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内城,玄武垣。
高达数十丈的城墙皆由浇铸了铁汁的青金石垒砌而成。
墙体表面,大夏皇家阵法师刻录的“锁龙禁空大阵”正在夜色中缓缓运转,阵纹如暗金色的龙蛇在砖石缝隙间明灭流转。
一名青年将军正领着一队甲士在城头巡视。
青年一身暗银色的禁军玄甲,腰悬制式长刀。
巡夜的甲士与暗哨见他走过,皆停下脚步,肃然行礼,口称:“见过薛将军。”
这青年,正是薛向的胞弟,薛意。
几年的军阵打磨,早将他的青涩剥洗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薛意,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下颌处还添了一道半寸长的细小刀疤,平添了几分铁血悍气。
他目前的修为卡在筑基圆满,虽未结丹,但气度沉稳,气机与呼吸隐隐与身上的重甲融为一体,显然已将实战搏杀之术练到了骨子里。
薛意走到一处突出的角楼据点前,停下脚步,挥手示意身后的甲士继续巡逻,自己则双手按着女墙,眺望头顶那片被阵光割裂的晦暗夜空。
风过城头。
“你的气势,比以前凝练多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薛意身后三尺处响起。
薛意汗毛倒竖,刀刃“铮”的一声出鞘半寸。
他怎能不惊?
这玄武垣上的“锁龙禁空大阵”对外封锁天地灵气,对内隔绝一切神识探查。
便是元婴期的大修,也不可能在不触碰阵法涟漪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一名禁军牙将的身后!他猛地回头,杀机死死锁定发声之处。
但在看清那张藏在暗影中的脸庞时,薛意身上的杀气瞬间土崩瓦解,钢刀落回鞘中。
“大……大哥?”
薛意双目圆睁,那张冷硬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狂喜。
他猛地跨前两步,一把抱住薛向,双臂用力之大,连身上的玄甲都发出咯吱声。
薛向没有闪避,任由胞弟紧紧抱着,眼底闪过一抹温柔,轻轻拍了拍薛意的后背,“都当上禁军牙将了,还这般毛躁。”
薛意松开手,退后半步,眼眶微红,上上下下打量着薛向:“大哥,你什么时候回的神京?这回能来多久?”
“来不了多久,有些要紧事办。”
薛向拍拍他肩膀道,“你这几年如何?我听说你修为卡在筑基圆满,可是遇上了心境关隘?”薛意咧嘴笑道:“大哥不必挂心。我在禁军中历练,本就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
筑基圆满这一步,我故意压着没破,就是想借着军阵的煞气多打熬几年筋骨。底子夯实了,将来结丹才能水到渠成。”
两人正立在角楼低声叙旧。
“放肆!”
一道厉叱声传来,伴随着一阵密集的甲叶碰撞声,从左侧迅速逼近。
来人是一名同样身穿玄甲的军官,身后跟着十余名持戟甲士。
此人名叫赵康,与薛意同为玄武垣的守城牙将,为了争夺郎将的升迁名额,两人明争暗斗已久。赵康大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未着甲胄的薛向,眼底闪过狂喜,指着薛意厉声道:“薛意!你好大的胆子!玄武垣乃神京重地,入夜之后全城戒严。你身为值守牙将,竟敢私带外人登城,无视禁军铁律,你可知罪!”
薛意眉头一皱,踏前一步将薛向挡在身后,“赵康,休要借题发挥。这是我嫡亲兄长,我只与他在城头叙话片刻,并未窥探城防机密。稍后我自会向郎将大人请罪,轮不到你来拿人。”
“嫡亲兄长又如何?天王老子来了,这玄武垣也不是菜市场!”
赵康冷笑连连,他等这个抓薛意把柄的机会已经太久了,“军法如山,规矩就是规矩!来人,将这擅闯城防的狂徒,连同知法犯法的薛意,一并给我拿下!”
十余名甲士长戟一横,真气鼓荡,便要上前拿人。
薛意大怒,正欲拔刀。
薛向却按住薛意的肩膀,将他轻轻拉回原位。
面对十余名结阵冲来的禁军,薛向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大袖随意向外一拂。
一道精纯五原之力,悄无声息地切入这方天地。
周遭的灵气在瞬间被强行抽离、凝固。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甲士,连同拔出半截长刀的赵康,身形骤然定格。
他们就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飞虫,除了眼珠子还能转动外,浑身上下被彻底锁死,动弹不得分毫。赵康惊恐万状,虽然身体不能动,但还能发出声音。他嘶吼道:“薛意!你兄长不仅擅闯禁地,还敢对禁军动手!这是形同谋逆的死罪!你们薛家完了!”
这边的灵压异动,终于惊动了玄武垣的更高层。
“何人敢在城头放肆!”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道结丹境的强悍气息如流星般坠落城头。
来人是禁军郎将孙虎,他手持一杆裂金长枪,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卫,杀气腾腾地将角楼包围。“结“伏魔阵’!”
孙虎一声令下,亲卫们瞬间变换阵型,灵压锁定场中。
当孙虎长枪前指,目光落在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袍男子脸上时,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通身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瞳孔剧烈收缩,握枪的双手猛地一抖,长枪“咣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堂堂禁军郎将竞膝盖一软,重重跪地,双手抱拳,激动喊道:“卑职孙虎……拜见侯爷!”
薛向看着跪在地上的孙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认得我?”
他早年虽因诗文显化、引动天道异象投映影像,天下间见过他真容的不在少数。
但今夜这城头光影晦暗,他又刻意收敛了气息,能在这等环境下仅凭一张脸就一眼认出他的,必然是极其熟悉他的人,但他并不认识孙虎。
孙虎激动道:“回侯爷的话。家父有幸,曾在“明德洞玄老祖’座下听过两场道音。
家父书房中,一直悬挂着侯爷您的画像。
侯爷的绝世风采,卑职早已刻在骨子里,断不敢认错!”
听到这番解释,薛向了然。
孙虎猛地转过头,看着还举着兵刃发呆的禁军,厉声怒吼:“都瞎了眼吗!赶紧把兵器放下!这位,是我大夏的文昌侯!”
“文昌侯”三个字一出,宛如一阵狂风扫过城头。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禁军甲士,如同被雷击中。
短暂的呆滞后,“哗啦啦”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远处追来的数十名守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不少人此刻竞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众人心中,那个镇杀十大魔皇、以一人之力压盖一个时代的文昌侯,就是当世活着的神话!被五原之力死死禁锢的赵康,此时已是面如死灰。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重甲。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自己刚才,竟然指着文昌侯大呼小叫,这不是找死么?
就在这时,薛向擡手一挥。
镇压众人的五原之力瞬间撤去。
赵康和那十几名甲士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来此并无他事,不过是路过此地,顺道来探视一下胞弟。”
薛向转头看向孙虎:“你们继续值守,莫要因我乱了军务。”
“遵令!”
孙虎如蒙大赦,拱手行礼。
薛向拍了拍薛意的肩膀,将一枚储物戒,悄无声息地塞入他掌心。
“前路凶险,多多保重。”
薛向化作一道青烟,瞬间融入夜空,消失不见。
城头上的众人这才起身。
再看薛意的眼神,已截然不同,连郎将孙虎都走上前,对薛意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云海之上,薛向负手疾驰。
他今夜来探视薛意,绝非单纯的兄弟叙旧,而是自有算计。
大乱将至,主世界本源被抽,一旦神京的防御体系崩塌,最先沦为炮灰的便是这些底层的禁军将士。薛向不可能时刻护在薛意身边。
他今夜当着禁军众人的面显露真身,就是为了给薛意套上一层光环。
从今往后,整个大夏军方,谁想动薛意,或者在排兵布阵时想让薛意去送死,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自己的怒火。
这层威慑,比任何极品防御法宝都好用。
至于塞给薛意的那枚储物戒,里面不仅装满了足以支撑薛意一路突破至元婴境的顶级修炼资源,更核心的,是装有一枚打开“文昌侯府”的阵法令牌。
那是薛向留给薛意最后的保命底牌。
一旦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面令牌,至少能为薛意提供一个避难所。
神京西郊,夜空如洗。
薛向止住遁光,悬停在云层之上。
前方空无一物,他却定住视线,朗声开口:“故人来访,还请阁老赐见。”
话音落下,虚空生出阵阵涟漪。
无形的阵法壁垒如同水面般向两侧排开,显露出一道泛着白光的虚空门户。
薛向毫不迟疑,一步跨入其中。
跨过阵门,眼前的景象骤变。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雕梁画栋的仙府府邸,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
海风夹杂着极其浓郁的水相灵气扑面而来。
视线尽头,是一片洁白的沙滩。
沙滩之上,一名枯瘦的老者静静盘膝打坐。
老者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这片天地汪洋融为了一体。
正是大夏前任阁老,化神境大能,祝休。
薛向落下身形,站在十丈外,拱手行了一礼。
祝休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只是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枯瘦大手,随意地向外一挥。
“轰!”
没有任何法宝的辉光,但薛向身前的虚空却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震鸣。
祝休发动的,是化神大能最防不胜防的神念碾压!
随着老者这一挥手,薛向只觉眼前的汪洋大海瞬间倒卷冲天。
那不是真实的海水,而是祝休庞大到极点的神识化作了惊天海啸,带着绞杀神魂的大道威压,直奔薛向的识海灵狂灌而下。
这等神念攻击,若换作寻常元婴,只这一下,元神便会被拍成肉泥,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薛向岿然不动。
识海深处,不灭仙婴霍然起身,眉心天目大开。
一道昂扬不屈的神念自灵逆冲而上,化作一柄无形的念剑,迎着那铺天盖地的神识海啸,当空一斩!“嗤!”
神念海啸被从中一剖为二。
狂暴的化神威压如泥牛入海,在薛向身前三尺处轰然崩碎,化作漫天散乱的神识余波,再难进寸分。祝休终于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爆出一团刺目的精芒。
他上下打量着薛向,长叹一声:“果然不凡。不过数年未见,你的修为与神魂,竟已强横至斯。连老夫的至强神念,都能接得这般轻描淡写。”
薛向面色微沉,冷声道:“阁老就是阁老,老而弥坚。这一手神念杀伐,当真狠辣。”
祝休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抚须大笑:“道友开玩笑了。”
这声“道友”,已是将薛向拔高到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化神地位。
薛向不为所动,“我一介晚辈,怎敢与阁老平辈论交。我只是在想,刚才那一击,我若是挡不住,这片沙滩,会不会就成了某的埋骨之所?”
祝休毫不避讳,笑声爽朗,回答得斩钉截铁。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都是千年的狐狸,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毫无意义。
祝休目光灼灼地看着薛向:“道友身怀异宝,且机缘逆天,这天下间谁能不起杀机?老夫也是俗人,杀之,若能得惊天之利,老夫自会为之。”
祝休话锋一转:“不过,老夫也知晓道友绝非常人。你敢孤身一人闯入老夫的洞天福地,必然是有着十足的倚仗。
老夫先前的神念攻击,三分是杀机,七分,不过是想道友如今的成色罢了。”
祝休的坦诚,超出薛向预料。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
小儿持金过闹市,引来群狼环伺,被吃干抹净,那是天道自然。
若自己没有不灭仙婴镇守识海,今日死在这里,也只能怪自己修为不济还要托大。
薛向对于祝休这等老狐狸,永远是防范大于信任,绝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坦诚就掉以轻心。“此事不论。”
他直视祝休,切入正题:“薛某今日来寻阁老,是有修行上的关隘,特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