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见识过那块太始界石碎片,太清楚那东西沾染的因果之力有多么恐怖,绝非寻常修士可以抵挡。肖夜修为有限,薛向想不出她有什么办法,去对抗因果之力的侵蚀。
薛向收敛气机,身形缓缓下坠,右手食指探出,一缕五原之力在指尖压缩,凝结成一道古老的破禁符纹。
五原之力如同最高级别的秘钥,三层阵法光罩如水帘般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穿行的缝隙。薛向一掠而入,缝隙瞬间弥合。
落地之处,是王府的西面花园。薛向闭上双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贴着地面铺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座王府。
“动作轻些,元君这几日在北园静修,最不喜人打扰……”
两名巡夜仆役极其微弱的耳语声,被神识精准捕捉。
薛向如一缕青烟,融入夜色,直奔北面花园。
北园外围,赫然布置着另一套极其隐秘的独立禁阵。
他依法炮制,古纹切开阵基,闪身步入园中。
园内有一方人工湖,湖面上寒气森森。
一名身披厚重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他,静静立在水上。
薛向没有出声,瞬息间闪至那人身后三尺。
那女子察觉到身后异样的气流,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来,斗篷的兜帽滑落,月光照亮那张脸。薛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人不是雍王妃肖夜,而是她的贴身婢女,雪剑!
雪剑看清薛向面容,先是惊恐,继而狂喜,她猛地扑上前来,死死拽住薛向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撒手。“郎君!您终于来了!”
雪剑的眼泪夺眶而出,压抑数月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薛向任由她拽着,低声问:“怎么回事?元君人呢?”
雪剑哭得肩膀直颤,哽咽着将这大半年的变故和盘托出。
“大半年前,我家元君从星星峡突然返回府中。刚回来没几日,便得了一场极其诡异的怪病。她每天早晨醒来,皮肤表面都会凝结出一层幽蓝色的冰晶。”
薛向眼神一凛,心知不妙。
“那冰晶极硬,寻常法力根本化不开,非要用钝器用力敲打才能震碎。随着冰晶的加厚,我家元君每天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那蓝色冰晶生长的速度彻底失控,再也无法敲碎,并且越结越厚。不到两个月,元君……元君就完全被封在了一具蓝色的冰棺之中,再也没有醒来。”
说到这,雪剑浑身发抖:“元君在最后一次清醒时,下了死命令。封锁北园,任何人不得探视,这消息绝对不能外传,只能等您来。
我没办法,这大半年来只能穿上元君的衣服,模仿她的气机,隔绝内外,勉强瞒过了府里的人和外面的眼线。”
“那冰棺何在?”
薛向目光收紧。
雪剑哭诉道:“我像往常一样进密室查看。可那具封着元君的蓝色冰棺,竟然凭空消失了!密室的阵法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强行破坏的痕迹。
我快急疯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元君,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薛向的心脏猛地抽紧。
他之前的推演应验了。因果之力果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肖夜虽将界石封存,但长达数日的携带,早就让因果之力深入了她的肉身。
但心痛只持续了一瞬,理智便重新占领了思维高地。
冰棺凭空消失?密室阵法未破?
“渊尊殿。”
薛向在心底念出了这三个字。
既然渊尊殿在寻找太始界石,他们拥有极强的推算因果的能力。
肖夜身外凝结出的厚厚蓝色因果冰棺,在渊尊殿那帮大能眼中,恐怕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耀眼。他们顺着推衍的因果线,找到这里将冰棺摄走,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青丘红尘界,看来是非走上一遭不可了。”
薛向咬牙道。
“郎君……现在该怎么办?”
雪剑哀戚地看着他,六神无主。
“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出去。”
薛向道,“我来模仿元君笔迹,留书一封,就说她静极思动,出外云游散心去了。”
“可是……元君突然失踪,王府群龙无首,王府一定会大乱的!”
雪剑担忧道。
薛向道,“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乱不到哪里去。你按我说的做。”
雪剑用力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薛向带着雪剑,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雍王府。
他没有将雪剑留在城内,而是直接出城,将她安顿在京郊一处极其隐蔽的私宅之中。
薛向从袖中摸出一枚储物戒,直接抛给雪剑。
“这里的资源,足够你修炼到结丹境还有富余。安心待在此地,不要外出。元君的事,我会解决。”安顿好雪剑后,薛向没有任何停顿,身形冲天而起,直奔钦天殿。
夜风极寒,如刀削骨。
大夏神京,钦天殿高耸入云,几可摘星。
薛向足不沾地,如一抹暗影掠上钦天殿顶端的观星。
上,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紫铜浑天仪正在缓缓运转。沉重的轴承摩擦声中,无数繁复的星宿阵纹在铜仪表面明灭不定,牵引着九天之上的星辰气机。
浑天仪下,大夏当朝钦天殿尊黄遵义,正负手而立,仰望星穹。
察觉到身后气机生变,黄遵义蓦然回首。
待看清那袭青袍,他眼底的警惕瞬间化作敬畏,快步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遵义,见过大师兄。”
薛向坦然受了这一礼,他没有寒暄,直接将太始界石碎片现世、雍王妃肖夜沾染因果之力化作冰雕,乃至被青丘渊尊殿大能顺着因果线隔空摄走之事,和盘托出。
“什么!”
黄遵义脸色骤然大变,涩声道:“太始界石之事,朝廷早已察觉端倪。
钦天殿夜观天象,地脉枯竭,经过多番探查,朝廷早就知道主世界的天地本源正在被强行抽炼。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渊尊殿的贼人竟猖狂到了这等地步,敢直接跨界摄走王妃!”
“什么是本源之力?那所谓的因果之力,又究竟是何等存在?”
薛向目光如炬,直逼黄遵义。
黄遵义眉头紧锁,沉声道:“前些年,朝廷曾付出极大代价,截获过一块极小的太始界石碎片。钦天殿与几位供奉合力推演过其中的能量。
那本源之力,乃是一方世界构筑的基石。
将其彻底拆解,内里融汇了混沌初开的鸿蒙之气、分化万物的阴阳二气、构筑乾坤的五行五原之力,乃至我等儒门借以修行的浩然文气。
可以说,本源之力乃是万法之母,抽走本源,等于在抽主世界的脊梁。”
黄遵义顿了顿,仰头看向缓缓运转的浑天仪,声音越发低沉:“至于因果之力……大师兄,因果,便是天道的“记账之法’。
具体如何,我也说不十分清楚。
另外,王妃身上的蓝色冰晶,根本不是寻常的水相之冰,而是天地业力具象化后的“天道枷锁’。天道枷锁落下,将她这个沾染了本源气息的变数死死封镇、冻结。”
薛向袖中双拳攥紧。
黄遵义察觉到薛向的气机波动,赶忙宽慰道:“大师兄也勿要过度忧心。
雍王妃被因果业力封存,生机陷入绝对的停滞,反倒意味着她绝无性命之忧。
渊尊殿那帮人行事狠辣,若雍王妃对他们无用,大可直接隔空咒杀,何必大费周章将那具因果冰棺悄无声息地摄走?
这足以说明,他们破不开天道降下的因果枷锁,且极度需要雍王妃,或者说需要她身上沾染的特定的本源气息来充当某种「阵眼’或“引子’。只要她还有用,渊尊殿就绝不会让她轻易死去。”薛向心头一松,黄遵义的推演与他不谋而合。
肖夜目前是渊尊殿手里的筹码,而非弃子。
黄遵义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大师兄,这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世界本源流失,底层法则松动,各地妖魔横行只是表象,真正的灭顶之灾还在后头。
朝廷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壁虎断尾’之策,正在倾尽国库资源,于新开辟的上古战场遗迹中,强行建立新的大夏道统与体制。”
他深深看了薛向一眼:“这神京,乃至这大夏九州,撑不了太久。我劝大师兄早做打算,你那文昌侯府,最好也尽快迁入上古战场避祸。”
薛向眼神瞬间转冷,“避祸?朝廷这般主张,难道就为了保全少数权贵,准备彻底放弃大夏神国这亿兆生灵?
任由他们在这崩塌的世界里化作血海枯骨?”
黄遵义面带苦涩,摇头道:“放弃?谁也不敢放弃大夏的立国根基!
但天倾之劫就在眼前,早做火种保留的准备,也不算错。不过……”
黄遵义双目圆睁,眼底爆出精芒:“大夏立国万载,绝不是引颈就戮的软骨头。红尘世界想抽干本源之力,朝廷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朝廷正在寻找跨界逆伐的契机,希望找到并毁掉那座“炼天大阵’!”
“炼天大阵的具体方位,朝廷可有线索?”
薛向眼眸微敛,青袍之下,气机激荡。
既然这阵法是抽干主世界本源、引发大劫的罪魁祸首,更是渊尊殿用来摄走肖夜的主因,他已然生出了将其连根拔起的杀机。
黄遵义摇了摇头,“大阵设在红尘界,我大夏的暗桩和谍报极难渗透。目前只知其存在,却摸不清具体位置。朝廷正在不惜代价加派人手,一旦有确切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传讯于你。”
谈罢天下大势,黄遵义微微躬身,拱手道,“大师兄,不知老师近来安好?天下局势崩坏至此,老师他老人家可有什么法旨?”
薛向道:“师尊很好。三月之后,师尊将在福地内重开道场,举行论道之会。届时,你可来旁听。”黄遵义大喜。
他如今身居高位,修为却到了瓶颈,前路迷茫。
能得那位深不可测的“明德洞玄之主”亲自开坛论道,这是何等的造化。
薛向话锋一转,切入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你对化神境的破境关隘与底蕴修持,了解多少?”他如今无垢道体与不灭仙婴皆已大成,战力虽可逆伐化神,但自身境界终究还卡在元婴中期。前往青丘救人,面对的将是红尘界的顶尖大能,他必须提升境界。
正常元婴如何进阶,薛向已然知晓。
可他的情况,非比寻常,他翻遍典籍,都找不到丁点线索。
黄遵义道,“大师兄太高看我了。我虽总领钦天殿,但距离化神尚有一段极长的路要走。
化神境涉及元神合道、天地共鸣,其间的玄奥,我所知实在有限。”
说到这,黄遵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大师兄为何不直接去询问老师?以他老人家学究天人的境界,点拨这等问题,不过是信手拈来。”
薛向道:“师尊近来常说,他已遗忘了诸多红尘俗事,如今只念「大道’,不念“微术’。化神之法,在他眼中不过是微末之术。师尊既在参悟天地造化,我作为弟子,岂敢拿这种粗浅的修行问题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修。”
黄遵义眼中敬畏更甚,长长感叹了一声:“忘术而存道……老师的境界,果然已到了我等凡夫俗子无法揣度的超然之境。真乃当世高人。”
感叹过后,黄遵义略一思忖,含笑道:“我倒有一条明路。大师兄与祝家的关系已有修复,而那位祝阁老,眼下正好就在神京。”
“祝休?”
薛向眉头微挑。
“正是。”
黄遵义点头,压低声音道,“祝阁老早在百年前便已迈入化神之境,这些年更是坐镇大夏权力中枢,阅尽皇家秘库与天下典籍。
若论修为底蕴之深、资讯见识之广,这天下间恐怕罕有人能出其右。
大师兄何不亲自登门,前往一见?”
百年前的化神老怪,不仅有破境的实操经验,更掌握着大夏最核心的信息库,这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活字典”。
“好,我这便去寻他。”
时间紧迫,肖夜生死未卜,青丘之行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薛向连半刻都不愿耽搁。
不待黄遵义出言挽留,薛向青袍翻卷,身化长虹,撕裂夜幕,直奔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