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书院。
一座灵堂内。
这里摆着不止李希生一人的灵位,还有其他三位书院老人的灵位。
他们皆是在过去一段时间,战死在“灵苍之决”中。
无人臣服!
陆夜将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作揖行了三个大礼,心中默念,“这笔血仇,我陆夜一肩担之,待他日雪恨后,必告慰诸位在天之灵!”
待陆夜转身走出灵堂时,简清风不免有些担忧。
陆夜太平静了。
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简清风心中不踏实。
“老院长放心,我远比任何......
金色长枪断裂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漫天仙光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刺耳的金属哀鸣,在风中震颤不息。断枪坠地时砸出两道深痕,裂纹蜿蜒如蛛网,自枪尖蔓延至枪柄,寸寸龟裂——那不是寻常兵刃被崩断,而是仙材本源遭彻底碾碎,连残留的一丝灵性都湮灭殆尽!
韦渡浑身剧震,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衣襟。他踉跄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踩出蛛网般的裂痕,足下空间如薄冰般层层剥落、崩解。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着凰翎剑上未散的苍青烈焰,那火焰里翻涌的,不是凡火,不是神焰,而是……仙髓之炎!是熔炼过九种上品仙材、十二种辅材、又以青墟剑意为引,千锤百炼而成的本命剑火!
他终于明白了。
李玄烬不是强在修为,不是胜在机缘,而是——他早已踏出了那条无人敢走、无人能走的路!
以凡躯炼仙材,以人道承仙道,以剑意御仙髓!
这不是借势,不是取巧,这是真真正正的……僭越天道!
“你……”韦渡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把青墟剑意,炼进了仙材?”
陆夜持剑而立,凰翎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赤金血珠缓缓滑落,在半空便化作点点星火,无声熄灭。他没回答,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如古井,却让韦渡心头骤然发冷。
那不是睥睨,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就像看一个还在攀爬山脚的人,忽然仰头望见山顶已有人负手而立。
“栖霞曜日,唯我独尊。”陆夜忽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南城门上下,“这‘曜日’二字,你炼得不错。可惜,你只炼了‘日’,却忘了‘栖’字。”
韦渡一怔。
“栖者,栖身之所,安顿之基,非高悬于天,而当扎根于地。”陆夜缓步向前,脚下碎裂虚空竟似被无形之力抚平,裂痕悄然弥合,“你把大道法界炼成炉,把长枪炼成焰,把自己炼成一轮孤日……可太阳若离了星辰海,若失了混沌根,纵然照彻万古,也不过是一颗将熄的残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韦渡惨白的脸,“你怕输,所以先布杀局;你怕死,所以留后手;你怕人窥见短板,所以处处藏锋……可你忘了,真正的霸主,不是从不败,而是败而不溃,伤而不折,断而不绝。”
话音未落,陆夜忽地抬剑。
不是劈,不是刺,只是轻轻一划。
一道苍青色的弧光掠过虚空,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天地为之屏息。
那弧光所过之处,空气没有扭曲,空间没有撕裂,甚至连光影都未晃动半分——可所有目睹这一剑的人,心脏却齐齐漏跳一拍,识海深处如有亿万细针扎入,剧痛如潮!
那是……剑意本身在切割感知!
是青墟剑意最原始、最本源的形态——不是斩物,而是斩知!
韦渡瞳孔骤缩,本能想退,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坠冰窟,神魂被那一道弧光牢牢锁定,连念头都迟滞三分。他想催动最后底牌,可丹田内灵力刚涌,便被一股无形剑压镇得沉寂如死水;他想张口呼喝,可声带震动尚未起,喉间已似有剑锋横亘;他甚至想闭眼,可眼皮刚刚垂落,识海中便浮现出自己被那一剑斩成两截的清晰幻象!
这不是幻术。
这是……剑意投影,直接烙印于神魂之上!
“住手!”一声清叱破空而来。
华剑池终于动了。
他并未出手攻向陆夜,而是袖袍一抖,一道银白剑气如游龙腾空,直扑陆夜剑锋所指方向——不是救人,而是拦剑!
可那道银白剑气尚在半途,便被一道从陆夜袖中逸出的淡青气流无声卷中,随即如雪入沸汤,顷刻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华剑池脚步一顿,脸色首次变了。
他不是震惊于陆夜之强,而是惊于——那一道淡青气流,分明是青墟剑意外溢所化,可其凝练程度、掌控精度、运转速度,已远超他此前所有认知!这已不是“掌握”,而是“呼吸即剑意,吐纳即剑势”的返璞归真之境!
“华兄不必费心。”陆夜看也未看华剑池一眼,只望着韦渡,“我说过,赐你一死。可现在改主意了。”
韦渡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腥甜,“……为何?”
“因为死太便宜你。”陆夜淡淡道,“你修曜日神炉,本该焚尽虚妄,照见本心。可你炉中烧的,全是算计;你日照山河,照见的却只有敌人,没有自己。这样的‘日’,不配称‘曜’。”
他收剑,凰翎剑归鞘,剑鞘轻叩掌心,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
“你欠我的,不是一条命。”陆夜转身,白衣翻飞,如云卷云舒,“是三年之内,亲手打碎栖霞仙山山门前那座‘万仙朝日碑’。”
全场哗然!
万仙朝日碑——栖霞仙山镇山之宝,由初代祖师以九万仙材熔铸,铭刻十万仙道真言,更以三千大能神魂日夜温养。此碑一碎,栖霞仙山气运必损三成,百年内再难出一位飞升仙人!
这哪里是饶命?这是剜心!
韦渡身体一晃,几乎跪倒,却硬生生撑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先前咳出的血,滴滴答答落在虚空,凝成一朵朵暗红小花。
他抬头,死死盯着陆夜背影,一字一句:“李玄烬……你可知,毁碑者,必遭仙山万剑穿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陆夜脚步未停,“所以我给你三年。”
他走出七步,忽又驻足,侧首,唇角微扬,“对了,还有一事。”
“什么?”韦渡声音干涩。
“你那‘曜日神炉’大道法界,品相确实惊艳。”陆夜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可惜……它不该叫‘曜日神炉’。”
“那该叫什么?”有人脱口而出。
陆夜眸光微敛,声音低沉如古钟轻撞:
“该叫——‘韦渡之茧’。”
无数人心神剧震!
茧者,束缚也,自囚也,待破也!
原来那煌煌神炉,那焚天煮海的大道法界,根本不是攻伐之器,而是韦渡为自己筑就的牢笼!是他用谨慎、用隐忍、用算计一层层缠绕而成的心茧!他以为炉火越盛,自身越强;殊不知,炉火愈烈,茧壳愈厚,终有一日,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炉中那个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魂魄!
韦渡如遭五雷轰顶,双膝一软,轰然跪地。
不是被剑气所压,而是被这句话,活活钉死在原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金霞尽数褪去,只余一片灰白。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曾握过金枪、缔结神炉、搅动风云的手,此刻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原来……我一直在炼一座困住自己的炉。”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陆夜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南城门。
沿途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寂静无声。有人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有人想行礼,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连糯糯姑娘都忘了上前,只是怔怔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白衣,眼中泪光盈盈,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
墨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都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冥山深处,陆夜曾指着天上一颗黯淡星辰说:“你看,它光芒微弱,并非不够亮,只是离得太近,被云遮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韦渡就是那颗星辰,光芒万丈,却始终在云层之下盘旋,不敢冲破,不敢坠落,不敢……真正燃烧自己。
而李玄烬,早已挣脱云层,成为照彻诸天的恒星。
“等等!”华剑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李玄烬,你既已胜,何须再辱人至此?”
陆夜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华兄错了。我不是辱他。”
他微微侧首,夕阳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织,如神如魔。
“我是……替他拔除心障。”
话音落下,他迈步跨入南城门。
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于门洞阴影中的刹那——
“噗!”
韦渡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不是受伤,而是心障乍破、大道反噬!
那口血喷出时,竟泛着淡淡金光,血珠悬浮半空,竟自行凝聚成一枚枚微小的、残缺的“日”字符文,随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尘,随风而逝。
栖霞仙山秘传《曜日独尊经》第一重桎梏,碎了。
不是被外力击破,而是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唯有郑怖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好一个……替他拔除心障。”
流汐仙子凝望着韦渡跪地的身影,久久不语。良久,她轻声道:“从今日起,蜕凡第八界,再无‘韦渡’此人。”
“那他是谁?”有人问。
“他是……破茧者。”流汐仙子目光转向南城门内那片幽深,“而李玄烬,已入第九重门。”
话音未落,南城门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凤鸣。
并非真实凤凰,而是剑鸣!
凰翎剑在陆夜鞘中自主长吟,声震九霄,直透云外!
整座山海城,所有修士腰间佩剑、手中法器、甚至储物戒中沉寂多年的旧兵,齐齐嗡鸣应和,如万鸟朝凤,似群星拱月!
这一刻,没人再怀疑。
那白衣身影,已非蜕凡第八界所能容纳。
他踏入的,不是城门。
是……飞升之阶的第一级台阶。
而韦渡依旧跪在城外,血迹未干,金尘未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城门内那片幽暗,眼神不再有不甘、愤怒、羞耻,只有一种被彻底洗刷后的……澄澈。
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万仙朝日碑”拓印图纹,是栖霞仙山核心传承之钥。
他指尖发力,玉简无声化粉。
然后,他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土,整了整衣冠,对着南城门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谢,不为敬,只为……确认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三年。
三年之后,他将亲手踏上栖霞山巅,挥剑斩碑。
不是为了复仇。
而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那个被困在曜日神炉里的韦渡,死了。
而破茧重生的那人,将重新定义何为“曜日”。
暮色四合,星子初升。
南城门外,一人独立,白衣胜雪,渐行渐远。
城门之内,万剑低吟,余音袅袅,如潮不息。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虚空高处,一道模糊身影悄然浮现,负手而立,俯瞰众生。
他衣袍无风自动,面容隐在云雾之后,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映着下方那抹白衣,久久不移。
良久,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微光飘落,无声无息,融入陆夜前行的背影之中。
那微光所至,陆夜后颈衣领之下,一道淡青色的古老剑纹悄然浮现,形如展翼凤凰,却又似隐似现,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
这是……青墟剑冢最终试炼的印记。
也是……飞升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接引符诏”。
山海城,终究只是起点。
而万仙来朝的序幕,才刚刚掀开一角。
风过南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远方,是云海翻涌的飞升之路。
是诸天万界,万仙俯首之地。
更是……李玄烬,一个人的,朝圣之路。