这等恐怖的杀伐力,郭家可是大夏赫赫有名的剑修豪门!”
“江左郭家?那是豪门子弟,怎会屈尊乘坐这等民用的红灯戏舫?”
议论声中,忽然有人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拔高了音调:“等等!传闻中,郭师奇大侠自三年前便抛下俗务,一直作为护道者,寸步不离地跟随在“’身畔……难道,难道此刻也在此间?!”听到“”这个名字,薛向心念一动。
就在此时,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让,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名头戴素色帷帽、身披月白色长氅的女子,在一名青衣侍女的陪伴下,缓缓步出二层船舱。她没有佩戴任何奢华的首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淡的墨香与清冷。
女子走到众人面前,步履平稳地敛衽一礼,“诸位谬赞了。不敢当仙子之名,惜华只是一介弱女子,有幸多读了几卷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人群中一片哗然。
就连素来方正、稳重的朱夫子,眼中也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太客气了!您可是当年得了文昌侯他老人家青眼的人物,天下读书人,谁敢当您是弱女子!“正是!当年文昌侯雪夜访友,“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友’!此等超脱世俗、直指大道的风雅旷达,偏偏让仙子遇上了。仙子能与文昌侯同舟共济,这等造化,便是我辈修上十辈子也求不来啊!”四周的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狂热且虔诚。
沈惜华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态,谦逊回礼。
原来这沈惜华,正是当年云梦青柠书寓的女校书。
当年,薛向以“悲秋客”的身份雪夜行船,在江心偶遇此女,同乘一段,并在文会雅集上,助她一臂之力,成就她不小的名声。
随着薛向从悲秋客一步步攀登,最终封爵文昌侯、名震天下,他身上的一切都被世人拔高、神化。作为“雪夜访友”佳话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沈惜华的身份也随之迎来了跃升。
她从一个在书寓中供人取乐的校书,一跃成为各大世家豪门争相延请的女先生,专门教授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到了近年,沈惜华开始云游天下,文昌侯的光环加持,加上她本身确有不俗的才情与眼界,所过之处无不鲜花铺道、掌声雷动。
她的名声,甚至盖过了许多底蕴深厚的宗门天骄。
这种极端庞大的影响力,催生了郭师奇这般死忠的追随者。
“诸位,江中异鬼仍在窥伺,凶险未除。”
沈惜华拱手道,“惜华虽不懂杀伐,但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眼下正需同舟共济,团结在朱夫子周围,统一调遣,合力拒敌,我等方能共渡此难关。”
众人轰然应是。
戏舫全速在湘水主航道上推进。
江水之下的异鬼攻势越发猛烈。
在朱夫子的调度下,船上一干修士与郭师奇这位结丹大能构筑三道交叉防线。
经过半个时辰的高强度绞杀,数十头异鬼被斩杀,残尸顺着湍急的江水被远远抛在船后。朱夫子是个务实的人。
有功则赏,他给不出灵石法宝,便下令,将船舱二层、三层最核心的区域,全数腾出来,让给刚才参与搏杀的修士们休息。
这种分配虽然简单粗暴,但极为高效。
连带着,刚才一直袖手旁观、未发一击的薛向,也被划入了“无用难民”的序列。
薛向被人群推操着,一路被挤到了最底层的外围边缘。
这里紧贴着船舷,江风夹杂着腥臭的水汽直扑面门。
薛向没有动用灵压去抗拒,而是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坐了下来。
他对此没有任何芥蒂,反而十分认可朱夫子的这套战时分配模式。
薛向坐在破木箱上,正透过船舷的缝隙打量远处水域。
忽然,拥挤不堪的人群被硬生生分开。
沈惜华不知何时从三层甲板走了下来,直直朝着薛向所在的位置走来。
她双手端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只斟满清酒的白玉杯。
走到薛向身前三尺处,沈惜华停下了脚步,她端着酒盘的双手在轻微地发抖。
薛向并未刻意掩饰容貌,沈惜华也是在登临高处下望时认出了他。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此刻,她鼓足勇气近前,薛向擡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只这一眼,让沈惜华瞬间确定了薛向的身份。
沈惜华极聪明,她深知,以文昌侯的通天修为,既然选择混迹于难民之中,必然有其不可言说的原因。本来,她知道自己一来,可就有给薛向招惹关注的可能。
可她忍不住心中悸动,还是来了。
她能做的,就是不点破薛向身份,聊赠一杯酒,以表寸心。
薛向没有推辞,伸手端起玉杯,仰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薛向将空杯放回盘中,冲沈惜华微微点了点头。
沈惜华眼眶微红,如释重负。
她不敢再多做打扰,恭恭敬敬地敛衽行了一礼,这才端着空杯,缓缓退回了人群之中。
这场全程没有半个字交流的奉酒举动,引起众人一阵窃窃私语。
毕竟,那可是!一路上不知拒绝了多少世家门阀的宴请,向来以清冷孤高示人,连结丹境的郭大侠都未曾讨得她半杯残酒。
如今,竞亲自下到底舱,端着酒盘,去敬一个缩在破箱子上避难的落魄青年?
嫉妒,如野草般在某些人的心底疯狂滋生。
首当其冲的,便是郭师奇。
郭师奇对沈惜华一见惊为天人,甘愿抛下家族,一路做个不要名分的护道者,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习惯了沈惜华对所有男子的清冷,这也恰恰维护了他的自尊。
可现在,他亲眼看着自己奉若神明的女子,对着一个缩在角落的年轻男人露出那等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姿态。
一股邪火直冲郭师奇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